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故事 黑色秘密

「等等,聶明。你果然……知道了一些秘密,對嗎?」

這句話一說出口,于傑的手不自然地抖動了一下,彷彿意識到了失言。

聶明走近於傑一步,問:「我只是說,老律師告訴我一些事情,你怎麼知道他是要告訴我一個秘密?」

「因為宋律師是在看了那個黑本子後找你談話的,他必然是將那個本子的秘密告訴了你一些……」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那個黑本子裡寫的是一個秘密?」

「我……」

「你看過那個黑本子!」聶明大聲說。

于傑慢慢坐到沙發上,臉色極其難看。那個女傭人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你先下去。」于傑朝女傭人揮了揮手,再對聶明和宋靜慈說,「請你們坐下來聽我說。」

這當然是聶明最盼望的局面,他衝宋靜慈使了個眼色,兩人又坐回原來的地方。

「聶明,你能告訴我,老律師對你講了些什麼?那個本子裡到底寫了些什麼?」于傑突然用一種期盼的眼神望向聶明,語氣中竟帶著懇求。

聶明愣了一下。「你不是知道那個本子裡記載的是一個秘密嗎?我以為你看過。」

于傑搖了搖頭:「我要是看過,還用得著在這裡問你嗎?」

聶明和宋靜慈再次對視了一眼,他們倆已經完全被弄糊塗了。

于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其實,這個本子我還真的看過一回。只是……」

他停了下來,眼睛望著天花板,陷入到一片回憶之中。過了半晌,他繼續說:「在我十歲那年,發生了一件至今都讓我害怕的事。有一天,我父親在這所房子的書房裡辦公,我在客廳裡玩……母親走了過來,叫我去叫一聲父親,她要跟他商量一件事。於是,我去敲書房的門,我父親很快過來開啟了門。我告訴他媽媽找他有事,他點頭答應,然後將書桌上的一個黑色本子塞到書櫥的第五層——那是一個以我當時的身高完全無法夠到的高度。之後,他就出去了……」

「我留在他的書房內,感到好奇——那是個什麼本子?為什麼父親離開這麼一小會兒都要把它藏在這麼高的地方?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找來一把椅子,然後站在上面,踮起腳,終於拿到了剛才那個黑本子,我將它拿了下來。」

「拿到這個本子,我翻開了它,剛準備看——突然,父親闖了進來。他看到我正翻開著這個本子,大叫一聲,衝過來一把搶過本子,將它關上,然後……」

于傑渾身一抖,打了一個冷戰。停頓了幾秒,他的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我父親平時都很溫和,平易近人。但那一刻,他就好像瘋了一樣,瞪大眼睛望著我,然後一隻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我被他抓得很痛,拼命掙扎,但他卻按得更緊了,並問我剛才是不是看過這個本子。」

「我很害怕,他從沒有這樣對待過我,我只有老實說‘不,我沒看,我只是剛剛拿到而已。’但是,我父親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他一連問了我不下五次‘你真的沒看?說實話!到底看沒有?’」

「我被嚇哭了。我當時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而恐懼的感覺——我父親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記載在這個黑本子裡,如果我真的看了這個秘密,他甚至有可能會殺了我!」

「我只有拼命爭辯,邊哭邊賭咒發誓,說我絕對沒看過任何一眼。我父親似乎有些相信了,他放開了我,我瘋狂地想跑出這間屋。突然,他又一把抓住我,低聲對我說‘這件事情,你不準對任何人講,包括你的母親。’我趕緊點頭,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終於放開手,讓我離開……」

于傑講完這件事情,用右手托住頭,眉頭緊蹙。好像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犯錯的那一天。

「那……你到底有沒有看到那個黑本子上寫的是什麼?」聶明問。

「我當然沒看到!我要是看了,剛才還會這麼緊張地問你?」

「等等,這麼說,這個本子根本就不是於成的。而是,你們父親的?」宋靜慈問。

于傑點點頭:「其實,自從這件事後,我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本子的下落,也絕對不敢去打聽關於這個本子的事……直到我哥哥死了,聶明來到我們家,說起哥哥的遺囑,我才知道原來父親把這個本子傳給了作為長子的哥哥。現在,因為這個本子,又出了這樣的事……我……」

于傑停了下來,他似乎被恐懼掐住了喉嚨,急促地喘著氣。

宋靜慈突然想起了什麼,問:「你父親,是不是於家的長子?」

「是的。」

「這個本子,是你父親在什麼時候傳給於成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父親臨死前交給我哥哥的吧。」

聶明皺了皺眉,問:「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于傑抬起頭,望著聶明:「你問這個幹什麼?」

「對不起,我感到有些奇怪。你父親在中年就過世了。你剛才說,他有可能是在臨死前將黑本子交給於成的。難道,他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時候死?」

于傑沉默了一會兒,說:「實際上,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聶明眯著眼睛問。

「你知道,我們家有一個祖傳的家規,長子必須住在西邊的那間白房子裡。」于傑說,「我記得在我十五歲那年,有一天,我哥哥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父親從白房子打過來的。於成放下電話後慌忙跑去白房子。大概半個小時後,他抱著我父親出來,那時,我父親已經斷氣了。」

「他死於什麼?」

「於成說,父親是死於心臟病發作,後來法醫檢查過,也認為是這樣。」

宋靜慈突然捂住了嘴:「你父親,是死在那間白房子裡的……那於成,他還敢以後每天都一個人住在那間白房子裡?」

「這是家規,不是我哥哥願不願意的事,他沒有選擇的餘地。況且,我覺得他也不會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為什麼?」聶明問。

于傑再次嘆了口氣:「我父親和我哥哥……非常相似,他們倆都是十足的怪人。他們經常在一間屋裡談論著什麼,絕不會讓任何其他人參與——哦,對了,除了經常來找我父親的,他的那個朋友以外。在我父親死後,於成簡直就像變成了他一樣,經常一個人呆在那間白房子裡,一呆就是十幾個小時,我覺得正常人是不會喜歡這麼做的。我不明白,那麼恐怖的一個白房子,他們居然會願意呆在裡面。換成是我,就算不當這個於家繼承人,我也不會呆在那裡面!早晚有一天會瘋掉!」

「聽起來,你進去過?」聶明問。

「我沒進去過!」于傑突然漲紅了臉,「我避開那所白房子還來不及呢!我才不會進去!」

「那現在,於成死了,由誰來住那間白房子呢?」

「沒有人住。於成又沒有兒子,按照家規,現在沒有人有資格進這所房子了。」于傑突然停下來,「你們不是來拿老律師的東西嗎?為什麼把我們家的私事問得這麼詳細?」

「哦,對了。我們得去拿東西了。」聶明略帶抱歉地說,「剛才只是一時好奇,多問了點,不好意思。」隨即和宋靜慈一起站起身來。

「好了,現在你能不能說說,老律師到底告訴了你什麼秘密?」

「老律師告訴我的秘密就是——這個黑本子裡隱藏著某個重大秘密。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聶明無奈地攤了攤手。

于傑望著他,半晌沒有說出一句話。

第十一章

老律師留在於家的東西並不多,只有幾個大資料夾,裡面夾著一些文稿和資料、信件之類。再有,就是幾本書和筆記本。收拾起來,竟用一個大塑膠袋就全部裝完了。

聶明和宋靜慈告別了于傑,帶著老律師的遺物又回到宋靜慈的家。這時宋宇已經吃完了自己做的中午飯,在睡午覺。

聶明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再將青色的煙霧緩緩吐出。

「我以為你不抽菸的。」宋靜慈坐過來說。

「一般不抽,」聶明扭過頭望著她,「于傑剛才說的那些,你怎麼看?」

宋靜慈輕輕嘆息了一聲。「從心理分析的角度來看,他極有可能說的是實話。」

聶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他不可能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編出這樣一個毫無破綻的故事。」

「如果他說的那件事是真的,那他對那個黑本子充滿好奇心就完全合符邏輯。」

「但這份好奇心不至於使他去殺人——這樣的話,他也就不可能是兇手了。」

「是的,這條線索又斷了。」宋靜慈充滿沮喪,「我們現在又失去了方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讓我再想想。」聶明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沙發靠背上。

「彆著急,慢慢來。」宋靜慈站起來說,「我去煮兩杯咖啡。」

聶明一個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思考了十幾分鍾,感到毫無頭緒,他坐起身來,看見了他們才從於家拿回來的老律師的資料夾。

聶明突發奇想——這裡面,會不會記載著什麼有用的東西呢?他來了精神,翻開一個資料夾,拿出其中一篇文章。

聶明看了看這篇文章的標題——「惡犬傷人事件處理及賠償方案。」

看起來,這是老律師以前接手的一個案件,上面是老律師親筆書寫的文字。

聶明將這篇文稿大致瀏覽了一遍——這是一篇再普通不過的民事訴訟文案。

聶明撇了撇嘴,將這篇文案放回原處,又一頭倒在沙發上。

一分鐘後,他突然猛地直起身,將那篇文章再次翻出來,仔細觀察著。

緊接著,聶明又從資料夾中找出另外幾篇文稿,他快速地瀏覽著每一篇文章。

這個時候,宋靜慈端著咖啡從廚房走了出來,她看見聶明將父親的文稿翻得滿桌都是,不禁驚呼起來:「聶明!你在幹什麼?」

「快!你快把你父親留下的那本記事本拿出來!」聶明喊道。

「你……發現了什麼?」

「快拿來!」聶明頭也不抬地說。

宋靜慈放下咖啡,走到自己的房間,拿出那個綠色記事本,遞給聶明。

聶明再次看了一遍記事本上的留言,他張了張嘴,又將記事本關上。

「到底怎麼了?你發現了什麼?」宋靜慈焦急地問。

聶明拿起那篇「惡犬傷人事件處理及賠償方案」放到宋靜慈的面前。「你看一下這篇文章。」

宋靜慈快速閱讀了一遍,困惑地抬起頭,問:「這篇文章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再看看這幾篇。」聶明又遞給宋靜慈幾篇老律師的文稿。

宋靜慈將每篇文稿都瀏覽了一遍,仍然一片茫然:「這些文章都很普通,沒有什麼特別的啊!」

聶明搖著頭說:「不,不是內容。你看一下這幾篇文章的格式——這篇‘惡犬’的字數大概有三千字左右,一共分了四個段,平均每個段有將近八百字左右。」

「再看看這幾篇,幾乎每篇都是這樣——一個段大概有七、八百字,多的有近千字。」

「這說明了什麼?」宋靜慈問。

「說明了你父親的寫作習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寫作習慣,你父親的習慣就是——不喜歡頻繁地分段!每個段都很長!」

「而他留下的這篇留言——一共才一兩百字,就每句話各為一段,你不覺得奇怪嗎?」聶明將記事本翻開,擺到宋靜慈面前。

宋靜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記事本上所寫的那幾段話,眉頭緊鎖:「難道,你懷疑這個記事本上所留下的文字,並非是我父親所寫?」

「可是從筆跡上來看,又確實是你父親親筆書寫的。」

宋靜慈攤了攤手:「那我就不懂了,這是為什麼?」

聶明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記事本上所寫的天日,你注意到了吧,並不是事發當天的天日。你知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是的,我早就發現這個日期不對,可我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12月23日……」聶明將這個日期反覆唸了幾遍,問:「……這並不是個特殊的日子?」

宋靜慈搖頭:「我把我們家所有人特殊的日子都回憶了一遍,沒發現和這個日期有什麼關係。」

聶明想了想,問:「你母親的忌日是哪天?」

宋靜慈聳了聳肩:「我早就想過了,但是不對,我母親的忌日是1月22日。」

聶明垂下頭,再次陷入到沉思之中。

幾分鐘後,他再次開啟綠色記事本,眼睛死死地盯著右下角的那個日期。

突然,他張開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將那個本子一把抓起來,緊皺著眉頭從上往下看。

看著看著,聶明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豆大的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淌了下來。

「你……發現什麼了?」宋靜慈趕緊問。

「我明白了!這個本子果然是被宋律師做過手腳的!我全看懂了!」聶明驚呼道。

「什麼!你看懂了!是怎麼回事?」宋靜慈焦急地問。

「你看,」聶明激動地將本子擺到宋靜慈的面前,「這個本子下方寫的‘05.12.23’,我們一直都認為這個一個日期,對不對?」

「難道……不是嗎?」

「這個地方就是老律師暗藏的玄機所在!他讓我們每個人都認為那是一個日期,但實際上——你去掉這幾個數字中間的小數點試試。」

宋靜慈看了一眼,說:「那就變成了‘051223’這樣六個數字。」

「好,你再數數,這篇文字一共有幾個段?」

宋靜慈數了一下:「六個段。」

聶明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她:「看出來了嗎?」

「嗯……我想,我還是有些不懂。」宋靜慈困惑地搖著頭,「到底怎麼回事?」

「你現在再來看一次——將六個數字分別對應六個段,再取每個段中相應的那個字。試一試!」

宋靜慈將本子挪到自己面前,再一次認真觀看。

「一切都清楚了。我已經證實出,那個本子上所寫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

那個人隱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竟然被我知道了,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我將這個秘密公諸於世之前,也許他就會來找我,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他不會放過我的。

他花了多長時間來偽裝自己?他現在到底算是什麼?他還是人嗎?不,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這臺戲,他不知道已經演了多少年。我真是個老糊塗,這麼多年,他就一直藏在我們所有人的身邊,我卻根本沒能認出他。

天國裡的慧,我也許很快就能來陪你了。如果我死了,就讓這個秘密永存地下吧。」

看了幾分鐘,她大叫起來:「天哪!如果第一段取‘0’,第二段取第5個字,第三段取第1個字,第四段取第2個字……」

「拼出來了嗎?」

宋靜慈驚異地抬起頭來,緩緩地說:「原來是這樣……」

聶明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拿起茶几上的一支圓珠筆,將那幾個字寫在一張紙上:

藏在花臺裡。

第十二章

「你父親將那個本子藏在花臺裡面!」聶明說,「知不知道,是哪個花臺?」

「還能是哪個花臺?當然是我父親家陽臺上那個!他平時總是在那裡面種植一些他喜歡的植物。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把本子藏在那個地方!」宋靜慈重重地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那現在……」

「還等什麼?馬上到我父親家去,找出那個本子來——所有的謎團就都解開了!」宋靜慈說。

「可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聶明看了看手錶說。

「那又怎麼樣?難道你不想立即知道這整個撲朔迷離的事件是怎麼回事嗎?我可是等不及了。」宋靜慈焦急地說。

聶明想了想,說:「好吧,我們現在就去!」

宋靜慈來到宋宇的房間,跟他簡單地交代了幾句。然後立即和聶明下樓,招了一輛記程車,向父親的住所駛去。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宋律師的家門口。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下來了。

宋靜慈取出鑰匙,顫抖著手將門開啟。聶明明白她激動的心情,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冷靜些,別太心急了。」

宋靜慈回過身,點了點頭,她將房門推開。

進入宋律師的家後,他們徑直走到陽臺,一眼便看見了那個不到兩平方米的小花臺。花臺中種植著幾棵草本植物,因為長時間沒有澆水,多數已經枯死了。

聶明望了望四周,在陽臺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柄用於鬆土的小鏟子,他把它拿了過來,同時望了一眼宋靜慈。

「挖吧!」宋靜慈果斷地說。

聶明開始用這柄小鏟子進行挖掘,挖起來的泥土堆放在陽臺的空地上,不出十分鐘,這個小花臺就被挖去了接近一半的泥土,但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小本子」。

宋靜慈感到心急如焚,她站在一旁,不停地用左手食指來回搓著太陽穴。

突然,聶明大叫一聲:「找到了!」然後將右手伸進去。拿出一個粘滿泥土的黑色塑膠口袋,裡面很明顯地包裹著一些紙張類的東西。

聶明和宋靜慈激動地對視了一眼,他們明白——他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就在裡面。

聶明小心地將這個塑膠袋捧在手裡,吹掉上面的泥土,輕輕拍了拍。再將纏了幾圈的塑膠袋開啟。黑塑膠袋裡面,還裹著一個白色塑膠袋,宋靜慈將它拿過來,她已經能通過有些透明的白塑膠袋隱約地看到——裡面確實裝著幾十頁筆記本紙。

宋靜慈將這個本子拿進父親的書房,放在書桌上,開啟臺燈,準備撕開這最後一層塑膠袋,拿出小本子。

聶明就站在她的身後,兩人的心情都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這張辦公桌是正對著牆壁的,宋靜慈和聶明也都對著牆壁,但就在宋靜慈全神貫注地開啟那個塑膠袋時,聶明感到從他身體右側吹來一絲冷風,他下意識地朝右邊的窗子瞥了一眼。

這一眼,幾乎另他在一瞬間窒息——在離他不到三米遠的玻璃窗戶中,聶明清楚地看見一個人形的黑影子,正一動不動地觀察著他和宋靜慈。

「啊!」聶明大叫一聲,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將他嚇得魂不附體。

隨著這一聲驚叫,那個黑影子晃了一下,消失了。

在這空曠寂靜的房間,聶明的這一聲大叫把宋靜慈嚇了個半死。她張大著嘴轉過頭,望著一臉驚恐的聶明,問:「你怎麼了?」

聶明哆嗦著身子,他緩緩地抬起手指向窗戶,說:「剛才……我在窗戶裡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他……正在注視著我們。」

宋靜慈感到後背一涼:「什麼!你是說……在窗戶外面,陽臺上?」

聶明瞪大著眼睛,點了點頭。

「天哪!」宋靜慈下意識地靠近聶明的身體,「別嚇我!這……這怎麼可能,我們剛才才從陽臺上進來——那裡除了我們以外哪裡還有其他人?」

「我……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剛才我看見了一個黑影子!我絕不會看錯!」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宋靜慈全身發起抖來。

聶明一把撿起書桌上的那個塑膠袋,大聲說:「離開這裡!快!」

第十三章

聶明和宋靜慈逃命般地離開了老律師的家,然後回到宋靜慈的住所。

在沙發上坐了十多分鐘,兩人都還是滿頭大汗,驚魂未定。

宋靜慈到弟弟的房間看了一眼,宋宇已經睡了,她輕輕地關上房門。

「好了。」她將那個塑膠袋包著的小本子放到茶几上,然後和聶明坐在一起,「我們可以開啟它來看了。」

聶明仍然沉浸在半小時前的恐怖回憶中,他不住地打著冷顫:「我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宋靜慈似乎不願意再去回想,她皺著眉說:「或許,我們看完這個本子後,就一切都清楚了。」

聶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和宋靜慈一起望向茶几上的「小本子」,他們一起扯掉了最後一層塑膠袋——終於,露出有些泛黃的幾十頁筆記本紙。

「是的!就是這30頁紙!」聶明激動地喊起來,「我曾經在宋律師的手裡看到過一次,沒錯!就是這本!」

宋靜慈也顯得無比激動——整個事件的關鍵,所有秘密的答案,現在就擺在他們面前。兩個人的心跳都開始加速,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聶明神色凝重地翻開第一頁紙,和宋靜慈一起俯下身,開始看本子上所寫的內容。

小本子的第一頁紙寫道:

「現在看到這個本子的,必然是我的後代子孫,或是關係相當密切之人——你們接下來所瞭解的一切,均為真實情況。看完之後,切忌將紙上所寫內容告訴他人。謹記之!」

這是本子的第一頁所寫內容,後來將整個本子看完後,聶明才知道,這一段文字是作為一個開場白和提示,接下來的幾十篇文字,才是核心所在。而且,是以日記的形式記載的。從第二頁開始的大致內容如下:

「今天,我和瞿陽在柏林參加了一個國際性的科學界聚會。在那裡,我們興奮不已地發現——原來在世界範圍內,有這麼多和我們志同道合的、在做著同樣研究的科學家。在和他們的交流中,我們深深意識到,我們正在從事的,是世界上最困難,也是最難以獲得突破性進展的課題。但是,我和瞿陽面對這個人體科學中最大的難題,卻仍然是信心十足。因為我們發現,在這些世界各國的頂尖科學家中,我們的研究程式竟然是最為領先的!」

「在印度、菲律賓、泰國、中國,甚至還有荷蘭、英國,以及非洲的部分地區,均出現過這種靈異的‘轉生’現象,而且絕非一例!這讓我們為之驚訝——為什麼世界各國都不約而同地發生過這種一個死去的人靈魂轉生到另外一個人(多數是小孩)身上的現象?這種現象,是不是人類科學上的一個盲點?究竟這種神秘的轉生現象說明了什麼?我們還會接著研究下去……」

「今天是一個劃時代的、歷史性的日子!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天是1962年5月17日。我和瞿陽研究了十五年的課題,終於有了成果!我做到了!果然,人的靈魂是一種能量,是一種由微小粒子組成的能量體!一個人死後,他的這種能量並不會立即消失,而如果這種能量以某種形式進入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中,就有可能會侵佔這個人的身體,使他(她)變成另外一個人——這就像是一支強大的軍隊把一支弱小的隊伍從一塊土地上攆走,從而侵佔這個地方一樣——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世界各國會時不時出現這種奇異的‘轉生’、‘重生’現象!」

「我現在所做到的,不僅僅是瞭解和證實這種現象——我已經制造出了一種機器,我把它叫做‘轉生儀器’。使用這種儀器,能夠將一個剛剛死去的人的靈魂能量暫時凝聚,並通過一種形式注入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中去——如果我的理論沒有錯的話,只要前一個能量大於後一個能量,就能夠形成‘人為轉生’!也就是說,這個實驗如果成功,就意味著一個人能夠通過‘轉生儀器’,通過‘人為的轉生’這種方式無限制地活下去——這無疑是世界科學史上最偉大的創舉!」

「但是,現在我面臨的問題是:我怎樣做這個實驗?如果直接用人來做臨床實驗的話,很明顯是違反科學實驗三大規則的。但這個實驗又不可能在動物身上做。而且,要實驗的話,豈不是必須要讓一個人死,才能夠讓他釋放出靈魂能量,供我們實驗?這樣的話,有誰會願意配合我們?」

「我和瞿陽商量了很久,終於作出一個決定——由我來親自當實驗者。雖然,我會死亡,但一旦‘轉生’成功,就能恢復意識,等同於活了過來!到那個時候,我就會將這個偉大的創舉和研究成果公佈於世!」

「但同時,我也想到,如果實驗失敗了,我就永遠地死去了。所以,我留下這個本子,連同家規一起傳給我的長子,並且,希望我的後代能夠繼承我的遺志,將這項研究繼續下去,也將這個本子一直傳下去——這樣的話,就算我失敗了,我的後人也終會在有一天成功!如此,也不枉費我研究一生的成果付諸東流。」

看到這裡,本子只進行到第八頁,再往下翻,就是一些完全看不懂的術語理論、計算公式和圖表、圖形,一直到最後一頁。

聶明緩緩地抬起頭,將身子向後仰在沙發靠背上,深深吐了一口氣。

宋靜慈還在繼續翻看後面那些晦澀難懂的東西——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就是關於‘轉生’的方法了。

「怎麼,你看得懂這些?」聶明發現過了十多分鐘,宋靜慈還在研究著那個本子。

宋靜慈將身子伸直,搖了搖頭:「這些複雜、專業的科學研究,我怎麼可能看得懂?怕是隻有這個本子的主人和他的後人才能看懂了。」

「這個本子的主人……」聶明說,「看來,我們都搞錯了,本來以為是於成的父親。現在從這個本子記載的年份上來看,應該是於成的爺爺才對。」

「於成的爺爺竟然是這樣一個傑出的科學家。聶明,你認識於成這麼久,他都從來沒跟你提起過?」宋靜慈問。

聶明搖搖頭,「他很少跟我提起他的家人,更別說是關於這種重大秘密的。」

「轉生……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事?」

「其實,關於轉生的報道,我也在電視、報紙上看到過,這是世界上確實存在的極少數例子,通常都被看成是超自然現象。但我沒想到的是,於成的爺爺竟然能發現轉生的秘密,並且將它掌握在自己手中。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這個秘密如果公佈於世,必然會在全世界引起軒然大波。」宋靜慈驚歎道。

「實驗一旦成功,就意味著一個人能通過‘轉生’的方式無限活下去……」聶明重複著本子上的話,「人,真的能夠獲得永生嗎?」

他們倆互相對望了一眼,然後陷入到深深的思考當中。

第十四章

宋靜慈坐在自家的沙發上,問聶明:「你說,那個實驗——到底有沒有成功?」

「我不知道。」聶明說,「但是,我們可以把兩種情況都推測一下。」

「假設說,實驗失敗了。」宋靜慈分析道,「那於成的爺爺就在那次實驗中死去,而這個本子當然在那之前就傳給了他的長子,也就是於成的父親。而於成父親臨死前,又將這個本子傳給了於成……」

「所以,於成才會在臨死前託付給我,讓我找到這個本子,為的是不讓這個本子被永遠地藏在那個隱蔽的‘第四個抽屜’裡。」

「可是,這裡有個問題。」宋靜慈說,「如果事情真的是這麼簡單,那後面發生的事呢?我父親是怎樣遇害的?而他留下的那個藍色本子上所寫的內容又是什麼意思?」

聶明託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那麼,我們現在來假設另一種情況——這個實驗如果成功了,那於成的爺爺就通過‘轉生’的方式活了下來……」

「等等,你好像忽略了一個問題。」宋靜慈打斷聶明的話。

「什麼?」

「按那個本子上寫的——‘轉生’是要把一個人的靈魂注入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中,那麼,於成的爺爺如果要轉生的話,必然要找一個被轉生的人才行。」

「可是,本子上沒寫這個人是誰。他會是誰呢?」

宋靜慈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這個人必須要肯乖乖地配合才行。可是,誰會願意讓別人的靈魂來侵佔自己的身體,然後自己的意識完全消失掉?」

聶明點點頭:「確實……如果是這樣,恐怕沒有人會願意。」

「而且,那個本子上說,最好是小孩子,那樣會容易得多。」

「嗯……而且這個人還必須要在轉生之後以一個合理的名義來繼續進行這項研究。」

「是的,這說明不能找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外人。」

說到這裡,聶明和宋靜慈同時抬起頭,眼光碰到一起。

「難道……」宋靜慈深吸了一口氣。

「的確,我也想到了,如果要符合這樣幾個條件,那這個人,有可能就是……」

「於成的父親!」兩個人一起喊出來。

「天哪!仔細想想,如果於成的爺爺用自己的兒子來做轉生的物件,那真是再理想不過了!」宋靜慈驚呼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於成的父親實質上是於成的……爺爺?」聶明感到難以置信。

這個時候,宋靜慈突然將頭垂下,張大了嘴。

「怎麼?你還發現了什麼?」聶明問。

宋靜慈用手捂著嘴,猶豫著說:「我……我還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麼?」

「你記不記得幾天前,我們去於家,于傑跟我們說的一些話?」

聶明疑惑地望著她。

「于傑說,他父親臨死前,把於成叫到那間白房子,結果一段時間後,於成就抱著父親的屍體走了出來……他還說,於成和父親非常相似,都是怪人,尤其是在他們的父親去世之後……」

「等等,等一下……」聶明用手按住自己的額頭,驚訝地說:「難道……」

「這個實驗可能根本就不止做了一次,而是兩次!」

「你是說,於成的父親又通過‘轉生’的方式將靈魂轉移到了於成的身上?」

「這完全有可能!」

「我的天!」聶明用手按著頭,感到思緒變得混亂無比,「這豈不是說,於成祖孫三人,其實在骨子裡都是同一個人?」

他想了一會兒,說:「這樣看來,你父親臨死前留下的那幾段話我們就全都明白是什麼意思了!他看到了這個本子,知道了這個秘密,自然是非常震驚和不安。於是,他準備去驗證這件事的真實性……」

「宋律師用某種方法證實出這件事情是千真萬確之後,感到非常驚慌和惶恐,他害怕有一個人會來要他的命——」

說到這裡,聶明停了下來,宋靜慈望著他。

「可是,老律師說的這個‘他’到底是誰?」聶明自言自語地說。

他們沉默了幾分鐘,都沒有說話。

「我……有個大膽的設想。」宋靜慈忽然開口道。

聶明轉過頭望著她。

「我在想,我父親在留言中提到的那個‘他’會不會就是於成,或者說,是於成身體裡的那個靈魂。」

「你是說,那個活了一個多世紀的靈魂殺死了你父親?」聶明驚訝地說,「可是,這怎麼可能?」

「那個小本子上不是說,人的靈魂其實就是一種能量嗎?是一種我們通常無法看到的微小粒子組成的能量體。」

「你是說,那就是我們通常說的‘鬼魂’?可是,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死後,他的靈魂都能去隨意殺人,那這個世界豈不是早就亂套了?」

「但你剛才都說了,那是一個活了一個多世紀、在三個人體記憶體活過的靈魂。他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可能根本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

聶明緊皺著眉,他感覺這件事已經遠遠超越了他的常識範圍,匪夷所思到了極點。

「而且,我父親的留言裡有兩句話,你也注意到了。‘他現在到底算是什麼?’、‘他還是人嗎?’——這下,就可以解釋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宋靜慈說。

聶明低下頭,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一下驚叫起來:「如果是這樣,那麼那天晚上在老律師家中,我看到的那個黑色人影,難道就是……」

說到這裡,他打了個冷噤,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天哪……它還在那裡,它根本就沒有走,還一直待在我父親的家裡!」宋靜慈大叫道,「這真是太可怕了,你真的看到了那個鬼魂!」

「可是,它為什麼還要一直待在那裡?」聶明問。

「也許……它是為了在那裡等我們?」

「等我們!它等我們幹什麼?」聶明嚇了一大跳。

「等待我們幫他完成‘轉生’。」宋靜慈臉色蒼白地說。

「這……」聶明被嚇得向後一仰,「這豈不是說,它隨時有可能來找我們,出現在我們身邊?」

「啊!別再說了,聶明!」宋靜慈用手緊緊捂住耳朵,「別再說下去了!」

第十五章

聶明再次點燃一支菸,在屋內來回踱著步,嘴裡不停說著:「要真是這樣,那真是見鬼了!糟透了!」

「算了,聶明。我們不要再調查下去了!」宋靜慈幾乎是帶著哭腔,「這件事太可怕了,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聶明嘆了口氣:「看來,也只有如此了。現在,我們只有自求多福了。」

接著,兩人沉默了好幾分鐘沒有說話。

聶明抬起手,看了看錶,這才發現,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得走了。」聶明將菸頭撳滅,「你也該休息了。」

他站起身,忽然想起了什麼,說:「對了,那個小本子,我想還是由我來保管吧——畢竟,於成臨死前是委託我來處理這個本子的。」

宋靜慈點點頭,說:「好的,你拿去吧——可是,你準備怎麼處理它?」

「我暫時還沒想好——也許會把他交給於傑吧。這本來就是他們家的東西。」他說著,把門開啟。

宋靜慈把聶明送到門口,正在準備告別的時候,聶明忽然發現門口的垃圾袋裡有一包東西,看起來有些熟悉。

他彎下腰,撿起這包東西,竟然發現這是從於家拿回來的,老律師留下的文稿和資料。

「你把你父親的東西丟掉?」聶明不解地望著宋靜慈。

「噢,聶明。」宋靜慈露出痛苦的表情,「你知道,我無法面對這些東西,只要一看到它,我就會想起我父親,從而讓我傷心好一陣。」

「可是,就這樣丟掉也太可惜了。」聶明搖著頭說,「不如讓我來保管它吧,當留個紀念。」

「你願意就拿去吧。」宋靜慈苦笑著說。

「那好,再見。」

回到家,聶明已經疲憊不堪,他倒在床上,不出五分鐘就進入了夢鄉。

那個小本子,就放在他身旁的書桌上,聶明用一本厚書將它壓在下面。

第二天早晨,聶明在餐廳吃完了由火腿、煎蛋和牛奶組成的早餐,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這時想起,應該把那個事關重大的小本子放到一個更加安全、穩妥且不易被發現的地方。於是走到書桌前,掀開那本厚書。

突然,他愣在原地——那個小本子不見了!

汗珠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從他的額頭上沁了出來,聶明向後倒退兩步,神經一下繃緊了。

他趕緊衝出房間,在廚房找到母親,大聲問道:「媽,我放在桌上的那個小本子呢?你看到了嗎?「

「哪個小本子?」聶明的母親問。

「就是……什麼封面都沒有,大概三十幾頁……」

「哦,是那個本子啊。」母親笑著說,「我早上打掃房間時看到了,我怕散著會弄丟,就放在你書桌的抽屜裡了。」

聶明頭也不回地跑回房間,開啟書桌抽屜——還好,只是有驚無險,本子安然無恙地躺在抽屜裡。

聶明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時,母親也跟著趕過來,問:「找到了吧?怎麼,這個本子很重要嗎?看你緊張成那樣。」

「是的,非常重要。」聶明說,「還好,我找到了。」

「那就好,我剛才擦桌子時把它弄散了點兒,就把它整理起來了。你數數,是29頁沒少吧?」

聶明愣了一下:「什麼?29頁?」

「怎麼,不是29頁嗎?我剛才數的時候就是29頁。」

聶明張大了嘴,他趕緊把這幾十篇紙數了一下——果然是29頁。

「媽!你剛才收拾房間的時候,沒弄丟一頁吧?這個本子……應該有30頁啊!」聶明焦急地說。

「不可能弄丟。」母親肯定地說,「我記得相當清楚,我把它整理起來的時候就是29頁。」

聶明愣了幾秒鐘,在書桌、地板、床下搜尋了一遍,沒有看到任何紙張。

聶明緩緩地坐了下來。這個時候,他才想起,自己竟然疏忽瞭如此重要的事情——從拿到這個小本子到現在,根本沒有數過它是不是有三十頁!

他開始回憶。從找到這個本子、開啟、翻閱,一直到現在拿回家來,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可能會在中間弄丟其中的一張。

這麼說,這個本子是從他們拿到手就只有29頁?那麼,還有最後一頁呢?

聶明立刻想到,可能是老律師將這最後一張紙藏在了另一個更加隱蔽的地方,或者是已經毀掉了。但有一點毫無疑問——這最後一張紙上,一定藏著一個更為重要的秘密!

想到這裡,聶明立即站起身,他將那29頁紙放在一本厚厚的大書中藏好,然後走出家門,打了一個車——他要把這件事告訴宋靜慈。

二十分鐘後,聶明來到宋靜慈的家,他按響門鈴。

等了幾分鐘,沒有人來開門,他又按了幾次,仍然沒有反應。

聶明嘆了一口氣,看來宋靜慈和她的弟弟一起出門了,沒在家裡。

聶明滿懷惆悵地吐了一口氣。帶著失落的情緒,他又重新回到自己家,坐在臥室的皮椅上。

過了半個小時,聶明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做任何事情——他滿腦子都在猜測著那最後一頁紙上到底寫了些什麼隱秘的內容。

百無聊耐之中,聶明的眼光集中到昨天從宋靜慈家拿回來的那包文稿、資料上。他伸出手,從裡面拿了幾個筆記本和幾本文稿出來。

聶明一邊用手撐著頭,一邊隨意地翻閱著這個老舊的筆記本——從內容上來看,這應該是宋律師用於記載雜事的備忘本,上面零散地寫著一些工作提示、電話號碼和生活隨筆。

聶明看著看著,撐著頭的手緩緩移開,身子也慢慢坐直,他的眉頭越皺越攏,似乎發現了什麼。

這個本子上有幾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二月驚蟄那天,接到一個十多年未見面的老朋友的電話,聊得非常開心。

九月初十,食物中毒事件的一審判決結果出來了。

六月小暑,終於下了一場大雨。

四月初九,我參加了一個關於醫學和法律的會議。

……

聶明將這個本子快速地翻了個遍,又拿起另一個本子,飛速地翻閱著,隨後又瀏覽了幾個本子。

緊接著,聶明猛地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上面的一個日曆,掰著指頭算了起來。

不到兩分鐘,汗珠從他臉頰滾落下來,聶明大叫一聲:「天哪!竟然是這樣!」

第十六章

聶明從家裡飛奔到街上,迅速攔下一輛計程車。

「到市立公墓!」他急切地對司機說。

市立公墓建在這個城市的近郊,環境幽雅,清淨肅穆。一座座白色的墓碑整齊、規則地排列著。這個時候,只有不到十個老人站在各自已故的親友墓前,默默哀悼。一片聖潔莊嚴的氣氛。

聶明滿頭大汗地闖進公墓,一邊跑一邊注視著每一個墓碑,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幾個老人皺起眉,對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二十分鐘後,聶明站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腳步。

他緩慢地蹲下來,眼睛凝視著墓碑上面不到三十公分高的小花臺——上面栽種著一些淡黃色和白色的花。

聶明嚥了口唾沫。他將手伸進花臺的泥土裡,來回摸索著——突然,他的手停了下來。

他從花臺裡,扯出來一個小塑膠袋。他能感覺得到,裡面裝著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

聶明將花臺的泥土蓋上,再輕輕地拍了兩下,將它恢復原狀。然後,他顫抖著雙手開啟這個小塑膠袋,將裡面的那張紙展開,紙上只寫了一句話。

聶明看完後,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從一開始,我就全都弄錯了……」他驚呼道。

突然,聶明猛地抬起頭,似乎在一瞬間想起了什麼,他撒開雙腿朝公墓大門飛奔而去,再次攔下一輛計程車。

「到北城的於家莊園!快!」聶明吼叫著。

車子到達後,聶明瘋狂地衝進於家莊園的大鐵門,正在門口的管家嚇了一跳。

「聶明?你怎麼……」管家看到滿頭大汗,一臉驚慌失措的聶明,感到大惑不解。

聶明一把抓住老管家的肩膀,大聲問道:「剛才宋靜慈有沒有來過?」

管家身體向後傾斜了一下,顯然是有些被嚇到了,支支吾吾地說:「是的,宋小姐……在大概一個小時前就帶著她的弟弟來了。」

聶明放開老管家,沒命地朝於家那棟大房子跑去。

聶明跑到門前,一把推開虛掩著的大門,他大口喘著氣,瞪著雙眼——正坐在客廳喝咖啡,看早報的于傑和身邊的女傭同時嚇了一跳。于傑端在手中的咖啡潑了下來,濺在他的腿上。

「聶明?你幹什麼?」于傑皺著眉,疑惑地問。

聶明幾步走到于傑的跟前,大聲問:「宋靜慈呢?」

「宋靜慈?我怎麼知道?她怎麼會在我這裡?」于傑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著聶明。

聶明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天哪……」

于傑似乎還想問什麼,但聶明已經轉過身,向門外跑去。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再次轉身望向于傑,問道:「你上次跟我講過,說你父親有一個朋友,經常來你們家找你父親,對不對?」

于傑微微點了點頭。

「他叫什麼名字?」聶明急切地問。

「叫韓澤,我以前都叫他韓叔叔。」于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聶明沒有理他的問題,繼續問:「他以前經常來你們家?」

「經常來,一來就和我父親聊好幾個小時的天。不過我父親去世後,我就再沒看到過他了。」

「你對他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特別的……印象?」于傑想了一會兒,「我記得那個人有一個習慣動作,因為那個動作有點奇怪,所以我有印象。」

「什麼動作?快說!」

「我記得,他常常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會用左手食指來回地搓自己的太陽穴。對,就這個動作,我看過很多次。‘

聶明聽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跑出門。

站在門口,聶明向莊園的西邊看去。然後朝那所白房子快速地奔跑過去。

聶明氣喘吁吁地來到白房子跟前。他走上前,猛烈地撞門,嘴裡大叫道:「快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

但房子裡沒有任何動靜,門還是關得嚴嚴的。

聶明又重重地錘了幾下門,仍然沒有反應。他將臉靠近門,衝裡面大喊:「要是你再不開門的話,我馬上報警!」

過了十幾秒,門開啟了,聶明猛地衝進去,將門關上。

「我猜對了,果然是你!」聶明望著眼前的人,狠狠地說。

望著聶明,宋靜慈顯得有幾分驚訝:「聶明,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別裝了!我什麼都知道了,我也清楚地知道你是誰!」

宋靜慈靠近聶明,注視著他,表情忽然變得冷漠而陌生:「我沒有裝,我只是問,你怎麼會來——我的意思是,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聶明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冷冷地問道:「宋宇呢?」

宋靜慈指了指後面,宋宇正昏睡著躺在床上。

「你……你對他做了什麼?」

她聳了聳肩:「別緊張,我剛才給他喝了一杯帶安眠藥的可樂,他只是睡著了。」

宋靜慈坐到一張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鎮定地問:「你昨天還對於我的身份深信不疑,為什麼今天就好像什麼都明白了?」

「因為我在你父親留下的那些本子中,發現了一個不易被察覺的細節,它引起了我對你的懷疑。」

「哦?說來聽聽。」宋靜慈揚了揚眉,顯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猜這個細節連警察都沒有注意到。你父親有一個習慣,他在記載日期的時候用的是我們一般人不會用的農曆!當我發現這個問題後,立刻想到,他留在綠色記事本上的那個日期‘05.12.23’可能也是用的農曆日期,只是他巧妙地用公曆的寫法來做了隱蓋!」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宋靜慈問。

「因為他要最後試探一次,你是不是真的已經不是他的女兒!」聶明厲聲道,「你知不知道,‘05年12月23日’如果轉換成公曆,是幾月幾號?」

宋靜慈歪著頭望他。

「是1月22日!」聶明大喊道。

「你以前跟我說過,這是你母親的忌日,換句話說,是你的生日!想想看,如果你真的還是以前的那個宋靜慈,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有用農曆記日期的習慣?又怎麼會連這個日期隱藏的秘密都無法發現?」

「可是,這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你發現了這個秘密,就能夠找到這最後一張紙,而不是由我來找到——並發現你的真實身份!」

聶明從口袋裡拿出那最後一頁紙,將它牢牢抓在手裡:「我們之前一直都以為解開了你父親留下那段話的秘密。可直到剛才,我才知道,那段話還藏著第二個機關——它暗示出這個本子的最後一頁藏在你母親墓碑的花臺裡!」

「原來這個本子還有最後一頁,我父親設的迷局還真多啊。」宋靜慈冷笑著說,「你也很不簡單,通過那個換算成我母親忌日的日期,一下就聯想到這最後一頁就藏在我母親墓前——看來,我當時找你合作真是個正確的選擇。」

「不過,」她接著說,「這張紙上到底寫著什麼我不能知道的事,需要弄得這麼大費周章?」

聶明將那張紙慢慢地展開,拿到宋靜慈的面前,說:「你自己看吧。」

宋靜慈眯著眼看了一眼那最後一張紙上的兩句話:

第一個轉生實驗者:韓澤(1963年4月27日)

第二個轉生實驗者:宋靜慈(1997年3月18日)

第十七章

「哈哈哈……」宋靜慈看完那張紙,放聲大笑,「該死的於恩,把這些都寫下來了!」

「於恩?」

「於成的爺爺——我以前的搭檔。」

「你就是幾十年前,和於成的爺爺一起研究轉生之迷的那個科學家,那個他在本子中提到的人——瞿陽?」

「從軀體的角度來說,我是如假包換的宋靜慈。但如果從實質上來說,我是個活了一個多世紀的人。」

「恐怕應該是‘靈魂’。」聶明盯著她說。

「隨便你怎麼稱呼,我不在乎。」她撇著嘴說,「我在意的是,我想要的東西得到了。」

「你想要什麼?」

宋靜慈站起來,走到聶明跟前,低聲說:「永生。」

「你想通過轉生這種方式永遠地生存下去,佔據無數個人的軀體?」聶明凝視著他。

「聶明,別把我說得這麼自私,」她說,「有些道理你應該懂,這個世界上的人,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為人類程式做出過貢獻的?大多數的人,都只是碌碌無為地苟活在世界上,浪費著地球有限的資源——而我,一個傑出的、富有創造性的科學家,如果只活了幾十年就因為自然規律而衰老、死亡,這難道不是人類世界的一種損失?」

「所以你就不斷地佔用別人的肉體,讓自己永生——可是,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的!你有什麼資格隨意決定別人的生死!」

宋靜慈做了一個叫聶明停止的手勢:「想想看,牛頓、達爾文、培根、愛因斯坦……如果這些人能夠‘永生’的話,世界將會是怎樣?」

她的眼睛開始閃光,語氣激動起來,她張開雙手:「這些偉大的、傑出的人將為我們這個世界做出多大的貢獻?為了這個目的,少幾十個沒用的普通人有什麼關係?」

聶明望著手舞足蹈、滿臉紅光的宋靜慈,冷漠地搖著頭:「你瘋了,你已經無藥可醫。」

「怎麼,難道你覺得我剛才說的沒有道理?」

「我只知道,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規則和平衡,就像動物界必須有弱肉強食才能保持生態平衡一樣——人類世界也一樣,我們如果去破壞這種平衡,未必是一件好事,甚至,還有可能帶來災難。」聶明冷冷地說。

宋靜慈盯著他,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剛才那一瞬間,我竟有些恍惚起來——你剛才說的話,以及你說話的方式,簡直就和幾十年前的於恩一模一樣。」

「於恩……於成的爺爺,他和我想的一樣?」

「而且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改變了最初的計劃。難道你沒發現,那個本子上寫的——最初,他是想自己當實驗品,完成轉生實驗的。但後來,他似乎發現了我想要‘永生’的願望,便對我戒備起來。」

「他研究出來的‘轉生儀器’,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而關於轉生的方法,他也寧肯傳給自己的兒子,也不讓我知道。我為了弄清楚轉生的秘密,答應由我來當實驗品,轉生到當時我們的一個學生——韓澤的身上。」

「他為什麼不願意自己當實驗品了?」聶明問。

「因為他意識到,如果實驗失敗了,那他就徹底死了,而這個轉生的方法就落到了我的手裡,完全失去了他的控制。」

「這麼說,你經過轉生的實驗,卻並不知道轉生的具體方法?要不然,你怎麼會千方百計地想要得到這個小本子?」

宋靜慈眨了眨眼,望著聶明說:「難道你沒發現這裡面的問題嗎?」

「什麼?」

「我雖然經歷了兩次轉生,而且就是在這個白房子裡,但每次都是在我死亡之後,才進行的‘轉生儀式’,也就是說,我根本無法瞭解他到底是怎樣使我轉生的——每次只要我一醒來,我就發現自己已經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裡了。」

「可是,於恩並沒有轉生,他是會老、會死的。你之後的第二次轉生,又是誰幫你……?」聶明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我懂了,」他說,「於恩將轉生的秘密,當成一個祖傳的家規,只有每代的長子才知道這個秘密,而且,也要肩負著幫你轉生的責任,對不對?」

「你真的是很聰明。這下你明白,於成為什麼會在臨死前說‘我一定要死在家裡’,就是因為於恩的家規中規定,於家的傳人必須要在白房子中將這個秘密在自己死之前告訴長子!換句話說,於家的長子被賦予了幫我‘轉生’的責任和使命!」

「可是,於恩不是不支援你的‘永生’嗎?那他為什麼又會叫自己的子孫幫你完成轉生?」

「於恩將它的轉生實驗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同性別之間的轉生;第二階段——異性別之間的轉生;第三階段,也是我正準備實驗的——一個靈魂能不能進行多次轉生,從而形成‘永生’。於恩告訴我,如果三個實驗全部成功,那他就會讓他的子孫把研究成果公佈於世,但是具體轉生的方法,他卻會永遠封存起來——因為他和你都有一樣的愚蠢想法,認為這種‘人為的轉生’是違揹人倫、道德的。」

「也就是說,他最多幫你完成三次轉生,之後轉生的方法就會從世界上消失,你就無法‘永生’了,對吧。」聶明有些明白了。

「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需要這個小本子了吧!你根本無法想象,當我們從花臺中挖出這個本子時,我的心情有多麼激動!諷刺的是,我們一起看那個本子的時候,你似乎只關心前面那些沒用的‘劇情交待’,而根本不知道,那個本子的後面十幾頁才是關鍵所在——不過話說回來,那些複雜的東西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看得懂?」宋靜慈有幾分得意地冷笑著說。

「難怪你昨天會將那個本子後面的內容仔細地看那麼久!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關於‘轉生’的方法?」

宋靜慈聳了聳肩:「我本來就是和於恩一起研究的,對於轉生的方法略知一二,現在再看了這個本子,你認為我還會不明白嗎?」

聶明露出一種憤怒的眼神:「你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本來,我以為我父親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小本子上的內容,我僅僅只是想來套你的話而已。但後來我發現,你相當地聰明,也許可以幫上我的忙——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你果然幫上了我的忙。聶明,謝謝你幫我找到那個本子。」她說完後,大笑起來。

聶明的眼裡有難以壓抑的怒火:「你利用我,那並不算什麼。可是你竟然為了達到目的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你連一點人性也沒有了嗎!」

「準確的說,那是宋靜慈的父親,不是我的父親。你明明就知道,宋靜慈只是一個軀殼而已。在她十六歲那一年,我和於成的父親發現她是一個良好的轉生物件,便在她身上進行了第二次轉生試驗。從那一天起,宋靜慈就已經不再是她自己了,而變成了我——瞿陽。」

「是的,那是宋靜慈的父親,你從來沒有把宋律師當成過你的父親。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宋律師為什麼要把那最後一張證明你身份的紙藏在另外的地方?他又為什麼要在留言中只用‘他’來替代你,而不直接寫出你的名字?他明明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死在你手裡,卻在臨死前都不把這個秘密告訴任何人?」聶明一邊說,一邊一步步地靠近宋靜慈。

「那你說是為什麼?」她昂起頭問。

聶明停下腳步,一字一句地說:「因為老律師即便是知道了這個秘密,他也仍舊頑固地把你當成他的女兒。他就算猜到你會殺他,他也仍然不把你的名字和真實身份說出來——因為他不願意讓警察逮捕你,將你送進監獄!即使她的女兒只剩下了一付軀殼,他也不願讓她受到傷害!」

「他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你!」聶明說到這裡,聲音已經有些哽咽,眼睛也模糊起來。

宋靜慈慢慢轉過頭,將視線從聶明身上移開,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其實我本來沒有想過要殺他……可我沒想到,他竟然在知道這個秘密後,直接打電話來向我證實。我感到不妙,同時也害怕他毀了這個本子,就立刻趕到他家。我要他把本子交給我,他卻不肯,我只有狠下心——將他推下陽臺!我當時也感到有些詫異,宋律師似乎沒有任何想要抵抗的意思……」

「他已萬念俱灰,」聶明神色暗淡地說,「一個人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推下陽臺,還有什麼力量來進行反抗?」

第十八章

「行了!」宋靜慈突然大喝一聲,「別再對我講什麼大道理!我的年齡都可以做你祖父了!輪不到你這個小毛頭來教訓我!‘

「我並不是來教你什麼的,」聶明說,「我是來阻止你!」

「什麼?」宋靜慈眯起眼睛說。

「如果我沒猜錯,你把宋宇帶到這個白房子來,是想今天就進行‘轉生’!你已經知道了轉生的方法,當然急於想試試——可是,我不會讓你得逞!」聶明對她怒目而視,「在這個房間裡,一定藏著那個‘轉生儀器’,你已經知道它在哪裡了,對嗎?」

「哈哈哈哈……」宋靜慈突然大笑起來,「你的這個想法,和我以前的一模一樣。我以前也幼稚地以為,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轉生儀器’,也許是一臺電視機大小的機器,它被於恩藏在某個地方。但昨天看到那個小本子上畫的一張圖後,我才猛然醒悟——」

「原來,我一直都搞錯了,這個白房子本身,就是那個‘轉生儀器’!」宋靜慈一邊說,一邊走到大書櫃面前,「而且,今天早上,我已經找到了開啟它的機關!」

她說著,將書櫃第三層中間的一本書拿開,再朝裡面按了一下。

一瞬間,整個白房子發出劇烈的聲響,分別位於這個正方形房間四個對角的矮櫃子同時向後180度旋轉——轉過來的,是四個聶明從來沒見過的奇怪機器,外形類似衛星訊號接收器。

宋靜慈再按了一下,四個機器的發射頭同時向上仰45度,以天花板中為心,發射出四道白光——那四道光線在天花板中心聚集,形成一個有著灼眼光亮的白色能量球。整個房間有如在一瞬間點亮了一千盞水銀燈,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聶明一邊用手擋著這強烈的光線,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神奇、壯觀的景象!

宋靜慈站在房屋中間,雙手伸展,激動地大喊:「半個世紀了!我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個偉大的發明,這個劃時代的奇蹟!」

她滿臉放光,興奮地語無倫次,在房間裡手舞足蹈,大聲叫喊——完全失去了控制。

聶明看著面前發了瘋似的宋靜慈,快步向她走近,大聲道:「你現在把機器開啟,你想幹什麼?我不會讓你……‘

話沒有說完,他停了下來。在距離宋靜慈還有不到兩米的距離時,一把烏黑光亮的手槍對準了聶明的腦袋。

「不要再往前走一步。「宋靜慈舉著手槍,冷冷地說。

「你為什麼這麼執迷不悟,聶明。」宋靜慈有幾分悲哀地望著他,「你為什麼非得要與我為敵?其實你相當聰明,你也是個優秀的人材,應該享受‘永生’。你完全可以與我配合,我們互相轉生,永恆地活下去!」

聶明沒有說話,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怎麼樣?你願意嗎?你有一分鐘的時間考慮。」

一分鐘後,聶明仍然沒有說話,眼神冰冷地望著宋靜慈。

「你實在是讓我很失望。」宋靜慈搖了搖頭,手指放到扳機上。

這個時候,聶明突然頭向上看,大叫一聲:「啊,光球!」

宋靜慈下意識地向上一望,就在這一瞬間,聶明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將手槍重重地甩了出去,然後向她猛撲過去。

「啊!」宋靜慈重重地摔倒下去。她的左手想扶住身旁的書桌,卻沒有抓穩,反而將書桌上的東西全部拖倒在地。

聶明壓在宋靜慈的身上,一隻手抓住她的右手,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脖子。宋靜慈拼命掙扎,雙腳向上狂踢,再用左手對著聶明的臉亂抓亂打,兩人扭打在一起,場面混亂不堪。

過了不到兩分鐘,聶明顯然佔了上風,基本上將宋靜慈完全壓制下來。

就在形式幾乎被控制住的時候,宋靜慈的左手突然胡亂抓到地上的一件物品——是剛才從書桌上掉下來的玻璃菸缸,她抓起這件重物,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朝聶明頭上砸去。

這重重的一擊,剛好打在聶明的腦門上,他向後一仰,幾乎要昏厥過去。鮮血立刻從他的腦門淌了下來。

宋靜慈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手裡仍然拿著那個菸灰缸,她走到已經癱倒在地上的聶明跟前,準備再補送他最後一擊。

聶明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一陣陣的眩暈卻使得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聶明眼睜睜地看著宋靜慈高高地舉起菸缸,他清楚,如果再遭受這樣一擊,自己可能立刻就會命喪黃泉。

「砰!」一聲槍響。

宋靜慈的動作停了下來,菸缸從她的手中滑下。她的胸口,多了一個冒著青煙的黑色小洞。

宋靜慈幾乎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悄無聲息地倒了下來。這時,聶明才看到,宋宇拿著槍,站在自己的正前方。

過了幾秒鐘。宋宇丟掉槍,搖晃了幾下,昏倒在地。

聶明想喊,卻說不出話來,他額頭上流下的血已經淌了一地,最後,他眼前一黑,也昏了過去……

第十九章

一個月後。

天空陰沉沉的,下著毛毛細雨。清淨、明亮的咖啡廳裡,輕聲播放著舒緩的藍調音樂,氣氛溫和而優雅。

站在門口迎賓的侍者一眼便看見了外面走過來的兩位客人,趕緊上前一步,開啟玻璃門,並禮貌地將兩位客人帶到靠窗的位置。

「兩位需要點什麼?」侍者微微彎下腰問。

「給我一杯咖啡,然後……」聶明問坐在對面的宋宇,「你要什麼?」

「柳橙汁吧。」宋宇抬起頭對侍者說。

「好的,兩位請稍等。」侍者點頭離開。

不到五分鐘,咖啡和柳橙汁就送到了聶明和宋宇手邊。

聶明一口氣將咖啡喝了一半,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望著宋宇。

宋宇雙手捧著那杯冰飲料,低著頭,來回轉動杯子。

沉默了幾分鐘,聶明開口道:「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宋宇仍然垂著腦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聶明用手託著下巴,對宋宇說:「現在事情都過去了,你為什麼還是這麼沉默寡言?」

宋宇輕輕搖了搖頭:「我假裝自閉症已經六年了,我看我的性格大概真的就變成那樣了吧。」

「你到宋家多久後發現了宋靜慈的秘密?」聶明問。

「大概不到半年。我在無意中看見了她關於轉生的研究,並發現了她其實是轉生人。但是,宋靜慈當時認為我是個孩子,對我根本沒什麼防備,也完全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她的秘密。」

「所以你就一直裝著不知道,並把自己偽裝成自閉症患者,從而讓她放鬆對你的警惕,對嗎?」

「我還能怎麼樣?」宋宇苦笑著說,「如果我不這麼做,恐怕她就會像殺死父親一樣,把我也殺掉。」

「這麼說,你從宋律師遇害那一天起,就猜到了兇手可能是宋靜慈?」聶明說,「你為什麼不把這些告訴警察?」

宋宇望著聶明:「難道你認為警察會相信一個十二歲小孩的話?他們只會認為這是一個科幻故事,而且我也根本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證明我說的話。」

「還有一點,我也有點不明白。」聶明撇了撇嘴,「你明明知道宋靜慈的秘密,也應該能猜到她把你當成轉生的目標。那天上午,你為什麼還要讓她把你帶到那間白房子,然後乖乖地躺在床上配合她的‘轉生儀式’?」

「她給我喝了一杯帶安眠藥的果汁,但我早猜到她想要幹什麼,所以只是假裝喝掉,並躺在床上裝睡。」宋宇說,「那天如果你不來,我自然會尋找機會制服她。」

聶明搖著頭說:「我真是難以置信,你真的只有十四歲?居然能這麼冷靜地處理這些事情。」

宋宇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說:「有一件事,我的父母,包括宋靜慈,都不知道。」

「什麼?」

「我做過智商測試,是150分。」宋宇平靜地說。

「150!」聶明驚歎道,「那等於說——你是個天才!」

宋宇皺了皺眉頭:「可我根本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否則,宋靜慈肯定會猜到我發現了她的秘密——我怕是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聶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確實如此。」

「我再聰明又怎麼樣,我畢竟只有十四歲。」宋宇突然神色黯淡下來,「我的父母都死了,我還親手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姐姐——知道嗎?開槍的那一瞬間,我感覺我失去了一切。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立即就昏了過去——她的身體畢竟是我的姐姐啊!」

說到這裡,宋宇的情緒激動起來,淚水從他的眼眶滾落下來。

「好了,好了,」聶明拍了拍宋宇的肩膀,安慰道,「一切都過去了,你開槍打死她屬於應急救人,是無罪的。而且,幸好你那天醒得快,及時報了警,不然我大概也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你救了我,宋宇,謝謝你。」

宋宇抬起頭,一雙含著淚的眼睛望向聶明,讓人心生憐憫。

過了一會兒,宋宇的情緒穩定了一些,說:「警察趕到白房子來,發現了轉生儀器,而你也將那個小本子交給了警察,那這個秘密……已經公開了?」

聶明搖了搖頭:「警察將轉生儀器和小本子一起交給了國家安全域性,作為機密檔案儲存了下來,不會公佈於世。關於轉生的方法,就像於成的爺爺當年希望的那樣,被永遠封存了。」

宋宇點頭道:「這樣最好,希望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知道‘轉生’這件事——讓它成為永遠的秘密吧。」

說完這句話後,宋宇和聶明一起望向窗外,表情沉重而複雜。

「對了,」聶明突然拍了拍額頭,笑起來,「梁警官還告訴我——自從他離開我的家,就一直派了兩個便衣警察輪換跟蹤我——我這才知道,我在老律師家看到的那個‘鬼影’是什麼人!」

宋宇淡淡笑了笑,沒有說話。

「宋宇,」聶明突然一臉嚴肅地望著他,「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宋宇憂傷地說,「我的家人全都死了,現在只能在福利院生活。」

聶明想了想,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宋宇抬起頭,凝視著他。

「你搬到我家來住吧。我們去向法院申請,你可以當我的弟弟——你這麼聰明,我父母也一定會喜歡你的。」聶明說。

宋宇的眼睛閃著光:「真的可以嗎?你們……願意收養我?」

聶明肯定地點點頭:「我會把你當成我的親生弟弟。」

宋宇的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我會有一個新家!」

「一個新家。」聶明微笑著點頭。

宋宇盯著聶明看了一分鐘,終於第一次露出笑臉,那笑容燦爛而明亮。

「現在就到我家去,讓我告訴爸媽這個好訊息!」聶明興奮地站起來,「等我一下,結完帳我們就走。」

宋宇睜著大眼睛,使勁點了點頭。

聶明離開座位,走到櫃檯買單。

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宋宇慢慢收住臉上的笑容,他伸出手,端起聶明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死死盯住聶明的背影。

最後,宋宇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將頭放低,伸出左手食指,使勁搓了搓太陽穴。

(《黑色秘密》完)

「好了,第二個故事講完了。」蘭成教授對他的兩個學生說,「談談你們聽完後的感受吧。」

「教授!」方格子男生大聲問道,「故事的最後一刻——天哪!難道宋宇最終還是被轉生了?這真是太可怕了!」

「這只是個故事而已——別太認真了。」教授笑著說。

「可是,這種結局也太令人沮喪了。」高個子男生皺著眉說,「主角忙活了半天,根本沒能改變最後的結果。」

蘭教授輕輕笑了一聲:「小夥子們,你們過於關注故事的結尾了。難道這個故事的中間部分就沒能給你們留下任何印象?」

「不,當然有。」方格子男生說,「那個老律師太傻了——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了,還要執迷不悟地去保護她——如果他一開始就把‘小本子’交給警察,那自己就不會被殺。而且也可以阻止那個‘轉生人’繼續害人!」

蘭教授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

「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高個子男生說,「教授,我有些糊塗了——這個故事到底算是個懸疑故事,還是推理故事、或者是個科幻故事?」

蘭教授大笑起來:「如果你覺得它這麼不容易被歸類的話,就把它看成是一個哲學故事吧。」

「哲學故事?」兩個男生對視了一眼,顯得有些困惑。

蘭教授點點頭:「你們沒有看出,這個故事所代表的哲學意義嗎?」

他們認真想了一會兒,高個子男生老實地說:「教授,我實在是不明白,請您賜教。」

「那好吧,我來解釋一下。」蘭教授說,「你們認為這個故事中所涉及的‘轉生’是一種科幻理念——但我要告訴你,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遇到的情況。」

兩個男生睜大眼睛,顯得非常吃驚。

「想一下,當我們為達到某種目的,滿足某種私慾的時候,一旦失去控制,就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另外一個人——這種情形,就如同被一個充滿邪念的靈魂‘轉生’一樣。而且,‘十多歲的小孩是最容易被轉生的。’你們懂了嗎?」教授用一雙充滿智慧的眼睛望著兩個學生。

「教授,您的意思是——‘轉生’只是一種比喻?」方格子男生似乎有些明白了。

蘭教授微微點了點頭:「再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問題。你說‘那個老律師太傻了。’——但實際上,這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因為世界上的這種傻瓜又何止他一個?」

方格子男生露出些許不解的神情。

「你們有沒有投入全身心地去愛過一個人?」蘭教授突然問。

兩個男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你們有過,那你們就會明白這種感受。」教授說,「你愛上一個人,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你發現他(她)在不斷發生著改變。直到有一天,你驚訝地發現那個人已經完全變化了,他(她)已經成為了另外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但你仍然愛他(她),哪怕他(她)就只剩下那副摸樣還沒有變,那身軀殼還沒有換——你也仍然無怨無悔地愛著他(她)。你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和感情——因為我們是人,就具有人的侷限性。」

蘭教授說到這裡,竟露出一副憂鬱的神情,眼神也暗淡下來。

而那兩個男生則更顯憂傷——似乎教授的這一段話,觸碰到了他們心中的某一根弦。

「好了。」蘭教授深深吐了一口氣,「我看我們的話題太過於沉重。今天也不早了,你們該回去了。」

「教授!」方格子男生著急起來,「您不跟我們講第三個故事嗎?」

「你們還想接著聽下去?」

「是的,教授。我們從來沒聽過這麼好聽的故事——而且,您不是也說,只要我們沒被嚇到,你就會繼續講嗎?」高個子男生用迫切的眼神望著蘭教授。

蘭教授揚起一邊的眉毛:「如果說前面兩個故事沒有讓你們覺得恐怖,那麼第三個故事就不一樣了——你們可要考慮清楚,真的要聽嗎?」

「是的,教授。」他們肯定地說。

「那好吧。」蘭教授的嘴角浮起一絲神秘的微笑,「我開始講了——第三個故事‘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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