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相信了網上一些咒語,便開始對她下咒,希望能再見到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這個咒語很快就生效了,我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她,卻有人不合時宜地打擾了我和她的約會,「沈毅,家屬說什麼也不走,非要等結果,你動作快點吧!」
不得已我嗯了一聲。
張弛關上門走了以後,我撫摸她不再柔軟的皮膚以及輕微塌陷的輪廓,還能想起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走在陽光下妖嬈的身影,如今一切都不復存在,令人痛惜。我和她說,嗨,咱們又見面了,待會兒你可要忍一忍了,因為我要做的這件事兒可能會讓你很痛,很痛……
半個鐘頭以後床上洇出大面積的血紅,連我的指頭也不能倖免地血跡斑斑。
她叫維薇,是我們大學時期的老師,並且是我踏入校門見到的第一個女生,從那刻起我就開始暗戀她,一晃兒就是五年時間。後來我就參加工作了,再沒有她的音訊。我迫切地希望再見她一面,所以才會愚蠢到使用什麼咒語,沒有想到咒語竟然應驗了。可這並不是浪漫優雅的咖啡館、西餐廳,而是冰冷森嚴,瀰漫著藥劑與腐敗氣體的公安分局法醫解剖室。
我剛剛並不是在和一個女人風花雪月,而是把一具女屍解剖得體無完膚。
穿上一件衣服,推開這扇單薄卻沉重的門。
見到家屬以後我和他們講,很多東西要等到分析結果出來以後才能確定,所以不確定的情況下不便透露太多。
臨走前,我又補上了一句節哀順變。
出來後張弛問我結果。
「只有後頸和肩膀這兩處明顯的抓痕,肺小血管破裂,氣管、鼻內和咽喉中有不同程度輕微撕裂,含有一些氣泡以及管壁血泡,生前有過溺水錶現,但這並不是致死因,真正的死亡主因是頸面部的多處砍傷引發的失血性休克……」
回了這一句後我孤身走出分局大門,拉開車門前不忘仰面看向二樓仍舊亮著燈的法醫室。
此時已是夜裡十點。
風吹涼了街道,也讓人心變得冷淡。
開車,行駛在寂靜的馬路上。
我摘下工作證隨手丟在車座上,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和我的職位,沈毅,安東分局刑警大隊主檢法醫。
因為工作原因我不得不對自己喜歡的女孩動刀,我也無法在這之後繼續面對這場可怕的邂逅。
我的家離分局只有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因為是深夜路況很好,一路暢通,很快就到了家。
到了家我拉開茶几抽屜,翻出裡面的一張畢業證,這是我在畢業時和維薇的留念照,讓人唏噓。
就在我懷念自己的大學時光時,門應聲敲響。
我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張弛,他是我在分局裡唯一談得來的朋友,然而透過門鏡我看到的居然不是張弛,而是……
維薇?!
我傻了眼,搞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維薇不是已經被我解剖了嗎,應該還躺在法醫室裡才對,怎麼會出現在我家門口。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那個咒語,隱約也記起上面的一個忠告,被下咒的人一旦死亡咒語就會無限期延長下去。
換言之維薇的魂魄會對我糾纏不休?!
我知道身為一名警察我不應該相信這些歪門邪道,可我又要如何解釋「死而復生」的這件怪事?!
猶豫很久都沒敢開門,轉念想想又覺得很對不起她,不管是人是鬼都是你愛的維薇,你也應該對這起「意外」負責。
終於我說服自己,可拉開門時維薇已不知去向。
這時刺耳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話筒裡我聽到段局的聲音,他說省裡面調來了一個新法醫,今天剛下的飛機,局裡臨時決定讓她今天晚上暫時住在我家。
什麼新法醫我可是毛都沒看到,倒是死了的人又出現在我家門口了。
段局大罵我荒唐,做法醫的還這麼迷信。罵完又轉回話題和我說新法醫叫維薇,是個副主任,讓我現在就出去迎一迎,不可怠慢。
我脫口而出,「維薇?不是死了嗎!」
「胡咧咧什麼?」段局大聲訓斥道。
「就是我今天晚上解剖的那個女屍啊!」我提醒他。
話筒裡又傳來段局的一陣笑聲,「那是咱們的人搞錯了,把她的資料和死者的弄混了。」
那麼剛才出現在我家門口的……
「我靠!」
段局又立刻嚴肅起來,「你小子罵人這習慣能不能改一改?」
「害人害己啊老段!」
撂下電話我奪門而出,追到外面以後到處找,好在維薇並沒有走遠。
「維薇?!」
她聽到我的聲音轉回身,當我看到她那張女人味兒十足的臉時,過去的種種就拼命在我眼前晃動,一種說不出來的興奮也在心裡重新發芽。
「沈毅?!」她認出了我於是高興笑了,「怎麼是你啊,你怎麼會在這兒?」
「段局讓我來接你。」
「哦?」她恍然大悟,驚訝打量我,「原來是你啊,真巧,剛才你不在家嗎?」
「剛下班,呵呵……」我一邊打馬虎眼搪塞過去,一邊趕緊拎起了維薇的行李箱,「進去再說吧。」
回到家裡我把維薇的行李放好,又給她倒了一杯水。閒聊時維薇注意到茶几上的那張合影便微微一笑,「還留著呢!?」
「不捨得丟。」我也笑了一下。
但當她翻到相片背面並念出上面「咒語」兩個字時,我的笑容瞬間凝固……
我及時把相片搶了回來,謊稱是不小心粘在上面的。
維薇似乎沒有起疑心,「我有點累了。」
我指了指臥室的房門,「今晚你睡房間,我在沙發上睡。」
一轉眼就到了天亮,陽光明媚,我睡了個自然醒。剛睜開眼就看到維薇站在面前,明亮的陽光不落痕跡地打亮她的五官,可她兇巴巴的眉眼卻讓她的美大打折扣。
「維薇老師,你這是什麼眼神兒,怪嚇人的……」
她攥著幾團快揉碎的紙,「這是在垃圾桶裡撿到的,上面還有我的名字你怎麼解釋?」
糟糕!我居然忘記倒垃圾桶!
想解釋卻發現自己已被五花大綁,還是一種非常專業的打結手法,牢而不破。
「原來維薇老師你好這口,可你用不著這麼麻煩吧,得到我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你這樣我多不好意思啊。」
「和大學時一個德行!」她把紙團摔在茶几上,「我得罪過你麼,你竟然給我下咒,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誤會,絕對是誤會!」我求饒。
「上面寫得很清楚,一旦人死了咒語會無限延長下去,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
事已至此我便想著坦白從寬,她卻沒給我這個機會,一腳踏在我命根子上用力一碾,跟要死了一樣,「我怎麼早沒看出來你這麼陰險,一肚子壞水,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來所以咒我?」
沒有想到一向文靜的維薇老師竟然也有野蠻的一面,她腳下若是不留情肯定是要讓我斷子絕孫的。
「維薇老師,你高抬貴腳,我們老沈家可就指望我傳宗接代呢!」
「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終於抬起腿憤憤不平地走了,留下一道在記憶中定格的倩影,好是無情無義。
中午。
坐在物證分析化驗科室裡我一直揉著自己的手腕子,感謝張弛,如果不是他路過我家可能我現在還被綁著。
「咱們局新來了個法醫,聽說還是著名醫科大學的老師你知道不?」
「昨晚她住的我家,早上就是被她綁的。」我身體現在還有反應,心有餘悸。
張弛似乎還有點不敢相信,擠眉弄眼,「她在你家住的?還有這好事兒!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你不是對人家動歪腦筋了吧,不然人家姑娘綁你幹嘛,再不就是你們兩個都有那種不良癖好,嘿嘿……」
「信不信我撕了你嘴,就這麼不相信哥們的人品?」我義憤填膺地說道。
「當然相信你啊,相信你是一隻需求性解放的單身狗。」張弛仍笑話我。
我毫不留情地丟了一個「滾」。
這時。
一通電話打進了化驗科室裡,張弛應了兩聲就匆匆掛掉,「走吧,局助叫咱們過去開個會,八成是眼下這個案子。」
「嗯。」
大隊辦公室裡廖副隊長就案件現場勘察及走訪結果做了一個綜合性的闡述,「現場不少人都去過,是死者生前租住的出租屋,血跡形態複雜,但沒有留下腳印、指紋等指向性證據,生前遭遇過性暴力,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比較傾向於入室搶劫,基本可以定性為流竄作案,當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比如仇殺、情殺後順手牽羊。主要死因是用刀砍打面部、頭部時造成頸動脈破裂,死亡時間大約12至24小時,意見會嘛就是聽聽大家的看法,要多提多問。」
隨後大家就對案情進行了一些自我理解和細節分析。負責走訪調查的同事說死者人際關係單純,上班回家兩點一線很有規律,很少去夜店、網咖這種地方,既不存在結仇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不正當的男女關係,所以情殺和仇殺這兩種可能性都不是很高,最有可能的就是入室搶劫。
也有人持反對意見。
第一,受害人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除非兇手是瞎子,再不就是腦子有問題,不然的話怎麼可能去搶一個出租屋。
第二,出租屋的門鎖沒有被破壞,說明是受害人主動開門讓兇手進的屋,或者兇手有受害人家裡的鑰匙,這種現場與入室搶劫極為不符。
張弛插了一句談起一個細節,「我也說一件事兒,就是這個出現在現場牆壁上,距離死者位置只有不到20cm的lv9三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會不會是死者生前故意留給我們的什麼線索,有沒有可能成為解開兇手身份與殺人動機的一個口子呢?」
lv9是出現在案發現場牆壁下方邊緣的幾個抽象的血字,經血液鑑定後確認與死者dna吻合,有可能是死者臨死前寫上去的,也可能是兇手在故佈疑陣。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行兇者和被害者屬於強弱兩極,如果是兇手留下的字應該會更整齊有力一些,從字跡的模糊程度來看,為死者所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還是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和我們所有人站到了對立面,提到發生在杭州餘杭區的那宗神秘離奇的撲克牌女屍案,當時地方公安就曾以這三張撲克牌為主要線索,大力開展偵緝工作,直到後來才知道撲克牌和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諷刺的是連兇手都不知道撲克牌從何而來。
他的邏輯是有道理的,但是個案不同不能同日而語。
張弛說,撲克牌不過只是一種與案件無關物體,就算是出現在兇案現場,也未必就一定能說明什麼。然而血跡就不同了,對案件來說是最主要的證據之一,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種手段和破案方向,更何況是用血寫在兇案現場的字。
簡而言之,lv9的後背一定隱藏著秘密。
這時候門開了。
段局怒不可遏地走進來,剛一坐下就砸了自己最愛的茶缸,劈頭蓋臉數落了一番,「在省委下市調研的節骨眼上出了這麼一個案子,你們管治安的有責任,你們巡警大隊也逃不了,還有你們刑警大隊的,能不能幹了,還想不想幹了,不去辦案都在辦公室裡幹什麼,咱們分局是茶餐廳?是讓你們來喝茶聊天的麼?我和你們講,省裡面是沒說什麼,但不代表不知道,不會管,省調研七天,我就給你們七天,案子如果破不了我饒不了你們。」
局長話說到一半,就把兇巴巴的目光轉到我身上,大叫一聲,「沈毅!」
「啊?!」
「啊什麼啊,昨晚屍檢以後你去哪了?」
「回家啊!」
「回家?你還挺有理是不是!」段局揚起手指指點點,幸好隔得遠,不然鐵定捱揍,「你有沒有點職業道德,善後工作呢,你就知道開刀不知道縫好,還就丟在法醫室裡不管你等誰給你擦屁股呢,硬是在哪兒放了一晚上啊,都臭了,你有沒有想過家屬什麼感受,人家都到檢察院去投訴咱們了,你說你是不長記性還是沒有腦子!」
「段叔,我有問題我認,私下裡你怎麼罵我都成,但這麼多人呢你是不是得給我點面啊?」
「你還要面兒?!」他把我昨天晚上交的屍檢報告狠狠扔在我臉上,「這就是你寫的報告是嗎,你是小學文化嗎,什麼東西,不會造句嗎,你就不能寫得通順易懂點嗎,還有我問你,法醫就只是鑑定籠統的死亡時間和死因嗎,對死者身份的識別吶?」
「不是,段叔,家屬不是都找到了嗎,又不是無名屍沒必要啊。」
「不學無術,你別叫我段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順了順氣兒,又開始罵我,「你以為識別就只是對應死者身份嗎,她吃過什麼,去過哪,有沒有疾病史你瞭解嗎?」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他怒懟,實在是太沒面子了,可又有什麼辦法,他說得樣樣都對,我理虧,只能認罰。
「大不了我現在再做一次!」
「已經有人在做了。」
「有人在做?」我呢喃了句,然後放開音量,「誰啊?」
「我請回來的副主任法醫,比你這個主檢可是強百倍。」
我想起來了,是維薇。
「我在局裡任勞任怨的,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不道義啊。」
「你還知道道義,你在這裡給我面壁思過,好好反思反思,其他人可以散了。」說完段局就走了。
我被滯留在了空曠的,偌大的會議室裡,在他人幸災樂禍的笑與嘆息聲中沮喪坐下。
很多年前。
我大學志願填寫的是警官學校,我的願望是做一名威武帥氣的刑警,可沈大義他非逼著我去學什麼醫,我不答應就動用了他的人脈改了我的第一志願,當我收到醫科大學錄取通知的那一刻心情整個崩潰。
為了報復沈發義的獨斷專行,我就沒有一天是用來學習的,喝酒打架,撩妹開房,說實話,上大學那段日子我是壞事做絕。我就是想讓他看到我的立場,我沈毅不想當什麼狗屁醫生,我只想做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
後來,我將錯就錯,做了法醫。
我仍舊吊兒郎當,故意不好好做屍檢,就是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打擊段局,從而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在面壁思過滿了三個鐘頭以後,主動去了辦公室找段局,很誠懇地向他做了一個口頭檢討,然後抓住時機巧妙地轉開話鋒,既然咱們局來新法醫,那就沒有我的用武之地了,是不是可以考慮讓我去刑警大隊?
段局很會裝糊塗,「你現在不就是刑警大隊的嗎!」
「我不是和您申請過好幾次了嗎,您怎麼會不明白我的意思!」
段局一瞪眼,冷哼了兩聲,「得寸進尺!我告訴你,一套完整的偵緝體系中最不能缺少的就是法醫,這是一個非常重要也是極其神聖的職業,因為沈大義的原因,你就對法醫有這麼深的成見,這是不負責任的,沈毅你來的時候可是給我保證過的,不會這麼快就慫了吧?」
「段叔,您別激我,沒用。」
「我看你是一塊好料才繼續留著你,可你現在這樣不務正業,工作態度消極,是對我的不負責任,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無恥之徒,別在這兒和我廢話了。」
老傢伙固執,死犟死犟的,一點都不開竅。
過了約有兩三分鐘,一個三十出頭,很成熟,很有韻味的女人,春風滿面地走進段局辦公室。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沈毅,也是咱們局的法醫……」
「我們不是都見過面了嗎,段叔你就少嘮叨點吧,你還是趕緊考慮考慮轉我去做刑警吧。」
「丟人現眼的東西,坐下!」
這老東西,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維薇是個大齡單身女青年,足足比我大了五歲。但她一點都不因為自己的年齡而感到任何的擔憂,甚至活得比任何年輕女人還要瀟灑。可我倒是希望她是一個放低了眼光的愁嫁女,因為這樣更方便我捷足先登。
面對維薇,段局笑臉相迎,「沈毅,維薇可是全省最年輕的副主任法醫,你可得好好向人家取經聽見沒有?」
我懶洋洋回道,「知道了,真囉唆……」
「薇薇啊,我讓你過來就是想問問你報告寫好了沒?」
「寫好了,我現在就去取。」
維薇恬靜一笑,留下一道旖旎倩影。
她走了以後,段局對她好翻誇獎,還和我談起把維薇「請」過來的三個重要原因。
「第一是你小子整天吊兒郎當的,也不像個正經法醫,我不是說你沒有這個能力,是你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所以我才把她請到咱們來幫忙。第二是想讓你從她身上汲取一點經驗,畢竟人家這麼年輕就幹上了副主任,再對照一下你自己不害臊嗎。至於第三嘛……」段局忽然拉低聲音,問我,「你不是還沒有女朋友嗎,覺得維薇怎麼樣?」
這一句話嚇到了我喔!
還好我當時沒喝水,不然的話肯定吐他一臉。
我假裝矜持地道:「呵呵呵呵,老段,你咋也開起玩笑來了。」
「注意言辭,老段能是你隨便叫的嘛?」他厲害起來,「這是命令,我的第三個目的就是想把她一直留在咱們這兒,可前思後想也想不出什麼好的理由,她不是你老師嗎,近水樓臺先得月,如果說你小子把她追到手,這事兒就成了一半了。」
「老謀深算啊,不過我喜歡,呵呵呵……」我衝他擠眉弄眼,「你是不是得給我點什麼好處啊?」
「你不是一直想幹刑警嗎,只要你給我把維薇追到就如你所願!」
「老段啊,說假話是要遭雷劈的!」
「我堂堂一個局長能騙你,幹不幹,你小子給我一句話!」
「嘿嘿嘿嘿……」既可以追到我心中的女神,又可以如願去幹刑警,這買賣穩賺不賠啊,於是斬釘截鐵地回了句,「幹!」
老段又拉低聲音,似乎是想給我出點花招,「她孤身一人來到咱們市,於情於理我這個局長是要給她提供住宿的,但是咱們局裡現在這個資金嘛有點緊張。」
我一下就看穿了這隻狡猾的老狐狸,嘿嘿一笑,「我家地方大啊。」
「但是你必須向我保證,不能知法犯法,毀人清譽。」
「我可是警察啊,再說你不相信別人還不相信我嗎?」
「一天也沒個正行。」段局話鋒一轉,誇了我兩句,「你這個人平時是渾了點,也愛耍點小聰明,不過為人還算正直。」
「什麼叫還算,您這評價也太低了吧,不過她能答應嗎?」
「這事不用你操心。」
說話間,門響了。
有人送來維薇做好的屍檢報告,看過以後段局非常滿意地點了兩下頭,「你看看人家這報告寫的,你不給我爭口氣也得給自己長點臉吧,怎麼也不能輸給一個女人。」
「我的志願是幹刑警。」我以此為藉口,但看過報告以後的確是有些自愧弗如。
她寫得有理有據,不只是籠統的死亡時間和主因,包括屍表細微傷痕形成的可能性,也通過創口形態對兇器尺寸、形狀進行了合理有效的判斷,又結合了現場、走訪調查的取證結果對兇手的動機、身份以及當時心態進行了推理。
雖然不能說是多麼精彩的報告,但至少面面俱到,不像我那樣偷工減料。
不過仔細想想也無所謂,反正我早晚要脫掉法醫這身衣服,況且段局已經開出條件,我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追到維薇,然後順利地幹上刑警,到時候就是事業愛情雙豐收,根本沒有必要去爭這一口氣。
如此想來倒是輕鬆了不少,於是我蹺起二郎腿,哼著小調。
「把腿放下,什麼德行,看看你那不求上進的樣子。」段局怒了,「沈毅你聽了,哪怕就只剩一天時間,你也不能給我吊兒郎當的。」
老段一怒我還是挺害怕的,乖乖地放下二郎腿,「知道了……」
維薇參與工作沒多久就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她成功通過病理切片判斷出死者肺毛細血管和氣管內氣泡形成的原因,和我之前判斷的大相徑庭。她說,如果是因為嗆水導致胃內吸入液體,那麼液體反流過程中會造成食道輕微損傷,但死者並沒有。就算嗆水程度達不到致死,只是因為缺氧造成肺、心收縮的內臟損傷,但這類損傷在死後格外明顯,同樣死者也不具備。
最重要的一點是死者胃內沒有相應量的液體。
簡單說,導致臟器損傷、周邊毛細血管破裂只有在劇烈的咳嗽下才可能發生,重點是死者沒有疾病史。如果是溺水錶現,那麼胃內應該會儲存相當量的液體,可死者的胃裡面出奇的乾淨,並且鼻孔、喉嚨內沒有明顯的泡沫性反應,說明死者生前並沒有溺過水。
有人當面問了維薇,那是怎麼造成的?
維薇說,是過敏。
她對從死者食管壁取出的黏液做了成分化驗,結果顯示死者食管中含有花粉。為了進一步證明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她又對死者的血液進行了過敏源檢測,結果表明死者的確有著嚴重的花粉過敏反應。
「不過,肺內與氣管裡卻沒有發現類似物質,說明不是吸入,而是嗆入。」
如此說來死者生前去過某個地方,喝過帶花粉的飲品,重點是死者知道自己過敏,不可能還喝下含有花粉的飲品,維薇說可能性有兩種,第一她不慎喝了不屬於自己的飲品,第二有人將花粉偷偷放入到她的飲品中。
前者屬於意外,後者就是蓄意。
不得不承認維薇要比我細膩很多,相比之下我的確是有馬虎的地方。
法醫一般很少介入案件後續調查工作,調查花粉一事是由廖副隊長帶隊偵查。
下午人去樓空,法醫室裡就只剩下我和維薇。
我凝視著死亡報告上弄混的資訊,感嘆造化弄人,「這幫人啊太糊塗了,這東西害我難過了好久!」
「難過?為什麼難過?」
「啊……」我呵呵笑著,打馬虎眼,「她多可憐啊,死得太慘了,我心裡難受。」
維薇轉去身,嫻熟地整理著解剖臺上的工具,「沈毅上學期間不學無術,打架,泡妞,學習成績卻偏偏全優,被老師譽為奇才。」
「哪有,哪有……」我喜不自勝。
被自己喜歡的姑娘誇是一件多麼令人羞澀的事兒,真是讓人很難為情呢。
「按照你的能力不應該這麼馬虎,為什麼就不能做一個稱職的法醫?」
她終於轉過身來,那透亮清澈的目光盯得我很不自在。
「我這個人無慾無求,說難聽點就是不求上進,不思進取,你就別學老段對我說教了行嗎,我可不想把大好時光都浪費在解剖臺上。」我向前走了兩步,繞到她後面,「我能不能問你個私人問題,維薇老師,你有沒有交男朋友啊?」
她像是受刺激了一樣忽然轉身,手裡面還握著一把血淋淋的剪刀,「男人的生殖器我剪過不少,你最好不要打聽我的事兒。」
她的厲害我見識過,所以立即求饒,「錯了,真錯了……」
夜裡段局給維薇做了安排,讓維薇暫時住在我家裡。表面上是說市局招待所條件差,去外面租房子又不安全,實際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暗箱操作。
我也是一樣,故佈疑陣道,「這不好吧,我覺得你還是安排別人吧。」
段局配合著和我唱起雙簧,「怎麼不行,你沈毅什麼樣的品格我是清楚的,反倒是安排別人我才不放心呢!」
「品格?!呵呵……」維薇笑了,然後臉色一冷,「段局,你家裡不方便嗎?」
「不方便!」段局立馬否決,然後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沈毅!這是命令!」
「唉,誰叫我這個人特別的善良,那行吧,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表面上我心不甘情不願,但心裡面早已經樂開了花兒。
「那行,我尊重段局的決定,我會按時交房租給你,呵呵,也會幫段局好好調教一下……」維薇伏在我耳旁,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不良少年!」
事情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敲定了,當天晚上維薇就住進我家裡。
不過她這個人非常的倔強,我明明有車可以捎腳,她卻固執地寧願自己走路,我只好開著車默默地跟在她後面,看著她落寞的柔弱背影。
她忽然駐足,問,「你是跟屁蟲嗎?」
「我這不是害怕半路躥出個劫道的嗎,你長這麼漂亮就是給人多少錢都沒用啊,人家肯定劫色!」
「我看你就是這個劫道的,要麼你先走,要麼我先走,要麼誰也別走了!」她給我出的選擇題一下就讓我犯了難。
「我走……」我還是做出選擇,開車緩緩駛離。
我尊重她的選擇,再說我想抗爭有屁用,雖然我喜歡她,但現在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陌生人,還需要時間。
回到家裡,我丟了魂兒一樣盯著手機。
直到夜裡十點多她還沒有回來,打電話也打不通,於是我穿上外套準備出去找她,剛拉開門就看到她坐在門口,爛醉如泥,還說著醉話。
我將她拉起,攙扶回到了臥室。
她抓著我的衣領哭著問,為什麼,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反問她,什麼為什麼。
她很大聲,「為什麼這麼討厭法醫,法醫怎麼了……」
是不是段局和她說過什麼,不然她怎麼知道我討厭法醫。可就算如此,她的反應也過於強烈了吧,我討不討厭法醫工作似乎和她沒多大關係才對。
「你喝多了,我去給你倒點水。」
「回來!」她死死抓著我不放手,「你給我聽好了,沒有人能阻止我喜歡法醫,就像我喜歡你一樣!」
我沒做夢吧,她說她喜歡我?
我樂得合不攏嘴,讓她好好躺著別動,我去給她弄點醒酒的東西,她卻像是一個小女生一樣抱住我哭,「你別走,我有話和你說,呵呵,你嫌我髒,嫌我的工作給你丟臉,我不幹法醫了不行嗎,我沒想過要和你分手,嗚嗚……」
我們從沒有在一起過何來分手?!之後我就明白了,估計她把我當成別人了……
突然她大吐了好幾口,帶著胃酸氣味的酒水噴了我滿身,那味道刺鼻,難聞。我乾脆把她扛到了洗手間裡,在馬桶口用力拍打她的背,啤酒混著白酒從她嘴裡吐出來,然後就一頭栽倒在馬桶旁。
把她扶回床上時她已經睡著了。清理乾淨以後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打破了此刻的安寧。接起電話聽到張弛無法形容的急切聲音,他讓我和維薇立刻趕到北線荷塘村a7-21號出租屋。
我問張弛,是命案嗎,有線索嗎?
張弛說是命案,報案人是荷塘村的一個男性村民,他和朋友打牌到了夜裡十點多,回家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救命就跑了過去,可惜還是晚了,叫救命的女孩倒在血泊中,殺人者不知去向……
維薇喝了太多的酒,睡得又沉,我捨不得讓她跟著一起遭罪。給她蓋好被子以後,便獨自開車穿越黑夜來到了荷塘村。
「這個屋兒是吧?」我直入主題問身旁民警。
他點頭道,「對!」
穿上連體服、戴上手套和鞋套並做好相應準備後拎著工具箱進入現場。
已經記不得多少次踏入過案發現場,這裡讓我感觸最深的不是空氣裡的血腥味,也不是現場的血跡斑斑,而是一種別處感受不到的死寂。生命的消逝會讓你變得渺小,像是無人問津的浮萍,更像是無聲劃過的塵埃,是否存在過從不會有人願意記得。
進去時張弛正在對房內物品逐一排查,死者遺體就在他不遠處的空地上。簡單打了一聲招呼後,我將工具箱放在地上,開始觀測屍表。通過未見明顯渾濁的瞳孔、鬆弛的肌肉以及未成形的屍斑來看,報案人的供述是正確的,死亡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三個鐘頭;從死者整齊的衣物判斷生前應該沒有遭受過性侵害,甚至是沒有發生過任何掙扎,很有可能是在渾然不知的情況下被一擊致命;屍體呈現出來的姿態是趴狀,最明顯的傷口在後腦,也就是頂骨下方,貫穿了後腦的矢狀縫和人字縫,創口很深,白骨森森赫然可見。
但死者的其他部位,譬如背部、腿部無明顯傷痕。
說明兇手行兇毫無前兆,不存在爭執以及行兇前的廝打,殺人之心非常的明確,所以致命的創口都彙集在頭上,先是致命的一次劈砍,又瘋狂地連續劈砍了四五下,不給對方任何活下來的希望。
從創邊欠齊,創外寬內窄,無鈍角,無組織間橋的情況來看,是銳器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