第二章 流浪者之謎

然而從軟妹的陳述出發,情慾殺人和仇殺又不存在可能,因為徐翀生前沒有不正當關係存在,也沒有所謂的仇家,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激情殺人,因為發生口角一時衝動。

在眾多「嫌疑人」中我想到最多的就只有孫濤,可積極報案以及配合警方的行為卻將他的嫌疑降至最低。

我不止一次想過是孫濤在轉移警方視線,可這一假說中又存在很大的矛盾點,並沒有一種合理性作為依據。但這不意味著就要排除他的嫌疑,因為很多的案子中最不可能的都會成為最有可能。

人性亦是如此。

在法醫室裡我握著筆,狠狠地敲打著桌面。

廖大國還在悶頭查徐翀的關係網,聽說他看過軟妹的筆錄,又結合軟妹和徐翀的關係認為軟妹的殺人動機很明確,於是這段時間他又和軟妹耗上了。

廖大國工作有幹勁,拼命,這我們都曉得,可有的時候這種一根筋式的執著不見得是好事。

我不認為是軟妹,並不是因為她說出實情,而是因為她不具備毀屍、搬運屍體的能力。再者從心理層面上講,用如此殘忍方式殺死徐翀以後,內心都會呈現出一種崩潰的狀態,而她並沒有類似異常表現。

「沈毅!」

張弛走進法醫室,高聲叫出我的名字。

「怎麼了?」

「東城垃圾場裡發現一具高腐男屍。」

「又高腐……」

聽到「高腐」這兩個字時我的前額都是麻的。

東城垃圾場用的是市裡的舊名——東城市。這是包括周邊市在內最大的垃圾場,一望無際,中間還有一座廢舊金屬、塑膠、家用電器堆成的山,約有七八米的高度很是壯觀,彷彿踏入了末日之後的廢墟之地,尤其是看到那些「全副武裝」的拾荒者時。

從垃圾場成立時,這裡就成了拾荒者的寶庫,他們每天都按時「上下班」,幾乎什麼東西都可以撿到,小到兒童玩具、日常用品,大到電子產品、金銀首飾,甚至有人還撿到過成沓的鈔票。

今天,他們也有了不一樣的收穫。

但誰都沒有想到,好不容易從垃圾裡挖出來的,居然是一個臭烘烘的人……

烏雲壓著天際翻滾而來,持續陰沉。

那些拾荒者陸陸續續走出垃圾場,只有我們艱難地往裡面走著。

「都把口罩戴上吧,注意安全。」

死者男性,被填埋在深度約有十釐米的垃圾中。張弛說,局裡的人已經問過垃圾場方面了,每天會有二十幾趟垃圾送到這裡,所以,他們也記不起這一片垃圾是從哪裡來的。

我明白張弛的意思,他可能是在猜測有無可能是通過垃圾車運到這裡的?

我搖頭,否定了他。

屍體不同於其他垃圾,相當於一個龐然大物,裝車的時候有可能看不到,但卸車的時候一定看得到吧?

我指著掩埋在廢墟之下,只露出一隻手和半邊身子的高腐男屍。屍體有被拾荒者拉動的痕跡,但幅度不大,所以仍舊可以看得出來,死者之前應該處於平躺姿態,如果是從環衛車上倒下,什麼姿勢都可能形成但絕對不會是平躺。

從經驗來講,拋屍現場不管是填埋還是沉屍,屍體會呈現出死亡時的生理姿態,除非死者自己會動或者被中途移動,否則屍體的姿態不會發生任何的改變,通過這一點應該可以排除環衛車運屍的可能。

另外,死者遺體腐敗千差萬別,有的只腐敗一半,其他部位無腐敗跡象;有的從腿部開始腐敗,有的則從頭部開始腐敗。像這個從兩側以及背部最先腐敗的男屍來講,很符合現場環境。

天氣那麼熱,垃圾內部溫度更高,而且含有大量細菌,更可能遭遇老鼠啃咬,所以接觸垃圾面的部位最容易腐敗。

「這不能叫屍體了,應該叫人體生物材料,看起來很棘手。」張弛擔心地望著我,「維薇生病了,怎麼辦,你撐得住嗎?」

腐敗成這個樣子,面部輪廓以及基本的體貌特徵已經不復存在,想要通過屍表來結束驗屍更加不可能。可如果讓我來解剖這個屍體,技術上沒有什麼大問題,但心裡上的障礙很難跨越。

望著沒有邊際的垃圾場,人在遠處渺小得就像是眼前的一根小拇指,「兇手很狡猾。」我說道。

「是啊,本來就是垃圾場嗎,選擇在這個地方拋屍,就算是扛著屍體也會被別人誤以為是垃圾。」

「重要的是他有可能偽裝成拾荒者,這樣就算面對警察也不會害怕。」我又轉開視線望了望遠處垃圾場門口的幾名正在接受問話的拾荒者。

一個鐘頭後,我回了局裡。

進入法醫室,張弛幫我把裹屍袋抬上解剖臺,拉開拉鏈以後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出於朋友關係張弛一直忍受著,最後也忍無可忍地退到門口捏起鼻子,「你說人死以後為什麼要腐敗啊,真是太臭了!」

我沒有理會張弛的感慨,猶豫不決地走到解剖臺前。

若不盡早解剖腐敗氣體就會迅速充盈,到時候整個樓層都會怨聲載道。但解剖了,我便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兇手給了死者致命的一刀,死後我們又殘忍地劃破死者的肚腹,挖出內臟。

我覺得我解剖的不是屍體,而是死者的尊嚴。

「還是下不了刀吧?」一個嚴厲卻溫柔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那就下來,別耽誤我時間!」

當一個內心溫柔卻有些固執的女人關心一個男人的時候,通常會喜歡用一種冷漠的口吻。既達到了關心的目的,又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低人一等。而往往這種女人所謂的傲氣不過是一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

所以之前我就形容維薇,外冷內熱。

維薇順理成章地代替我上了解剖臺,雖然我是事出有因,但仍會感覺臉上無光。

不等我說什麼內疚的話,維薇率先提到,「沈毅,作為你的老師我真的很慚愧,因為我教會了你如何完成系統解剖,卻沒有讓你學會怎樣解剖自己的內心,讓你無法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我真的能理解了,所以我不會逼著你做你不喜歡的事兒。」

她偏偏在這個時候說這樣一番話,讓我更加難受。

「對不起。」

「把剪刀遞給我,再幫我擦擦汗。」

我按照維薇的吩咐遞了一把剪刀過去,然後用脫脂棉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天氣太熱了,把空調開啟。」

維薇的目的不是讓自己涼快,而是防止屍體繼續腐敗。

「死亡時間很接近,但致命傷的型別卻完全不同,一個是鈍器造成的衝擊挫裂傷,一個是利器造成的砍傷與刺傷,面部一處,腹部兩處,胸口一處,心包看過了,心臟刺穿,腹部這兩刀應該也造成了內臟傷,應該是至死因。從整齊的創口形狀來看有點像小型菜刀,也就是尖菜刀,可以砍也可以刺。從這一邏輯出發,案發現場可能在室內的廚房或者較勁的地方。」維薇又問我,「在哪發現的?」

「垃圾場,是個拋屍現場。」

「哦,那就明白了,挺像家庭暴力的。」

我補充道,「入室殺人拋屍行為很少見,仇殺拋屍的機率也不是很高,因為作案人拋屍要符合一定的思維邏輯,簡單說就是沒有絲毫準備的情況下在一個自己經常出沒的區域將被害人殺死,怕殺人行敗露固有了必然性的拋屍行為,再結合創口形態對兇器的判斷,最後可能的兇案現場就是室內。」

「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聽你推理案情。」

「有些人喜歡放在嘴上,招搖;有些人習慣埋在心裡,低調,不慚愧地說我屬於後者!」

維薇一樂,「你這句話就夠招搖的。」

我也一笑,「其實,每次看你解剖屍體我什麼忙也幫不上挺難受的,所以我要是再裝啞巴會讓自己更難受了。」

維薇鄭重起來,問我,「你終於承認你是在裝啞巴了?沈毅你能不能和我說句實話,上個案子張弛的線索是你提供的吧,還有開鎖公司那條線索,也是你故意提醒我的對吧?」

「你是不是有事兒要我幫你忙?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不用給我戴這麼大的帽子。」

她很淡定地回了句,「張弛什麼都告訴我了。」

張弛這小子,賣友求榮嗎?

「那小子滿嘴跑火車,沒句真的。」

維薇像是一個家長一樣數落我,「我看是你滿嘴跑火車吧,你就不能堂堂正正的破案子嗎,為什麼要這樣小偷小摸的?你的表現歸總成一句話就是你不想當法醫,無奈你父親沈大義暗箱操作,工作以後多次申請也沒有得到批准,所以你就用這種低階的方式報復你的父親,當然你母親的不幸也是一個不可逆的原因。」

「哎呦,蠻瞭解我的嘛!」我強顏歡笑著。

我曾經以為有一天維薇若是知道了真相,一定會特別懊悔對我的誤解,並站在我的角度來理解我,然而現實卻與想象有著極大的差異,她並沒有給我任何的寬慰。

「我是覺得你很可悲,你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和你的父親做鬥爭,而你介意的從來都不是法醫這份工作,而是你父親當年沒有保護好你母親,所以你才想當一個刑警,用這種幼稚的方法證明自己,或者說證明你父親不是個好警察,我覺得不是法醫不適合你而是你不配,你母親看到你這樣也一定會為你感到悲哀!」

我故作鎮定地問,「這些事兒你是打哪兒知道的?」

「我翻過你的檔案。」

我繼續笑著,深情注視地注視著她,「幹嘛翻我檔案啊?這麼關心我,是不是對我改觀了?」

「你想多了!」維薇聲音又變成冷冰冰的。

我自嘲一笑,「那維薇老師就管好您自個,別操心我的事兒了。」

雖然拋屍現場條件比較差,但經過努力還是找到了一條比較有價值的線索,是一張染了斑斑血跡的身份證。

從垃圾場回來的一位同事說,東西是在距垃圾場一公里的垃圾桶裡發現的。說是垃圾桶,不過是個破舊不堪的油漆桶。裡面有一個被燒燬的背包,背包中便是這張燒得殘缺不全,染血的身份證。

但慶幸的是姓名依稀可見——馬瑞。

一個小時後出了結果,nda完全吻合,也就是說身份證上的這個人就是垃圾場裡發現的腐敗男屍。

那麼死者的身份證件為何會出現在垃圾場一公里處,有人說兇手在銷燬證據。

表面上看是這樣,但重點是,為什麼是在一公里處而不是更遠的地方?

兇手毀壞證物理應選擇一個隱蔽的地方,為什麼會選擇拋屍地點附近?就算是一個比較粗心的兇手,選擇在了一個不安全的地方焚燒證物,是不是也應該考慮完全燒燬之後再走?

只燒了一半不會有違初衷嗎?

除非……

是兇手故意為之。

就身份證上的這個名字,廖大國做足了調查。在第二天終於有了結果,馬瑞是一個流浪漢,出事前曾與另外一個流浪漢發生口角,這不得不讓我想起阿木。早在之前我就從其它流浪漢嘴裡得知,阿木離開前曾和一個性情暴躁的流浪漢發生爭吵,那麼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馬瑞?

如此看來阿木有無法排除的嫌疑。

但想要證明阿木是兇手,必須找到更加充足的客觀證據才行。

就在我為這件事而感到頭疼的時候,廖大國的工作進展得順風順水,不僅在阿木遺留物中找到了兇器(菸灰缸),還在垃圾場附近找到多名目擊證人,這讓我感到十足的困惑和意外。

這幾個「突然」冒出來的目擊證人稱,他們在同一天親眼看到了有人在焚燒物品,並且這個人的身高和阿木的外貌極為相似。

廖大國當天就向段局做了進展彙報,通過證人、證物的客觀證明,阿木先殺害徐翀,拋屍臭水泡裡,開弓沒有回頭箭,乾脆又將曾與自己發生口角的馬瑞一同殺死,拋屍在條件非常惡劣的垃圾場裡,以至於我們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發生高腐。

段局認同,證人、證物足夠逮捕嫌疑人了。

再說,案件持續了這麼長時間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但我不認同!

我覺得應該不會這麼簡單。

阿木想到將屍體丟在條件惡劣,細菌大量繁殖,並籠罩在高溫下的垃圾場裡,說明他想方設法在掩蓋死者身份,卻偏偏在拋屍現場一公里處留下沒有燒燬的證物,如此輕易留下這般重要的證據,他之前的所做不就付諸東流了嗎?

還有。他為什麼還留著這個殺人的菸灰缸?!

廖大國覺得我是在和他唱反調,於是抨擊說,「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犯罪,也不存在完美兇手,再狡猾的狐狸也會有露出馬腳的時候,更何況阿木是一個連中學都沒有念過的流浪漢,這種人絕對不可能帶著腦子去犯罪的。」

他的解釋是,大意,實際上是對犯罪人的不屑。

維薇的感冒不見好轉,做完解剖和鑑定以後又請了假。

我趁著今天時間空閒跑去探望,維薇並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感到有多開心,反而一句話潑了我一身冷水。

「找誰!?」

這種只有陌生人才有的態度讓我無言以對,來你家還能是找誰,當然是找你。

我把水果籃給維薇,「好點了沒?」

「我什麼時候低階到需要你關心了?」

「看起來你好像更嚴重過了……」

維薇鼻孔裡塞著紙團,再加上感冒,說話鼻音特別重,「我這個人記仇你忘了嗎,我心情不好你別煩我行嗎?」

「那行,你注意休息。」把水果籃放在門口,「這陣子的水果農藥多,吃的時候好好洗洗,局裡還有事兒我先走了。」

維薇的聲音卻在我打算離開後響起,「還是進來吧,免得有人說我冷漠無情。」

「不煩我了?」

「煩,特別煩,所以你別和我囉唆,趕緊進來!」維薇近似命令道。

維薇的房子面積不大,卻很溫馨。從客廳到臥室都是純度很高的暖色調搭配,凸顯出與維薇年齡不相符的少女風。維薇穿的也很少女,一件寬大的落膝卡通睡衣,頭髮蓬鬆,雙目些許渙散。

「看不出你挺隨性的。」

其實我是想說我也很隨性,從來不約束自己的生活方式。可偏偏維薇誤解了我的意思,就指著凌亂得不能再凌亂的房間,問我,是不是在諷刺她邋遢?

我忙舉起雙手解釋道,「沒有,絕對沒有。」

維薇撇了撇嘴說,「如果是別人來,我保證家裡一塵不染。」

「可惜你不是我喜歡的人,所以我沒必要在乎你對我的看法。」,她冷漠地補了一句,絲毫不在乎她的這句話是否傷我的心。

「我就是單純來看看你。」

她不留情面地戳穿我,「別解釋,不覺得很虛偽嗎,你意志怎麼總是那麼不堅啊,喜歡就是喜歡幹嘛遮遮掩掩,還是你怕追求不成於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或許你和廖大國一樣也是目的性動物,喜歡我的外表還是覺得我這樣的女人比較好騙?」

面對維薇的問題我無以言對。

「你有點偏執。」

她笑著問,「知道我心理有問題你幹嘛還來惹我?」

「就是忍不住想關心你,我們為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聊聊?」

「往遠了說曾經是師生,就近說只是同事關係,和你有什麼好聊的?」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她了,讓她每次看到我都這麼生氣,「你們男人總等著女人主動敞開內心,為什麼自己不主動一點呢?」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你總讓人進退兩難!」

維薇的眼神下一秒就變得兇巴巴的,像是恨不得咬我一口似的。

我又問她,「你姨媽來了嗎?」

「趁現在你趕緊走。」維薇握緊小拳頭,呲著整齊的小白牙,雙眼眯成一條陰冷的窄縫兒,「我想打人!」

「女人來姨媽的時候心情都會不好,從生理上講你需要一個男人。」

維薇直接抱起枕頭砸向我。

我抓住維薇的手腕,壞壞地說「自己一個人如果孤獨了千萬別不好意思,只要你一句話我隨時都願意來填補你的空虛寂寞。」

「難怪段局說你臉皮厚,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你說不讓我接近你,怕我會受傷,我還真就想知道自己是怎麼受傷的!」

我直視著她迷離的眸子,緩緩靠近她滾燙的雙唇,就在我以為生米可以煮成熟飯時,不料被她一腳踹下沙發。

「哼哼!現在知道了吧!很疼吧!?」

我忍著臀部的痛,咧嘴逞強,「舒服極了!」

「得不到的時候就忍辱負重,一旦得到就變成忍氣吞聲,這就是男人!」

「我不是。」

不經意間把維薇逗樂了,反問我,「你不是男人?」

「我不是你說的那種男人。」

「誰不往自己臉上貼金啊,哪個賣貨的不說自家的貨比別人家好?」維薇又轉開話題說,「不過有一點你真和廖大國不一樣,明知道我有孩子居然一點都不退縮,我倒是有件事一直很想問你,你是真心願意做桃子的爸爸嗎?」

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就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又不喜歡他們,不需要在乎他們的看法,我更在乎的是你對我的態度。」

「看你這麼堅持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只要桃子願意我沒有問題。」維薇的語氣緩和了很多,臉上的神色也自然親切。

似乎看到了契機,卻又不敢置信,「真的?」

「不信的話你可以不去!」

說著維薇套上了一件衣服,我便問她,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