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愛你愛到死

她迎風佇立在這座已經不復當年模樣的向南高中前,淚水模糊了她視線裡的過往,那些悲痛的記憶卻清晰地在眼眶裡翻滾著。就是這個地方給她留下了毀滅般的痛苦。閉上眼睛,還能感受到那可憎笑容與恐懼淚水交織在一起的哀怨。但沉痛中的她卻勾起嘴角一抹痛快,老天有眼,就在今天,那個讓自己一家揹負奇恥大辱的幫兇死了!

很多年前。

她還只是向南高中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學生,上課時借用同學手機不慎被班主任沒收,為了幫同學把電話拿回來,陰晴在放學的時候悄悄溜進了老師辦公室,千辛萬苦總算找回了同學的手機,卻發現這時門從外面鎖上了,因為是三樓她沒有膽量跳下去,一直被困在裡面幾個鐘頭。

夜越來越深,陰晴坐在黑暗的角落裡,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半睡半醒中她聽見門開的聲音,睜開眼睛就看到滿身酒氣的班主任和校長,正色迷迷地盯著自己。

「這是……小玉吧,嘿嘿……不是說好一會去接她嗎,怎麼自己跑來啦?」

「吳老師,去把門關上……」

兩個在陰晴眼裡一向正直的男人竟然開始衣衫不整,嚇得她緊閉雙眼渾身顫抖,拼命解釋自己不是小玉而是學生陰晴。酒精已經麻醉了兩個男人的理智,他們曾經在課堂上用淵博的知識教誨陰晴要為人坦蕩,此刻卻用行動告訴陰晴什麼叫言行不一。

夜寂寥,無情。

以往充滿溫馨的學校如今好似地獄,兩個自己無比尊敬的男人宛若惡魔般存在,毫無尊嚴地被他們脫下衣服,清澈的魂魄被無情霸佔……

那一夜父母一直在找她,門衛室的老頭死活不讓他們進,這一等就到了天亮。

早上陰晴拖著病痛般的身體從學校裡緩緩走出,爸爸媽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狠狠地責問她,為什麼晚上不回家?她撒謊說要期末考試了,就留在學校裡做功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那為什麼不借同學電話報個平安?就不怕爸爸媽媽擔心嗎?陰晴紅著眼睛說,她借電話了,可惜電話被老師沒收,再然後……

再然後,她恐懼地拒絕回憶。

「你啊就別說她了,孩子知道學習也是好事。」

「爸,我想洗澡。」

「讓你媽帶你去澡堂。」

「我要在家裡洗……」

陰晴將一切苦吞進肚子裡,懂事,固執,令人心疼。

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一間小屋子裡,一動不動地泡在盛滿水的澡盆中,望著昏黃暗淡燈光下的水面,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墜著。昨天晚上酒醒以後,校長警告她不可以告訴家長,不然的話就開除她。爸媽供自己讀書不容易,絕不可以被開除,所以她只能含垢忍辱!

那天。

她和以往一樣放學回家,剛推開門就看到吳老師坐在客廳裡,爸媽不僅熱情接待了這個壞人,還決定留他在家裡吃晚飯。更加諷刺的是,母親居然把自己留在客廳裡,讓自己陪這個壞蛋聊天。陰晴不說話,母親便責怪她沒有禮貌。

「這孩子都是讓我們慣壞了,吳老師你別見怪!」

「沒事沒事!」

「您先坐一會兒,我去盛菜,陰晴,別光自己坐著,給你老師倒水啊!」

為了不讓母親沒面子,陰晴忍著痛恨往杯子里加了點水,毫不留情地說,「喝吧,喝完趕緊走!」

「這麼快就開始嫌棄我了?!」吳老師摸著陰晴的手背。

陰晴嚇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水杯被撞翻在地上,啪的一聲四分五裂。母親從廚房裡跑出來,一邊擦手一邊數落陰晴,家裡就這麼幾個杯子,摔壞了還要買新的,為什麼這麼不小心?!一方面她又在和吳老師賠不是,把所有的錯都歸在自己孩子身上。

陰晴有苦不能說,就把自己關進屋子裡,直到吃飯的時候才被母親強拉出來。

「陰晴!」母親非常嚴厲,「給你們老師夾菜!」

陰晴咬著牙,一雙清澈的目光裡寫滿憎恨。她夾起一塊肉,緩慢遞到吳老師面前,卻丟到了地上餵了家裡的狗,「就是給狗也不給你!」

啪!

一記耳光響徹耳畔,陰晴被母親打碎了心。

「怎麼和吳老師說話呢?」母親一邊訓斥她,一邊給吳賠禮道歉,「老師,這孩子這幾天不知道怎麼了,您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

吳老師禮貌地笑著說道,「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陰晴最近學習退步太大了,我打算一會帶她回家補補課!」

聽到這句話,陰晴嚇得筷子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的時候,吳老師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低聲威脅,「乖乖聽話,你父母找份工作不容易,你不想她們因為你丟了工作吧!」

說完吳老師幫著陰晴把筷子撿起來,禮貌地問陰晴媽媽,「如果覺得為難那就明天,不過最近太忙,我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有沒有時間。」

陰晴一直搖著頭,期望母親千萬不要答應他。可結果,母親還是答應了。

「吳老師我還信不過嗎,就是怕這孩子讓你為難!」

「當老師的哪一天不為難,如果孩子學習上不去我們也難辭其咎,全是為了工作。」吳老師抓著陰晴的肩膀,「晚一點我再給你們送回來!」

「陰晴,聽吳老師話!」

這是多麼絕望的一件事啊,把自己往火坑裡推的居然是自己的母親,陰晴徹底絕望了!

夜裡。

吳老師真的給她補習了功課,只不過一個教數學的老師居然講起了生理,還要進行實踐。在那張卑賤的,道德淪喪的床上,吳老師欣賞著陰晴嬌嫩的身體,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肩,「做家長的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快點長大,我讓你從一個女孩變成一個女人這是在幫他們,你看你現在多成熟誘人……」

沒過幾日,陰晴難忍恥辱在家中上吊自殺,好在父親及時回來將她救下才撿回一條性命。

在醫院裡父親一再逼問原因,陰晴這才向他們說出了實情。對於這個普普通通的家庭而言,這個訊息簡直就是一個毀天滅地的噩耗。陰晴的母親更是痛苦懊悔,如此說來,那天夜裡自己豈不是又一次害了女兒?!

錐心刺骨!

「這禽獸不如的東西,我去找他!」

父親是個老實人,也沒什麼本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學校說理。吳老師和校長對此事矢口否認,還找到了所謂的目擊證人為他作證。父親決定上告,他變賣了所有能賣的,就是為了給女兒討一個公道。

但這個社會講究證據,就算你說得都對,確有其事,沒有證據的話就連屁都談不上。而你沒有錢,沒有背景,在這個紙醉金迷,利來利往的世界裡,更不會有人為了所謂的正義幫你討回什麼公道,故此陰晴一家連連受創,幾近絕路!

生活沒了來源,學業也荒廢了,一個家庭面臨毀滅!

終於有一天法院接受了他們的訴訟,看到希望的父親不顧家人阻攔賣血賣腎,把錢花在一個叫王易仁的律師身上。可開庭那天這個被稱之為名嘴的王易仁卻臨陣倒戈,陰晴一家因故敗訴,吳俊凱被當庭宣佈無罪釋放!

法庭之外。

父親看到王易仁在和吳俊凱把手言歡,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們做的一個局。一怒之下買了一把水果刀追著王易仁和吳俊凱猛刺,當人倒在血泊裡以後他才知道自己被怒氣衝昏了大腦,被刺死的不過是一個和吳俊凱背影很像的路人,而吳俊凱和王易仁此刻正安然無恙地坐在車裡,冷漠旁觀。

天一下又塌了!

父親進了監獄,被判處死刑。母親精神崩潰,瘋了,後來不小心打翻了爐子,將自己活活燒死在房子裡。一個家庭就這樣被毀,陰晴恨極了自己,如果當初忍氣吞聲就不會有今天!

多年後。

陰晴褪去了稚嫩的臉龐,蛻變成一隻美麗的帶刺蝴蝶。

人們也已經逐漸忘記了向南高中的那起事件,但陰晴始終不能忘記。她在歌舞廳、洗浴中心做高薪工作,認識了很多達官顯赫,試圖通過他們來替父親伸冤。可人與人之間的所謂感情從來都不可靠,尤其是那些建立在肉體之上的男女關係,沒有人會願意幫助這個可憐蟲。

天無絕人之路。

這天陰晴遇見了一個男人,她一眼就認出這個人就是欺騙了自己父親,幫著吳俊凱的那個混蛋。但這個人卻沒有認出眼前這隻蛻變的妖豔蝴蝶就是多年以前吳俊凱強暴過的女學生,甚至還對她表露出一見鍾情的愛慕。陰晴忍著痛恨與他談笑風生,把酒言歡,最後在他醉酒之際,拔出了一把刀子。可惜這一刀並沒有刺中,隨後他把陰晴騎在胯下,打著陰晴的耳光,大聲罵著,你個瘋女人為什麼要殺我?

陰晴冷笑著,「王易仁,是我啊,認不出來了嗎,你可是我的辯護律師啊!」

王易仁才知道多日以來和自己纏綿的女人,原來是一朵致命的帶刺玫瑰!

「陰晴……你是要負法律責任的!」王易仁抓起電話,可轉念之間又放棄了報警的念頭,「看在當年我給你做過辯護律師的份上,這次就不和你計較了。」

「呵,你早就和吳俊凱串通好了不是嗎,你報警吧,報啊,怎麼,怕啦?你以為你學法的就可以顛倒黑白,一手遮天了嗎?」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現在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手底下二十多個律師,你不會有好果子吃的!」

「活著比死了都痛,我還怕嗎?王易仁,今天沒殺死你是你命大,可你不要高興太早,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不可理喻!」

王易仁跑了,落荒而逃。

陰晴是個沒有背景的姑娘,怎麼可能鬥得過一個大律師。不久她就遭到了王易仁的報復,丟了工作,沒了住處,一次一次被逼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連份正經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後被一個開鎖公司收留,老闆心眼兒好供她吃供她住,還教她技術。可平靜的日子才過了沒多久,警察突然到訪,以殺人罪將陰晴逮捕……

維薇讓我陪她去洗手間。

我本想再捉弄她一下,可看她可憐巴巴的樣子真有點於心不忍了。

「我就不為難你了,走吧!」

維薇少了一些格格不入的距離感,多了一絲煙視媚行的謙和,讓我覺得她更加的美麗動人。於是我和維薇說,為什麼老是把自己偽裝得冷若冰霜,不知道嗎,你現在這樣非常的可愛。維薇倒是直接,你又不是我老公,我幹嘛在意你的看法呢?

說不定以後就是了呢?

她輕蔑地笑道,「永遠都沒有可能!」

通往電影院洗手間的那條廊道無比幽暗,還鋪著一條多少有點詭異的猩紅色地毯,對此很是打怵的維薇緊跟在我後頭,想拉我的手卻又固執著扭扭捏捏。

乾脆我主動去拉她的手。

到了洗手間門口我不忘記嚇唬她一句,電影裡那個女的就是進了洗手間以後才見到鬼的。

「我才發現你這人怎麼這麼損啊!」

「要不要我進去陪你?」

「真不要臉!」她狠狠摔上門。

半刻中後,洗手間裡傳來維薇一聲驚叫,我不假思索地撞開門,才發現這是維薇的陰謀詭計。

「救命啊,有流氓啊,非禮了啊……」

喊了很久也沒有人來,維薇相當尷尬。

我冷視著她,「怎麼不喊啦,繼續喊啊!」

維薇尷尬,「我開個玩笑不行嗎?」

她想逃,卻被我一把逮了回來,「這裡是電影院,你喊破喉嚨也不見得有人聽得到!」

啪!

維薇毫不留情面地甩了我一耳光,指著我乾裂的嘴唇罵我卑鄙下流!

我就是嘴唇乾用舌頭舔了舔,怎麼就流氓了?

「你誤會了……」

將恐懼甩在腦後的維薇大步穿過黑暗走廊,下樓梯的時候一不留神崴了腳。她故作鎮定地站起來,剛挪了兩步就又疼得坐到了臺階上。我心疼地走上前去,卻故意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說道,「呵呵,維薇老師,這就是恩將仇報的下場。」

「用你管!?」

「那好吧,我先走了!」

樓道很黑,很靜。

維薇見我真的不管她了,一邊揉著腳一邊帶著哭腔說,「死沈毅,你還真走啊?你走吧!不要你管!」

「都崴成這樣了,還嘴硬,你再這樣我就真不管你了!

維薇的小手順從地搭在我肩上,柔軟的身子也傾斜了過來。背起她我忍不住埋怨了句,「好沉,維薇老師你該減減肥了。」她用粉嫩的拳頭打我,嘴上還是不饒人地說道,「沈毅,明明是你自己缺乏鍛鍊還怨我,就你這樣以後交了女朋友怎麼得了。」

我心想說,你不就是我女朋友嘛……

回到家,我把維薇穩穩放到沙發上,翻出一瓶跌打藥水。在脫維薇鞋子的時候她有些抗拒,但後來拗不過我的固執還是順從下來。小心翼翼塗抹藥水,用手掌輕輕揉搓著維薇腳背,問她,感覺有沒有好一些?

「看不出來你挺細心的。」維薇的眼神里有我不曾看過的溫柔。

「可惜當年陰差陽錯,不然的話……」

「什麼陰差陽錯?」她問。

險些說漏了嘴,好在及時打住,「沒什麼……」

給維薇揉了二十分鐘,疼痛緩解以後我又將她扶到床上,她露出久違的迷人笑容,和我說了聲謝謝。

「尊老愛幼嘛,應該的!」我回以微笑。

翌日我帶著維薇一起上班,看到我們出雙入對,廖大國十分眼紅,便找段局評頭論足。這在我看來無關緊要的,但對於維薇有著不小的影響,所以她私下裡和我說,決定搬到外面去住,免得遭人閒話!

「你最近不是在談戀愛嗎,這樣對你也有好處。」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你別誤會!」我解釋。

「你好奇而已,犯不著和我解釋,我們不也是普通朋友嗎!」維薇一句話又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我去找廖大國!」

「你還嫌事不夠亂嗎,都怪我行吧,我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明天我就辭職。」

這時廖大國闖入法醫室,「維薇,咱們兩個都在一起了,你幹嘛還要住在別的男人家裡?」

「我什麼時候說我和你在一起了?」

廖大國一愣,「那你幹嘛還答應和我吃飯?我送你花,你為什麼還收?!」

維薇一笑,「你這人好奇怪,收你花,和你吃飯就代表我和你在一起了?你是刑警隊的副隊長,理論上講你是我的領導,領導請吃飯,我好意思拒絕嗎?」

廖大國被維薇數落得一聲不吭。

「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講清楚,我在沈毅家是段局的安排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那樣,如果你們再這樣下去我一定辭職!」

維薇扔下這句話後氣沖沖走了,留下我和廖大國在法醫室彼此仇視。

我拾起一把解剖刀恐嚇他,「好好活著,千萬別落我手裡!」

廖大國不甘示弱,「我一定能幹到老,你還能幹多久可真難說!」

剛剛失戀的她非常希望從陰霾中走出,這也許是她答應和廖大國接觸的一個理由,可廖大國愚蠢至極的行為讓維薇徹底傷了心,自己的感情已經糟透了,不能讓自己的工作也變得一團亂,於是她開始刻意迴避廖大國,也有意無意與我疏遠。

說一不二的維薇真搬出去了,我無力阻攔。

家裡面突然填進來一個人,命運又忽然把這個人奪走,我就像是被抽掉了靈魂。

這天局裡面又接到了一起報案電話,有市民在大同縣(市郊)公路旁的隔離帶旁發現了一個裝著屍體的黑色編織袋子。現場路段很偏僻,屬無監控路段。馬路兩旁荒草叢生,編織袋是被放在隔離帶外圍,荒草地與兩棵樹的中央。抵達現場,雙腳踏過警戒線與隔離帶落在荒蕪的,滿是露珠的雜草間,低視著黑色編織袋子與中央裸露出來的一隻女人手臂。

袋子拉開所有人都驚呆了!又是割喉!

死者除了喉處的致命傷外無其他明顯外傷,沒有轉移狀續發傷和託擦傷,也沒有機械性暴力損傷,可見兇手動機明確,典型的一刀斃命。

從瞳孔變化與屍斑、屍僵發展程度來看死亡時間超過兩天,編織袋上有較少塵土遺落,下方植物沒有明顯受擠壓導致的形態變化,說明拋屍時間較短。死者身高一米六三,肉眼觀察年齡在三十五到三十八歲之間,除頸部冠狀面上一處8cm的致命切創外,周身沒有其它明顯傷痕,周圍沒有明顯的足跡、打鬥痕跡和死者散落物,可以確定是拋屍現場,至於拋屍時間初步推斷是昨天夜裡。

廖大國故意為難我,讓我給出更有針對性的個人識別。

我笑了笑。

那東西是需要具體屍檢才能得結論的,人的生活習慣和不同的工作種類會在人的體表形成不同的區分,譬如舞蹈演員的腳指骨關節會比較凸出,彈吉他的人左手指肚上會有明顯的老繭,長期在工廠務工的人口鼻體內都會發現鉛、汞、煙塵和水泥粉等化學物質。

「段局都說你學藝不精,看來所言非虛。」

「別高興太早!」我指著死者曬黑的左臂問他,「為什麼一條手臂很白另一條卻有些黑?」

廖大國不假思索地脫口回答,「曬的唄!」

我險些被他逗笑,「是啊,被曬得,可為什麼偏偏只曬到了左面?」

廖大國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因為所以。

「開車的時候左臂剛好挨著視窗,很容易造成灼傷以及皮膚變黑。」我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左臂,的確發現了大量紫外線造成的瀰漫性紅斑,從而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去查一查計程車和客運公司,一定會有線索!」

廖大國也仔細瞄了兩眼,啞口無言。

把死者遺體運回局裡,解剖工作交給了維薇,我被段局叫到辦公室。

「我聽說你現在和廖大國形同水火,有這回事兒嗎?」

「什麼都瞞不過你,廖大國一個副隊長到處亂傳瞎話,你是不是得管管?」我說,「我要加個條件,你轉我做刑警的時候把我安排到別的分局,我一天都不想看到廖大國那張臉,太煩了。」

「咱們可有言在先,你追到維薇,我才能答應你,你少給我蹬鼻子上臉!」

「我不追了行嗎!」

「這可不像你小子啊。」段局嘲笑我,「怎麼追女孩子你還用我教麼,你是水,她是面,你得想辦法揉得進去才行,讓她習慣你的存在!」

我豎起大拇指,「看不出啊老段,你是一把好手!」

「想當年我就是這麼把你嬸追到手的!」老東西誇兩句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門忽然開了,維薇走了進來。本來滿面笑容的她,卻在看到我時驟然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

「段局,我忘記敲門了!」

「沒事,進來吧!」這老頭心眼好,不拘小節。

維薇向段局提交了屍檢報告和一份成分化驗單,「你先看看這個,我在死者腳底發現的部分微小顆粒,做過了成分分析,是含有少量銀粉的碳狀物質,只附著在腳底,腳背沒有,身上也沒有,肯定不是空氣中的飄浮下來的,我懷疑和兇案現場地面環境有關!」

銀粉,化學成分並非銀,而是鋁,又名鋁銀粉。

銀粉的用途很廣,漆料油墨、金紙銀紙、紡織品和工藝品等。

屍表中發現了銀粉說明兇案現場與小型化工廠有密切關聯,可這樣的加工點我市沒有上百家也至少有幾十家,分佈在各個區的不同地方,跨度大,偵查耗力耗時,需要其他線索輔助縮小搜尋範圍,才有利於偵查。

「段局,恕我直言,這範圍有點大,太耗時間。我聽說廖隊去查監控了,還是等等訊息吧,我們需要更多的線索來縮小排查範圍。」

「嗯。」段局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上一個案子還沒破,這又來了一個!」

「上一個?」維薇笑了笑,「根本不存在上下之分,這就是一起案子,不僅手法相同,而且死者之間可能存在關聯,我不知道廖大國一天究竟在查什麼,死五個人了為什麼不查一下死者,我覺得這不可能是一種巧合吧?」

「你之前不還說是極端犯罪嗎?」段局問維薇。

「之前的確很像,尤其是知道兇手的身份以後。按理說開鎖匠一個開鎖匠,為了報復開鎖公司而殺害兩名毫不相干的受害人,的確是在極端犯罪的範圍內,可隨後而來的這些案件我就有點摸不著頭緒了,感覺是一起案件,卻不像是一個兇手。」維薇如此精明的法醫也開始放犯難,不久她又抬起頭,眼眸深邃地望著段局道,「我認為應該著重去調查向南高中的那起案子。」

維薇的觀點和我出奇的一致,側重點都在陰晴與向南高中上。

下午廖大國那邊有了結果,他們在監控影片中發現了一輛電動三輪車,電動車上有一個模糊的黑色物體,很像現場包裹屍體的編制袋子,最重要的是這輛電動車在兇案現場附近頻繁出現過,恰巧騎車的人也穿一件藍色外衣。

他東面駛入,車上有東西。從西面駛回時,東西就不見了。

得到這個線索後局裡幾乎出動了全部的警力,對電動三輪車出現的東西兩片區域進行大範圍搜尋,凡是有銀粉的中小型加工點都在排查範圍,整個排查工作耗費了七個小時,從下午兩點一直到了夜裡九點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

就在排查工作陷入僵局的時候,我停在一棟非常陰森的房子前,殘垣斷壁,房屋倒塌,四處的灰燼和麵目全非的屋簷、窗欞告訴我,這裡曾經遭遇過一場無情的大火。

張弛來到我身旁,向遠處指著說,「那邊兒不就是向南高中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眺望,一座六層高的教學樓在低矮的平房中是那麼的顯眼。當我將目光重新拉回,再次落到這幢被燒塌了的房子上時,一種難以抵抗的壓抑感和悲痛在我心裡蔓延著,彷彿整個夜空都被這巨大的悲哀所籠罩,我像是著了魔一樣走了進去,在廢墟中我還能看到一些鍋碗瓢盆,還有一個書包和一件燒成碎片的校服。

很慘烈。

情不自禁地想知道,這裡究竟發生過什麼!

過了有一會張弛叫我,「沈毅!好像收隊了,走不走啊?」

回來的路上我和張弛說了心裡的感受,不知道為什麼,剛才進去的時候心裡莫名地痛了一下,陰晴小的時候家裡不是發生過大火嗎,有沒有可能就是這棟房子!張弛搖著頭一笑,不可能吧,沈毅,我覺得你想多了,咱們市舊房改造都好幾年了,那房子肯定早扒了。

「我仔細看過,應該也有年頭了。」

「就算是又怎麼樣啊,一座空房子對案子又沒幫助,你管它幹嘛,趕緊走吧,晚上我請你吃夜宵。」

近有十個小時的排查毫無進展,回到局裡大都是人困馬乏。

法醫室裡維薇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廖大國在旁邊手忙腳亂地轉悠著,「天太黑了,維薇,一會我送你回家!」

「廖隊,真的不用了!」維薇拒絕著。

廖大國是出了名的厚顏無恥,對這種拒絕根本不當回事,「那哪行,咱們這兒就你一個法醫,我得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一句話既恭維了維薇,也把我貶低到了骨子裡。

「你要是再這樣以後我都不會再理你。」

維薇一認真廖大國就有點為難了,只好妥協,「那行,你自己注意點。」

大約又過去了五分鐘維薇收拾好東西從我身旁經過。我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就是不敢說送她,害怕會落得和廖大國一個下場,亦或我沒有廖大國那麼的勇敢。卻沒有想到維薇居然主動和我說了話,「怎麼這麼不愛說話了?」

這也正是我想問她的,一直不都是她不理我嗎!

「沒有啊,我挺好的!」

維薇笑了笑,「我腳還有點疼呢!」

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提起這茬,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我就隨意「哦」了一聲。

「你怎麼不走啊?」她又問。

「我在……等會兒……」

「還以為你是在等我呢!」她半失落半尷尬地笑著說,「如果我害怕你還會送我嗎?」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該不會是我聽錯了吧,就問維薇能不能再說一遍。

「沈法醫,我先走了,拜拜!」

維薇留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卻讓我感覺那麼的難受。想起段局和我說過的那一番話時,我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抓起衣服衝出了法醫室,在經過技術室門口時,張弛卻衝出來將我攔下,「行色匆匆的,趕去投胎啊?」

望著維薇漸行漸遠的背影,我急不擇言地回了句,「有事明天說!」

張弛不由分說地把我抓進化驗室裡,拎著一雙工鞋說,「明天肯定不行,鞋子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髒了,回來我就換了,怎麼了?」

張弛一臉神秘,「你先別管,看看鞋底!」

我按照他的吩咐看了鞋底兒,瞬間傻眼!怎麼會有血?!

「不光有血,還有這個東西……」張弛的聲音頗顯陰森。

是一片小得幾乎不怎麼看得清楚的紙片,仔細觀察才發現竟然是元寶金紙!

他問我還記不記得去過哪?被這麼一問我也是一愣,還能去過哪兒,不就是那幢被燒的空房子麼!

張弛牟足勁兒拍了我一巴掌,「明白了,就是那裡!」

我也恍然大悟。

「金元寶裡有銀粉,燒過以後就會出現碳化物質,那個地方是兇案現場?!」

「還等什麼,趕緊的啊!」

隨後我們兩個急急忙忙再次趕到了那裡,透過手電筒的光打量地面,還真的發現了一大片燒過的灰燼,是冥幣!並且在灰燼中也發現了部分血跡。

「我對血跡進行了鑑定,雖然結果還沒出來,但基本排除不吻合的可能性。」

「你看看這兒,都是滴落狀血跡,不是兇案現場,應該是殺了人以後帶到這裡,理由呢?」我注意到部分沒有燒盡的金元寶,「祭祀嗎?」

「可能真被你給蒙對了,這裡就是陰晴以前的家,燒這麼多紙錢你說會不會是陰晴?!但一個籠中之鳥想出來似乎沒那麼容易。」

不是陰晴那會是誰呢?

但不管他是誰,殺了人還帶到這裡燒冥幣,一定是在用這種方式祭慰死者。

我直起身望向不遠處的向南高中,「通知廖大國吧,就說找到命案現場了!」

翌日。

計程車公司和幾個家屬到分局報案,他們描述的失蹤人員和最後一名死者很像,在經過屍體辨認以後確定是同一個人。此後我和張弛聯手著重調查了幾名死者之間的聯絡,很快就從這名女計程車司機身上發現了一個重大線索。她與吳俊凱、王易仁有過私下聯絡,多年前幫助吳俊凱出庭作證就是這個女人,陰晴一家就此敗訴!

張弛將蒐集到的證據提交上去引起了段局高度重視,還在當天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也對廖大國進行了嚴厲批評,還把維薇那天的話又反覆了一遍,一個刑警隊副隊長!整天也不知道到底在幹什麼,本來很簡單的案子繞來繞去,搞得這麼複雜!

「張弛,你越權!」廖大國怒氣衝衝地指責道。

「別在這給我搞階級觀念!」段局喝斥了一句。

廖大國第一次被段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數落,所以無法忍受,便想把怒氣撒在我身上,「沈毅,你是存心和我過不去,想讓我下不來臺是不是!?」

「廖大國!」段局怒不可遏。

在死者屈辱與真相面前,你的面子能有幾斤幾兩?逝者為大!我們唯一的目的永遠都只有一個,就是找出真相嚴懲兇手,而不是把破案當成一個互相較力的遊戲!可這種話我也只是在心裡唸叨唸叨罷了,表面上繼續強裝淡定,不言不語。

「段局!」張弛請示,「凡是參與過當年那起官司的人我們都要查,兇手和下一個受害人可能都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