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大國別出心裁地給自己換了一件挺拔的西服,上班的時候還捧著一大簇新鮮的玫瑰花,接著就有一個訊息在局裡面炸開了鍋——廖大國要追求維薇。
真不要臉!
維薇怎麼可能喜歡他這種沒品的男人,我根本就沒當回事兒,可令人大跌眼鏡的是,維薇居然收下了他的花,好像是默許了廖大國對自己的追求似的。讓我更加沒有心理準備的是,維薇居然答應和廖大國一起吃燭光晚餐!
維薇悉心照料著廖大國送的玫瑰,就像是一個熱戀中的小情人兒似的,那股子甜蜜的勁頭在我心頭卻是一個勁兒的泛酸。
「段局的意思是讓我跟你學點經驗,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沒話兒找話說,不然憋得慌。
「沒看我正在忙著嗎!」
就是一簇廉價的,根本就養不活的玫瑰,真不知道她有什麼好在意的。
雖然心裡不舒服,但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於是我笑著,「看不出你這麼喜歡玫瑰啊!」
她冷淡地掃了我一眼,「一般吧。」
「那你就是喜歡廖大國嘍?」我命中主題。
她抿了抿嘴,勾起淡淡微笑,「虎頭虎腦的,人也憨厚善良,我們兩個年齡也相仿,你幹嘛打聽這個?」
「你才來幾天啊,你對廖大國瞭解嗎?」該忍的時候我卻沒有忍住。
「我看是你對他有成見!」想不到現在她就開始幫著廖大國說話了。
「難道整個分局就他廖大國一個男人,你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我要糾正你一下。」她偏袒著廖大國,「是工作能力強的就只有廖大國一個。」
她說得我百口莫辯。
我承認,在局裡面這些日子我沒有嶄露頭角。
「再說!」她站在從視窗射入的一抹陽光裡,腿上細膩的皮膚和一張讓人羨慕的臉蛋時時刻刻刺痛著我的神經,「我什麼時候說過答應廖大國了,就算答應也是我的事兒,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你不會真喜歡上我了吧,用你的話說我才來幾天,不會覺得很膚淺嗎?」
「我倒是想問你,如果今天不是廖大國,是我你會答應嗎?」
「不會!」她斬釘截鐵,一句話就斷了我所有念頭,「我不喜歡一無是處的男人,還有就是比自己年齡小的我也不喜歡。」
這時廖大國走了進來,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中午有時間嗎,一起吃個飯,再切磋一下經驗?」
「還切磋經驗,你是想找人家探討人生吧?」我補了句,命中廖大國的小心思。
廖大國不卑不亢,在維薇面前裝得很紳士,「你還真就說對了,切磋經驗的時候也可以稍微探討一下人生感悟。」
從廖大國嘴裡說出來,簡直就是對感悟這兩個字的侮辱。
算了!我這個時候不淡定只會讓人看笑話,於是我很禮貌地退了一步。
中午十二點多的時候,張弛問我要不要湊個份子出去改善一下伙食,即使心裡再不痛快也要填飽肚子,我便應了。
在走到分局門口時我忽然停了下來,值班室裡的菜香吸引了我的注意,於是我走進去問他們吃的是什麼。張弛好奇問我什麼時候也變成吃貨了,我搖頭,指著那一份爆炒肥腸和一疊拌黃瓜說,為什麼聞起來有一股臭肉味?!
值班室的兩名同事端起盤子皺眉一嗅,還讓我也聞一下,「沈法醫,你是不是感冒鼻子不靈光了,別噁心我們行嗎?」
「真有一股臭肉味啊,你們都沒聞到?」
張弛笑著看我,「你是餓的吧?」
「可能吧……」
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也沒再多想什麼,轉身和張弛離開了分局,在外面一家我們經常光顧的驢肉館裡吃了一頓。偶然間聽到電視機裡面播放的一條新聞,昨天上午一位市民從高架橋上跳下,摔得粉碎,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有。
我不以為然聽著電視機血腥的內容,嘴裡面依舊津津有味地嚼著驢肉。
隔壁桌的客人有些不太高興了,就讓坐在吧檯前面板凳上的老闆娘換個頻道,一邊吃驢肉一邊聽這個有點太噁心了。
張弛收回目光,「怎麼沒聽說啊?」
「應該是市高速那邊,不是咱們區,別的分局出的警吧,趕緊吃吧。」
吃過午飯以後我和張弛又到附近遛遛彎,之後才回了局裡。我再次止步在值班室裡,那股子奇怪的臭味依舊若隱若現,又一次引起我的注意。
我抓著張弛,走進空無一人的值班室。
「這回聞到了吧?」我問他。
張弛點頭,「是有點。」
「什麼叫有點,多明顯啊!」
「你是幹法醫的,鼻子比狗還靈,我哪能跟你比啊!」
「埋汰人是不,不信是不,你等著!」我就真像是一條狗一樣貓著腰,在值班室裡面來來回回地嗅著,最終鎖定了一個約200cmx60cm的快遞包裹,「就這東西,不信你過來再好好聞聞。」
張弛將信將疑地聞了下,便厭惡地捏住鼻子,「這誰的快遞啊?!」
我仔細看著上面一張快遞單,「寄件人叫開鎖匠,怎麼沒寫收件人?」
張弛也彎腰端詳起來,「沒有收件人反倒有個指紋,怎麼現在快遞公司也這麼高階,玩起指紋識別了?」
我從值班室的抽屜裡找出一把桌布刀,準備看個究竟。
「沒經過人家同意這麼做不好吧?」張弛又低聲嘟囔了句,「你看這尺寸,萬一是那種不可描述的什麼東西多尷尬啊!」
「你是說充氣娃娃吧,這麼隱私的東西誰會快遞到單位,再說也沒理由這麼臭,再有就是你不覺得這個東西的重量和尺寸很詭異嗎?!」沉默片刻,我又補充了一句,「你有沒有覺得很像屍臭……」
張弛驚慌搖頭,「哥,別嚇我,這可是在局裡!」
我下定決心開啟看看,揮著刀鋒在紙殼上劃開了一道縫,透過縫隙看到那東西時,我和張弛被嚇得險些丟了魂兒……
本來還是晴空萬里,突然電閃雷鳴起來,來得是那麼的突然,就像值班室裡這個不速之客。令我和張弛感到恐懼的不是快遞包裹中居然藏著一具女屍,而是這個東西是如何出現在分局值班室裡的!
維薇回來的時候淋了雨水,我本打算噓寒問暖一下,但看到她身上披著廖大國的衣服後就打消了這個自取恥辱的念頭。
值班室裡維薇緊盯著快遞包裹以及裡面蠟黃色,散發著屍胺臭氣的女屍,一雙好看清秀的眉頭緊緊地連在一起。因案情極為特殊,來不及通知死者家屬,維薇第一時間做了初步屍檢。
望著蹲在地上做屍檢的維薇,我回憶起很多。
那年我還小,我爸媽共同參與了一起滅門慘案的偵破工作,一連幾個月毫無進展,案件一度陷入僵局。後來,蒼天有眼,我媽在一名死者的遺體中成功找到了一個可以破案的重要線索。
可是……
她卻因為這個死了。
那天和今天一樣電閃雷鳴,大雨瓢潑,我透過櫃縫看到玻璃上的血手印,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慘叫卻無能為力,我痛恨自己,更痛恨沈大義,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他不是一個好警察。
後來我親眼目睹母親赤裸全身被一個男法醫切開胸膛,取出內臟的過程。我覺得法醫就是這世界上最冷血無情的職業,我發自內心地痛恨,更痛恨自己沒有能力反抗,才在沈大義一手策劃下做了法醫。
我從來不會掏空死者內臟,哪怕是案件需要驗明臟器病理我也絕不會這樣去做,因為我能理解家屬看到親人被切開粉碎時的那種比死更痛的痛,他們恨不得代替親人去死,我也恨不得能代替我的母親!
「沈毅,叫你好半天了……」耳旁傳來維薇的聲音,「你留下來幫我一下,麻煩其他人都先回避一下,死人也是有尊嚴的!」
值班室裡只剩下我和維薇的時候,我開始幫她遞工具。
維薇一直在觀察死者除致命傷外的他傷口,但我主要留意的還是死者頸口這致命性的一刀,血管被精準切斷,創緣整齊,創周出奇乾淨,或說沒有血跡存在,就連衣服上也一樣少見。
動脈被切斷,血管就會變成失控的水管,血液頃刻間如熔漿一樣噴射,無法控制地噴濺到任何地方,譬如面部、衣物,但這具屍體的情況卻與之相反,實在奇怪,為了解開這一謎團我又觀察了一下屍表變化。
死者屍僵達到半高峰狀態,瞳孔中度渾濁,屍斑還在按壓可隨之消失再重現的初期階段,容易滋生細菌的腸道部位輕微屍綠,說明死者死亡時間在36到48小時之間。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昨夜也下過一場大雨,明白了……
是露天現場,案發時正在下雨。
昨天夜裡九點到十點之間,死者冒著雨獨自走在某條僻靜的路上,在經過泥濘陰森的小巷子裡時,忽然有一個人從黑暗裡衝了出來,幾番掙扎,她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被兇手殘忍地割了喉嚨。
我睜開眼睛看向死者的雙腳,一隻穿著鞋子,另外一隻光著。
穿著鞋子的這隻腳除了腳踝處有淤泥外,腳背和腳底都很乾淨,指甲縫裡也沒有淤泥。但沒有穿鞋的這一隻就完全相反,從腳底到腳踝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很顯然是在和兇手搏鬥中造成的。
維薇放下了鑷子,深吸了口氣道:「死亡時間超過36小時。」
與我的判斷基本一致。
「帶回法醫室裡準備解剖!」
回到法醫室裡,維薇自上而下一次性劃開死者胸腔,用骨剪輕而易舉剪開死者的肋骨和胸椎,然後切開心包與脊椎連線的結締組織,將心包完整剝離,全過程發出來的聲音就像是折斷的紙殼一樣。
她接下來的要求更加殘忍,遞來一把刀,讓我將心包開啟對心臟稱重,再看看心房內有沒有病理改變。看著她冷漠地將死者的肺切成幾段,然後攥在手裡面擠壓,黑紅色的液體從肺中滴落時。
「死者生前有肺部積液。」說完她看向我,問道:「怎麼還不切?」
手術刀很沉重,我的嘴巴也很沉,說不出話來……
維薇皺眉,似乎非常失望,「我來吧……」
她把解剖刀拿回去小心翼翼地割開心包,並對心臟稱重,又切開檢查心房與血管結構,沒有發現粥樣硬化與心房病變,可見死者心臟健康,不過心包倒是存在問題,確定為心包積水。
「我有點不舒服,抱歉……」
我撂下手上的工具,走出解剖室。
死者主要死因是由於頸動脈破裂失血過多導致的器官功能性障礙,再加上沒有得到及時救治引發死亡。至於死者的肺積液不是主要死因,卻加速了死亡的發展。
維薇找到廖大國讓他查一下人口失蹤報告,女性,身高一米六六,生前患有肺和心包疾病。隨後廖大國就去調了記錄,還真的找到對稱的報案資訊,摸著這條線索傳喚了報案人,經過認領後確定死者是報案人的妻子。
看到妻子被解剖他幾乎快要瘋了,質問我們為什麼沒有經過他的同意,維薇似乎想去和他解釋,但經驗告訴我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讓情緒崩潰的家屬盡情發洩。
我擋住維薇,向前挺步,「是我解剖的,情況特殊沒有通知你,是我的不對。」
男人抓著我的衣領使勁搖晃,各種髒話像是符號一樣從他嘴裡冒出,罵夠了以後他開始號啕大哭,說好人難當,就是因為給我們提供了線索他媳婦才被兇手報復!
廖大國也頗為激動,案子已結,兇手也已伏法,怎麼可能再出來作案?可隨後而來的一個訊息證明,兇手的的確確又出現了!
經監控確認,今早九點多,一個身著深藍色牛仔服的男人在值班室出現過,快遞包裹就是他送過來的。
又經過多人核實,影片裡的這件深藍色牛仔服與上一起案件中出現的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兇手很有可能還在逍遙法外。
在新案件的會議上,廖大國堅持著自己的觀點。他的堅持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陰晴結案是板上釘釘的事,這個時候的任何反轉都會給他的職業抹上一筆黑。可從案件上一些細節來看陰晴極有可能含冤入獄的呢,他廖大國就是脫一百遍警服也無法還上良心上的這筆債務!
會議上有人多次提到這件為兇手主要特徵的藍色牛仔服,並有很充分的理由懷疑真正的兇手還在逍遙法外。為求自保的廖大國立即提出相反的意見,他提出的問題也很刁鑽,「我有幾個問題,第一,案子已經結束了,如果真的抓錯了人,兇手完全可以以一個新的面貌重新生活,為什麼還要作案引起我們注意呢。第二,他為什麼要殺死這個目擊證人,從某些方面來講,這個目擊證人幫他逃過了法律制裁,他沒理由啊!另外!兇器上帶有陰晴的指紋,以及在現場發現的那枚紐扣都是直接證據,如果不能解決這幾個疑點的話我沒有辦法認同你們的觀點。」
這些不得不面對的疑點一下難住了所有人。
就在他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如何解釋這兩個疑點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差點被自己忘記的另一個重要線索,一時激動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沈毅,你幹什麼?」段局問我。
「段局,我去個洗手間。」說完我假裝很急,不管不顧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我的確很急,但不是急著去上廁所,而是急著去查證!
不久後我拉開了法醫室的門,從抽屜裡取出我之前臨摹的那個指紋,再到化驗室裡讓技術同事幫我做一下對比,結果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樣。
快遞包裹上的指紋和我在現場發現的這個模糊的指紋完全吻合。
半個小時以後,我帶著對比結果歡天喜地跑到會議室門口,可準備推開門的我卻忽然遲疑了一下。
隨後我給會議室裡的張弛打了一個電話,說明情況以後又把對比結果以圖片的形式發給他。
又等了一會兒我才推開門走進會議室,鎮定坐下,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
「一個廁所去這麼長時間,你拉的是線屎啊?」廖大國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難堪,也引發鬨堂大笑。
無所謂。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馬上,張弛就會讓他笑不出來。
「段局。」
張弛舉起手,發言,「我們技術科掌握了一條新的線索,可以證明真正的兇手確實還在逍遙法外,而這個陰晴的確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廖大國剛剛還和顏悅色,立馬就變成了一副苦瓜臉,頗有些兇惡地盯著張弛。
「別囉唆,趕緊說。」段局吩咐。
張弛很鄭重地站了起來,恭恭敬敬把手機送到段局旁邊,然後目視全場,「之前我去過一次案發現場,我發現lv9,也就是六個七的個字少了一筆,我就覺得很奇怪,如果說死者沒有力氣寫完,那麼少一筆的應該是最後寫的一個字,為什麼偏偏少的是中間的一愛,後來……」
說到這裡張弛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身上,似乎很不忍心就這樣搶走我的功勞。
我怕別人看出什麼端倪,就很大聲地催促張弛,「有屁趕緊放,說完好散會,我這屎還沒拉乾淨呢。」
因為我這話有些粗俗,不注意場合,又引來周圍人的恥笑。
張弛無奈繼續往下講,「後來,我發現少去的那一筆不是忘記寫,而是故意擦去的,因兇手不小心留下了自己的指紋,說明留下這幾個字的不是死者而是兇手,再說明白點兇手應該是故意栽贓開鎖公司。」
廖大國急了,「證據呢,空口白話你讓我們怎麼信?」
「證據在我手機裡。」張弛說,「科裡的同事對比兩組指紋,其中一個就是快遞包裹上留下的那枚,吻合度達到了標準,就是說送快遞包裹的這個人曾經出現在兇案現場,親手在牆上寫下了誤導我們視線的幾個血字。」
段局點了點頭,認同,「張弛的意思我聽懂了,可這個人為什麼在快遞包裹上留下指紋,他的目的是什麼?」
張弛回答,幫陰晴澄清。
段局否定了這一說法,「先是誤導我們栽贓開鎖公司,又用近似自殺的方式為他人澄清,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一語戳中要害,這正是本起案件的關鍵所在。
片刻寧靜後,段局狠狠盯著廖大國,下達命令,「查,查個水落石出,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能冤枉一個好人!」
會議結束後,我和張弛到外面透透氣兒。
望著馬路中一輛輛飛馳而過的汽車和街道兩旁為生活而奔波忙碌的人們,我的眼神剎那間有些恍惚。
張弛走到我身旁,和我一起欣賞繽紛卻喧囂複雜的城市,猜透了我心事的他勸我說有些事發生了就是註定成為過去,該放的時候就應該放一放,不然久思成疾。
「兄弟,有些事你沒經歷過,那種感覺你永遠無法明白。」
張弛聳肩,「我真覺得你是一塊不可多得的料兒,洞察力強,思維縝密,能舉一反三,還會裝瘋賣傻,可惜你不喜歡做法醫。」
「我不是不喜歡,而是恨……」
每當推開法醫室的門,每當提起手術刀,我就會想起那個我曾經依偎的懷抱是如何被一刀一刀毀得面目全非的。所以每次做解剖的時候,就好像在切割她的身體。
這天夜裡。
維薇破天荒提出請我吃飯,說是要感謝我。我說:「難得維薇老師捨得破費一次,說什麼也要好好宰你一頓。」
維薇露出迷人笑容,「瞧你把我說的,好像我有多吝嗇一樣。你放心,就衝你這麼尊師重道我也得請你吃頓好的。」
我沒有廖大國那麼幸運,雖然一直盼望著能和維薇像情侶一樣吃一頓燭光晚餐。
我們吃的是一家價格比較昂貴韓國料理,吃飯的時候我忍不住地看著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錶,非常吃驚,那分明是畢業時我送給她的。記得我還偷偷給她留了一封信,如果她願意就戴上手錶來校門口找我。
從黃昏到黎明我足足等了她一個晚上,可惜她沒來……
後來就再也沒有她的訊息,直到她又重新出現在我面前,卻沒想到她會戴著這塊手錶?
這很滑稽不是麼?
「表都停了還戴著,對你一定很重要吧?」我試探問了她一句。
她苦澀一笑,「我男朋友送的,捨不得丟。」
這樣的回答難免有些模凌兩可,於是我追問道,「誰啊,這麼有福氣。」
「分手了。」
我不由得心一冷。
「能借我看看嗎?」
她把手錶摘下來遞給我,翻開表的背面我看到了sw兩個英文字母,過去的一切便歷歷在目。
「這是他大學畢業時送給我的,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學校西門,說起來挺好笑的,我和自己的學生談了一場戀愛,所以我不喜歡比自己年齡小的。」說著她的眼睛裡泛起了一絲淚花。
我雙手緊攥著這塊寫滿哀怨的手錶,心裡卻恰恰相反地盛滿了激動與欣慰,然而轉念之間又似乎有些難過,她雖然去了卻是西門,我傻傻在東門等了她到凌晨,怪我當時過於倉促沒有寫清地址。
「看這兩個英文就知道是訂做的,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是什麼含義?」我問她。
「蘇薇。」
我淡淡一笑,「真巧啊,蘇字的拼音中也有個s,你就這麼確定訂做手錶的人和送表的是同一個人?」
「什麼意思啊,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我友好微笑,敷衍過去,「還給你,小傻瓜!」
「……」
她就像是個青澀少女一樣靦腆起來,接下來表情又是一冷,「趁現在,這個你幫我扔了吧……」
扔了,我可不捨得。於是我說,「別做後悔的事,我先幫你保管,等有一天你想要了,我在還給你。」
維薇點頭。
我指了指已經上齊了的菜,「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一頓飯吃得特別苦澀,幾次維薇差點就哭出來。
她男朋友第一次帶她吃的就是韓國料理,下飛機那天對方通過電話和她提出分手,就因為她是一個和死人打交道的法醫,似乎還說了比這更難聽的話。
她問,「你怎麼好像也哭了?」
我苦澀一笑,「不也是想起了一些難過的事兒了嗎。」
「原來咱們是同病相憐啊,說給我聽聽?」
終於有了一吐為快的機會,於是便說道:「說起來還挺巧的,畢業那年我也送了一塊表給一個女孩,和你這快一模一樣,還約好在學校門口等,不過我是在東門,可惜她去了西門。」
「能讓你動心的女人一定很漂亮吧,她叫什麼呀,你們還有聯絡嗎?」
「和你一樣漂亮。」我苦笑,「如果還有機會……我再告訴你吧。」
「要不要那麼神秘啊。」她眯起略有些憂鬱的眼眸,舉杯說道,「來吧,同是天涯傷心人,喝一個。」
第二天一切照常繼續。廖大國先後多次對死者家附近的幾條道路進行勘察,因為路面被大雨沖刷得乾淨,找不到真正的案發現場,案子一時之間又陷入僵局,直到兇手再次作案……
這是幾天後的一個寧靜之夜,打入值班室的報案電話卻讓一切變了樣子。
十分鐘後我隨同刑警隊趕到案發現場,見到已跪死在地面上的受害人。
死者身子前傾,血順著被割開的喉管形成直徑約有一米的圓形血泊,浸透了前面一塊高檔毛毯,不遠處還有不小於一米的噴濺形血跡,無空白區,說明兇手是從後背襲擊死者,完成割喉。
據報案人(死者妻子)交代,不久前他和丈夫通過一次電話,在電話裡聽到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她還問丈夫家裡是不是來客人了,可他丈夫卻騙他說沒有人,當時她也沒有多加考慮,可想不到回來以後丈夫就已死在了客廳裡,所以她懷疑丈夫就是在她去幼兒園接孩子這一段時間內遇害的,電話裡那個陌生男人一定就是殺人兇手。
「你聽到他們聊什麼了嗎?」我問。
她搖頭,「記不清了。」
這是一個全封閉的高檔物業小區,有24小時保安日夜巡邏,兇手想悄無聲息地進來作案是沒有可能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熟人作案。死者身上沒有約束傷,腳上的拖鞋也沒有掉落,現場更沒有打鬥痕跡,這幾點也符合熟人作案的現場邏輯。
「乾淨利落,一刀致命,兇手動機單純,所以這也不是口角引發的血案,至少現場環境不支援這一說法,倒更像是來專門尋仇的。」維薇一邊檢查著屍表,一邊說,「屍僵還沒有完全形成,也就是幾個鐘頭內的事兒,有沒有人去物業問問有沒有可疑人員出入記錄?」
旁邊一個辦案刑警回答說,這件事已經在辦了,包括對小區監控的調取。
這時有人忽然說死者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感覺就像是在謝罪。說到這裡又有人提出了一個觀點,如果是謝罪的話,這個跪姿的朝向會不會是一種暗示,畢竟跪死的現場存在一定人為的可能性。
我也留意看了一眼,正南方,的確有些古怪。
這時候做筆錄的民警從房間裡走出來,說死者家屬在回來的路上撞見過一個可疑的,穿著深藍色牛仔服的人!
另外經她回憶,她在電話裡好像聽見那個人提到過一個叫陰晴的女孩……
很多的問題已經得到印證。繼出租屋獨身女性被害案後接連發生的這兩起案件是同一兇手所為,這種複雜的犯罪形式不同於以往,從起初的個人極端暴力犯罪到如今的復仇犯罪,我們是越來越摸不清楚兇手的動機和目的。
通過小區物業登記處我們得知,藍衣男子是通過正當渠道進入小區的,並且得到過死者的應允,足以說明被害人是認識他的。
刑警大隊的同事又通過監控錄影,按照死者遇害時間與受害人家屬遇到藍衣男子的時間進行排查,發現藍衣男子進入與離開小區的時間與案發時間非常吻合。
同時,維薇也給出了一個佐證,遺留在現場的一枚指紋和前兩起案件留下的指紋完全一致,由此可以百分百確定這個藍衣男子就是多起命案的殺人兇手。
「這麼看來兇手的確還在逍遙法外。」說這話的時候段局的手都在抖,省級領導雖然沒有露過面,但無時無刻不在關注案子進展,段局的壓力不比我們小。
半個月內,一名兇手,四條人命,這是一起震驚社會的大案。
省裡決定啟動再審程式,在二審之前,對陰晴由羈押變更為監視居住,案件發回原辦案單位重新調查。
這天傍晚天際紅得就像是染了顏色,很哀怨。我踏著夕陽的光色獨自來到陰晴家裡,比起上一次看到我時她更顯緊張,一張柔弱的臉上寫滿了無辜與厭惡。但介於我身份的緣故她不得不把我「請」進去,象徵性地給我倒了一杯水,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學生一樣等待訓話。
「你別緊張,我就是來和你道歉的。」
我想緩解一下彼此之間的氣氛才好讓接下來的談話更融洽一些。
可陰晴並不領情,一張臉上都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與滄桑感,「我不會告你們的,我也沒有那個能力,就算我有那個能力……」說到這兒她臉上總算是有了反應,就像是歷經了多年的心酸,「也贏不了不是嗎,這個社會不是官為民服務,是老百姓給你們當官的做了腳蹬,我怕一不留神就會和我爸一樣。」
一個很不起眼兒的小姑娘能說出這樣的話,我不能不好奇她背後到底藏了多少的坎坷,才造就了她如此老成的性格。
我揚起臉望向已經被塗抹乾淨的牆壁,那些極端的字眼已經徹底從視線裡消失。
「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嗎?」
「嗯。」
她毫不避諱地承認著,從她眼底你也看不出任何的心虛,這讓我對這個女孩產生濃濃的好奇。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能和我說一說嗎?」
良久,她都沒有回答,一直歪著臉低視倒扣在破舊木桌上的相框。一時好奇我便擅作主張把相框扶正,沒想過這樣會將她激怒,相框被她從手裡面搶奪過去,修長的指甲毫不留情地在我手背上留下幾條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