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聶明從醫院醒來的時候,身邊圍滿了親人。
「聶明!你醒了?」母親驚喜交加,她抓住兒子的手,焦急地問。
聶明神情木然地看著周圍面帶關切的親人:父親、母親、姨父、表姐……他有些不明白,自己出了什麼事?
「媽、爸,我這是怎麼了?」聶明看見纏著繃帶的手臂,一臉茫然。
「孩子,你還記得我們?醫生還擔心你腦袋受到撞擊,會喪失記憶呢!噢……感謝上天!」母親捂著臉哭起來。
「聶明,你忘了發生過什麼事嗎?不過也難怪,把你救出來之後,你就一直昏迷,已經六天了!」父親坐到病床邊,心疼地望著兒子。
「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去參加什麼旅行團!不過還好,一切都過去了。」表姐望著聶明說。
旅行團?聶明皺了皺眉,他有些想起來了。
是的,事情是從這次自發旅行開始的。
一個星期前,放假在家的聶明接到了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于成的電話。
「什麼?去西雙版納旅遊?」熱愛戶外運動的聶明一下就來了精神。
「怎麼樣,主意不壞吧?」於成說。
「你不上班?」
「這幾天公司休假,我沒算錯的話,你們學校也該放暑假了吧?」
「嗯……你是說,我們兩人?」
「我不會介意你帶上一個漂亮女士同行的。反正我是單身一個人。」
「行了,我也是一個人。什麼時候去?」
「就明天,隨旅行團出發。」
「明天……這麼急?」
「你有事?」
「不,我沒事。」
「那你還猶豫什麼?現在就快去準備!」
「參加這個旅行團需要用多少錢?」
「和我一起出去,你還擔心旅行費用?我會幫你付的。」於成大方地說。
「這……不大好吧。」聶明覺得讓朋友買這麼大的單有些過意不去。
「行了!你跟我還客氣什麼,誰叫你當初要當什麼窮教師!明天早上8:30,東方旅行社見。帶點換洗衣物、隨身用品就行了。再見!」於成結束通話電話。
聶明放下電話,笑著搖了搖頭——這傢伙,還是這麼武斷的性格。不過,還真是挺夠朋友的。
其實,對於於成來說,付一兩筆旅行費用對他來說實在是不算什麼——於氏家族也不知道從哪一輩開始發的家,上百年來,一直都是這個城市裡的大富豪。於成的父親死得早,現在,作為於家長子的於成就是整個於氏財團的繼承人。但於成是個奇怪的人,他有別於一般的豪門大少,不喜歡過養尊處優的生活,反而願意當一個普通人。於成將於氏家族的產業交給母親管理,自己反而到另一個小公司打工——有時候,聶明覺得自己的這個好朋友真是個怪人。
不過不管怎麼樣,於成的這個提議確實不賴,尤其是對於剛剛累了一個學期的聶明來說——是該好休息一下了。在當高中教師之前,聶明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活會這麼辛苦。他覺得在他工作的這一年裡,每天所做的事就是讓自己如何忙得一塌糊塗。現在,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是該好好玩玩了。
聶明二十五歲,身材挺拔、面容俊朗,有著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眼睛,現在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將要去旅遊的事告訴父母,再上街採購了一些日常用品,做好外出的準備。
第二天早晨,聶明拎著旅行包趕到旅行社,他在門口見到了於成。
「就等你一個人了,上車。」於成幫聶明拎包。
他們所在的城市離西雙版納並不很遠,坐汽車的話,只需一天半就能到達。旅行團所準備的,是一輛中型麵包車,隨行的旅遊者一共十九人,加上導遊和司機,一共二十一個人。
汽車開始行駛,導遊向旅客們介紹行程、吃住等安排。聶明能看得出來,車上每一個人的心情都和他一樣好。
沒有任何人能想到,這次旅行,將是他們一生中最可怕的噩夢。
車子行駛三個小時後,天色驟變。夏天的暴雨就像嬰兒的啼哭一樣,來得毫無預兆。但這並沒能影響旅遊者們的好心情,他們仍然談笑風生,意氣風發。
汽車開上了高速公路,在暴風雨中飛速行駛。
開車的司機是一個有著二十年駕齡的中年大叔,多年的駕駛經驗讓他自負地認為,沒有必要因為下雨而降低車速。
汽車開到一個轉彎處時,司機感覺到車輪有些打滑,他趕緊旋轉方向盤,但是車速太快,已經來不及了。
「啊!」司機大叫一聲,汽車衝破高速公路上的矮欄杆,從公路旁邊的山坡翻滾下去。
災難來得太突然了,車上的乘客還沒反應過來,就跟著汽車一起天翻地覆起來,車內一片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聶明在情急之中,本能地緊緊抓住扶手,但身邊的於成卻沒能及時做出反應,他的頭重重撞到車窗玻璃上,將玻璃猛地撞碎。聶明也在車子的翻滾中撞在前排坐椅的靠背上,他眼睛一黑,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聶明被冷冷的雨水淋醒了,他看了看周圍同車的旅客——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聶明掙扎著爬起來,他的左手已經在撞擊中脫臼了。聶明忍著劇痛尋找於成,終於在一個坐椅下邊發現了昏死過去的於成——他滿身是血,甚至已經無法辨別傷在何處。
聶明用盡力氣將於成從坐椅下拖了出來,他拼命搖著於成的身體,大喊著:「於成!你醒醒……醒醒啊!」
於成慢慢睜開了眼睛,他只有一絲微弱的氣息。
「堅持住!很快就會有人發現我們出了車禍,我們會得救的!」聶明大聲喊道。
「聶明,我……會死在這裡嗎?」於成驚恐地望著聶明。
「不會的!你會得救的!」聶明大聲說。
突然,奄奄一息的於成猛地抓住聶明的衣服:「我不能死在這裡!我絕不能死在這個地方!」
「別再說話了!那樣你的血會流得更快!」聶明將於成緊緊地抱住。
「聶明……你知道嗎?我……是不能死在這裡的,這是……不被允許的!我……只能死在自己家裡。」於成睜大眼睛望著聶明,臉上竟流露出一種恐懼的神色。
聶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於成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聽我說,你不能再說話了,你……不會死的。」聶明無助地望著遍體鱗傷的於成。他清楚,這句話對於成來說只能是一種安慰。
幾分鐘後,於成的氣息越來越弱,他能感覺到死亡正在一步步地向他逼近。在最後一刻,於成緊緊抓住聶明的手,說道:「聶明,我大概……是要死了,你如果能獲救,請幫我……做一件事,你……你一定要答應我。」
聶明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所模糊,他看著一息僅存的於成,已經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死後,請你到我的家裡去……在我的房間裡,靠窗邊的位置……有一個書桌,你把第四層開啟,裡面有一個小本子……你一個人看,記住,只能是你一個人看!之後,按照上面寫的來做……我求你,一定要幫我完成這件事。」
聶明含著淚點頭:「我會的,我答應你。」
「記住,一定要做到這件事……這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於成瞪大著眼睛說完這最後一句話,腦袋失去支撐,倒向一旁。
「於成!於成……」聶明抱住朋友的身體大喊,最後,他也昏了過去……
聶明躺在病床上,他的頭還在隱隱作痛,而他能想起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突然,聶明大聲問父母:「於成呢?他怎麼樣?」
聶明的父親搖了搖頭:「他死了,警察趕到車禍現場的時候,就發現他已經死在了你的身邊。」
聶明的腦袋像遭到了當頭一棒,他立刻怔住,說不出話來。
「你真是夠幸運的了,聶明。知道嗎,這次車禍一共喪生了十六人,重傷四人,只有你的傷勢是最輕的,只是左手骨錯位和一些皮外傷。醫生說,從這麼高的地方連車一起摔下來只傷成這樣,是一個奇蹟。」姨父說。
聶明緊緊地閉上眼睛,他感到腦子裡一片混亂,禁不住又要眩暈過去。
第二章
一個月後,聶明的傷勢痊癒,辦理手續出院。
走出醫院,聶明不禁苦笑:自己計劃中美好的暑假生活就這樣過了一大半。
回家休養的幾天,母親每天為聶明熬雞湯、魚湯、參湯等補品滋養身體。聶明覺得根本沒有必要——他經過在醫院安心休養的這一個月,身體狀況比上班時還要好。
這次震動全市的車禍事件終於平靜下來——雖然作為事故主要責任人的司機也當場摔死了,但死傷者家屬仍然不依不饒地向旅行團索賠。最後,在旅行團和保險公司共同賠償一家十萬元后,這件事才終於告一段落。
但聶明的心裡,卻無法平靜——他沒有忘記好友在臨死向他託付的那件事。
一個晴朗的下午,聶明乘車來到了於成的家。
雖然並不是第一次來,但聶明還是被豪華的於家莊園所震撼——這座莊園比兩個足球場還要大,三座造型獨特的別墅套房是莊園裡的主要建築。除此之外,游泳池、健身房、圖書室等休閒娛樂場所應有盡有。有時候聶明真的不明白——自己和於成的身份懸殊如此之大,到底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
想到於成,又想到自己和於成將近二十年的友情——如今,他卻已經不在了,聶明的心一陣痠痛。
聶明到最大的一所房子前敲門。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管家開啟門後,聽聶明說明了來意,請聶明到會客廳等候,自己上樓去向於成的母親稟告。
不一會兒,於成的母親從二樓來到一樓會客廳。很顯然,這位年過半百的婦人還沒有從喪子的悲痛中走出來,她的面容顯得十分憔悴。
「伯母好。」聶明站起來向於成的母親問好。
「聶明?請坐吧。」於成的母親強打起精神招呼客人,「你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伯母。」聶明說,「您知道,我……是受到於成的邀請和他一起參加這次旅遊的……發生事故後,於成並沒有當場就……嗯,我是說……」
「你直說就是,沒有關係。」於成母親是個明事理的人,「我兒子在臨終前留下什麼話了嗎?」
「是的。」
「他說了什麼?」於成的母親忍住悲痛問。
「他對我說……」
「等等,」於成的母親突然打斷聶明,「我想,他一定是說了什麼重要的事。我應該讓他的弟弟于傑也知道——他現在是於氏家族的主人。」
說完,於成的母親讓管家去請于傑下樓來。
幾分鐘後,一位二十三歲左右,身材高大、目光沉靜的男孩來到會客廳。
「于傑,你坐下。聶明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他來,是要告訴我們你哥哥臨終留下的話。」於成的母親轉過身望著聶明,「你說吧。」
「是這樣,」聶明顯得面有難色,「於成在最後一刻,拜託我幫他做一件事。」
「是什麼?」於成的母親問。
「他……叫我到他的房間去,把書桌的第四個抽屜開啟,拿出其中的一個本子,看完後,再按照上面寫的來做。對不起,我知道這很失禮,但他……就只提了這一個要求。」
「沒關係,聶明,我能理解,你不必覺得為難。既然是成兒拜託你幫他做的,那一定有他的原因,你完全可以按照他所說的去做。謝謝你讓我們知道這件事。」
「那麼,伯母,請您……帶我去於成的房間?」
「好的,」於成的母親點頭道,「但在這之前,我必須請一個人來。」
「誰?」
「宋泰然律師。」於成的母親說,「你知道,我們家,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家庭,而是一個有著上億元資產的大家族。成兒的父親死後,於成他就繼承了這個龐大的產業,成為一家之主。所以,他在臨終前提到的這個小本子,很有可能就是他對家產所作的一些安排……我所說的這個宋泰然律師,是我們家所聘請的私人律師,他已經為我們於家工作了將近三十年,一直負責處理家族中的一切財務問題。宋律師是一個德高望重、深受尊敬的人。於成父親的遺囑,就是交給宋律師保管的。那麼這次,我們也必須請老律師在場公證。我想,你會理解吧?」
「當然,這是很有必要的。」聶明說。
「那麼,請稍等。」於成的母親說完後,拿起電話聯絡宋律師。
半個小時後,宋泰然律師就來到了於成家的客廳。宋律師是一個精瘦的老人,他步伐穩健,眼睛清澈透明,透露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於成的母親客氣地請宋律師坐下,並說明了請他來的緣由。
「我懂了,我會和聶先生一起處理好這件事。」宋律師說,他微笑著望了聶明一眼。
「那我們現在就去成兒的房間。于傑,你就留在這裡吧。」於成的母親說著,開啟家門,準備走出去。
聶明被這個舉動搞糊塗了,他不解地問:「伯母,怎麼?於成的房間不在這個家裡?」
於成的母親點了點頭:「他的房間是單獨的,在這個莊園的西邊。」
「什麼?」聶明顯得有些驚訝,「他一個人住在一個單獨的房子裡,和你們這所大房子脫離?為什麼要這樣?」
於成的母親猶豫了一下,向聶明解釋:「這是我們家族祖傳的規定,——長子要住在西邊的那間屋子裡,其他人是不能進去的。」
「這……」聶明對這種奇怪的規定感到非常不解,但又不便於過多詢問別人的家事。
「聶明,我們走吧。」於成的母親顯然不願意再討論這個話題。
三個人出門,走了約兩分鐘,穿過一片花園後,來到了西邊的這座小房子。
看見這座小房子的第一眼,聶明就吃了一驚——它是一個標準的正方形建築,突兀地出現在這座莊園的一角,和周圍的建築物、花草樹木沒有任何的聯絡。更奇怪的是,這座房子從牆面到房頂全是白色,透露出一股莊嚴和神聖。如果不是因為在靠近房頂的位置開了幾個小窗,會讓人以為這個一個巨大的白色方盒掉落在草地上。
聶明仰著頭看這棟怪異的白房子,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座房子肅穆得就像一間弔唁亡者的靈堂。
於成的母親走到房門口,在鑲嵌於鐵門上的密碼鎖裡按了十多個數字,然後轉動門的把手,門開了。
聶明微微張了張嘴,他皺起眉頭。
「伯母,對不起……您剛才說,這間小房子只有於成才能進來,可是,您卻清楚地知道這個門的密碼……」
於成的母親轉過頭,望著聶明:「這個密碼只有我和於成知道,事實上,我們於家的每一輩,都只有父母和長子才知道這個密碼。」
「這麼說,這座房子的建造年代,應該是有些歷史了,對嗎?」聶明問。
「是的,就連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修建的。」於成的母親說著,推開門,「我們進去吧。」
「伯母,你……以前進過這棟房子嗎?」聶明突然問道,他在進門前的一瞬間竟產生了一種恐懼感。
於成的母親愣了一下,說:「雖然按規定,我是不能進來的,但我在大概五年前,實在是感到好奇,就進來過一次。」
「這裡面有什麼?」
「放心吧,沒有毒蛇猛獸,和普通的房間沒什麼不同。」於成的母親笑了笑說。
「我們現在進去,豈不是違背了於家祖傳的規定?」宋律師說。
「這是特殊情況,再說,於成已經……我們又有什麼辦法。」說到這裡,於成的母親又觸碰到傷心之處,鼻子一酸,掉下淚來。
「我們進去吧。」宋律師嘆了一口氣。
走進這座白房子,聶明鬆了口氣——果然,這座房子外表奇特,內部倒是普通之極:整個房間大約有100平方米,擺放著書櫃、書桌、床、沙發等傢俱。只是從年代上來看,這些傢俱已頗顯古舊了。
聶明俞發感到奇怪——於家這麼有錢,為什麼還要留著這些舊傢俱,而不換成新的?於家修建如此豪華的一個莊園,而身為繼承人的長子卻被規定住在這種地方?聶明百思不得其解。
宋律師的話打斷了聶明的思考:「聶先生,你說於成拜託你找的小本子在哪裡?」
「嗯,我想想……他說,在書桌的第四個抽屜裡。」聶明回過神說。
「書桌……」於成的母親走到一張書桌面前,「這間屋子裡,就只有這一張桌子。」
「那一定就是這張了……」聶明望向這張書桌,忽然愣住了。
這張書桌,從上至下,就只有三個抽屜,根本沒有第四個抽屜。
顯然,於成的母親和宋律師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宋律師問道:「聶先生,你確定你沒有記錯嗎?真的在‘第四個’抽屜裡?」
聶明用力點著頭:「我敢肯定,於成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可是你也看到了,這張書桌根本沒有第四個抽屜。」
就在聶明無言以對的時候,於成的母親說:「也許是成兒在慌亂的情況下說錯了吧。我們把這三個抽屜挨著全找一遍不就行了。」
說著,她開啟抽屜,尋找起來,宋律師和聶明站在旁邊看。
出人意料的是——三個抽屜被翻了個底朝天,只找出來一些書、鋼筆、報紙等雜物,根本沒發現有什麼「小本子」。
聶明感到尷尬到了極點,他漲紅了臉說:「我肯定沒有記錯……於成,他就是這麼說的。」
「聶明,彆著急,坐下來好好想想。」於成的母親招呼聶明坐到沙發上。
聶明坐了下來,開始分析:「首先,我不認為於成會說錯——因為他說過一句話‘這件事比我的生命還重要。’可見這個小本子對他來說絕非一般——他怎麼會連放的地方都記錯了呢?然後,我對自己的記憶也十分有把握,是絕不會記錯的。」
「可是,你剛才自己也看到了,我們確實沒找到……」
沒等宋律師說完,聶明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會不會……第四層抽屜是隱藏在第三層抽屜的下面?」
宋律師和於成的母親對視了一眼,然後三個人一齊向書桌走去。
結果還是令人失望——他們將三層抽屜的底部仔細檢查了一遍,根本沒發現什麼「隱藏的第四個抽屜」。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書桌的時候,聶明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被拖出來的第三個抽屜,然後又把第一個抽屜和第二個抽屜全部拉開。
「聶明,你發現了什麼?」於成的母親問。
「你們看,這三個抽屜從外表來看都是一樣的,但第三個抽屜的內部卻比前兩個要淺一些。」
宋律師俯身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第三個抽屜。他用力把抽屜底部的木板向裡一推,木板「嚯」地滑開,露出一個夾層——裡面躺著一個黑色的本子。
「就是這個本子!」聶明激動地一把將本子拿起,「果然,這個抽屜是做過手腳的,原來這個夾層就是‘第四個抽屜’。」
就在聶明準備將本子翻開的時候,宋律師一把按住他的手:「對不起,聶先生,你恐怕不能看這個本子。」
「可是,於成在臨死前親口告訴我,一定要由我來看這個本子上所寫的內容,並且只能由我一個人看。」聶明說。
宋律師望著聶明的眼睛:「聶先生,難道你不認為,於成當時這樣拜託你,是形勢所迫嗎?」
「什麼?」
「在你們遭遇車禍的時候,於成身邊就只有你一個認識的人,所以,他沒有選擇,只能託付你來做這件事。」
聶明怔了怔,這個問題,他以前確實沒有考慮過。他想了一會兒,說:「可是,如果於成不想讓我看到上面所寫的內容,也完全可以說‘請你讓我的母親或宋律師找到這個小本子,再按照上面寫的做。’但他並沒有這樣說——所以,我有理由覺得,這個小本子裡有某些必須由我來看的東西。」
「聶先生,」宋律師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希望你能明白現在的狀況——這個本子被藏在如此隱秘的地方,那麼毫無疑問,上面所寫的內容,一定是事關重大,極有可能是於家的財產分佈情況或者是一些銀行存摺的密碼等等。這些東西,顯然是不適合由一個外人來看的。」
聶明被宋律師的這番話弄得尷尬至極,他滿臉通紅,略帶憤怒地說:「是的,我是個外人,可是我和於成也是近二十年的好朋友。我來這裡做這些事,純粹是為了完成於成在最後一刻對我的託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佔有他哪怕是一分錢的財產!既然你這麼信不過我,那我就再不涉及此事!告辭!」說完,聶明便要轉身離開。
「聶明,請等等!」於成的母親上前攔住他,「對不起,宋律師決不是有意讓你難堪的!他只是在盡職,時刻為我們家族的利益著想——事實上,我們都非常地感謝你專程來告訴我們成兒的遺言。否則,這個本子我們怕是永遠都不可能找到了!「
「是的,聶先生,我為剛才的失言感到抱歉。其實我能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宋律師懷著歉意說。
面對這種情況,聶明反而感到不知所措了。
「這樣吧,」於成的母親說,「你們現在就看看這個本子上到底寫的是什麼——宋律師先看,之後再交給聶明看。」
「伯母,其實我也覺得宋律師言之有理,這裡面寫的,多半是你們的家族事務,與我沒有關係,我真的沒有必要去看。」
「不,聶明,這是於成在生命最後一刻的請求,定是有他的道理,請你務必完成他的心願。」於成的母親用懇切的眼神望著聶明。
聶明猶豫片刻,只有點頭說:「好吧,伯母。」
三個人離開了這座白房子,回到先前的大客廳。
第三章
為了能不受干擾地仔細閱讀本子上的內容,宋律師一個人將本子拿到書房去了。於成的母親暫時上樓休息,而聶明就百無聊奈地坐在客廳看電視。
於成家的女傭人為聶明煮了一杯高檔的蘇門答臘咖啡,聶明細細地品著咖啡的苦味,想像著於成在這個豪門家庭中的奢華生活——只是,這一切已不屬於他了。
大概半小時後,聶明忽然看見宋律師滿臉蒼白地從書房幾乎是衝了出來,他手裡拿著那個黑本子,全身顫抖著,似乎遇到了很可怕的事情。
聶明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問:「宋律師,出了什麼事?」
宋律師跌跌撞撞地走到聶明身旁,語無倫次地說:「聶先生,你……能出去……和我到院子裡去一趟嗎?」
聶明趕緊扶住宋律師,說:「好的。」
兩人坐到庭院中一處休息的石凳上,宋律師仍然是一臉驚懼的神情,他的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嘴唇不停顫抖。
「到底怎麼了?宋律師,您不舒服?」聶明急切地問。
宋律師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他望著聶明說:「於成死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讓你感到奇怪的話?」
聶明一怔:「沒有吧……我沒多少印象了。」
「你好好想想!他除了說讓你找到這個小本子外,還有沒有說什麼?」
聶明皺起眉想了幾分鐘,說:「對了,他確實說過一句奇怪的話,當時,我就感到奇怪……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什麼?他說的是什麼?」宋律師抓住聶明的手問,他手心的汗已經侵溼了聶明的手背。
聶明不知道是什麼要緊的事情讓宋律師如此緊張,他覺得面前這個神情慌亂的人和剛才成穩矜持的老律師完全判若兩人。
「嗯……他在感覺到自己快死了時顯得非常地恐慌,當時給我的感覺是——他在害怕的,似乎並不是自己的生命快要完結,而是在擔心另外一件事,一件他還沒有來得及完成的事……他說,讓我把本子找到,這件事比他的生命還重要……不過,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他說的另一句話。」
「是什麼?你仔細回想一下!」宋律師的神情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他對我說‘我死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我只能死在自己的家裡!’我當時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宋律師的手慢慢垂下,他的眼睛直愣愣地望向前方,過了半晌才終於說出一句:「對了……這樣就對上了。」
聶明感到莫名其妙,他問道:「宋律師,你問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從這個本子上發現了什麼?」
宋律師沒有說話,他默默地將黑本子翻開一半,然後將中間的幾十頁紙扯了出來。
「宋律師……你這是?」聶明大惑不解。
宋律師搖著頭說:「這30頁紙不是我扯下來的,而是早就夾在這個本子中間。其實,這個黑本子只是一個隱藏真相的幌子,上面寫的都是些瑣事,真正有價值的,全在這個小本子上。」
「難道,於成指的那個‘小本子’,其實就只是這個僅有30頁的本子?」
宋律師點頭道:「是的,我拿到這個黑本子看了一會兒,就發現它被做過手腳——它中間的三十頁被撕掉了,換成了這個小本子。很明顯,這樣做是為了用這個厚厚的黑本子來做掩飾,讓拿到這個本子的人不至於立刻就接觸到這個小本子所記載的隱秘事實!」
聶明感到越來越好奇:「那麼,這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可不可以讓我看看?」
聽到這句話,宋律師的神情又緊張起來,他將小本子重新夾到黑本子中,緊緊地抱住,說:「不行!你不能看!我不能把它交給你!」
聶明趕緊解釋道:「宋律師,你不用緊張。我剛才就說過,我並不一定要看的,我只是聽到你這麼說,有些好奇罷了。如果你不想讓我看,我決不強求。」
宋律師吐了口氣,平靜了一些:「聶先生,請你相信,我絕不是信不過你什麼……這個本子上所寫的,根本就不是我們之前想像的什麼財務問題,而是……」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聶明感到心癢難耐,但又覺得不便追問。
這時,宋律師站了起來,望著聶明說:「對不起,聶先生,請你轉告司馬太太(於成的母親),這個本子我暫時拿走了,等我證實了本子上所寫的內容,自當把它交還到於家來。」說完,他徑直走出了大門。
聶明望著宋律師的背影,驚詫非凡——這種不辭而別的舉動,實在是不像一個六十餘歲的老律師所為。他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會令一個處理了幾十年案件的資深律師如此驚惶不安。
聶明回到大房子的客廳,簡要地向於成的母親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然後禮貌地告辭,離開於家大宅。
聶明回到家裡的時候,感到疲憊不堪。他一頭倒在自己的床上,眼睛自然地合攏了——在閉上眼睛的一瞬間,他看見了掛在牆上的石英鐘:六點三十五分。
第四章
早晨九點,仍在做著美夢的聶明被一個低沉的男聲叫醒,他睜開雙眼,看見一臉嚴肅的父親。
「爸,你有事?」聶明感到有些奇怪,父親以前從來沒叫過他起床。
「快起來,有人找你。」父親沉著臉說。
「誰?」
聶明的父親滿臉疑惑地坐到床邊,問:「你這幾天,做了什麼事?」
聶明皺了皺眉:「你指什麼?」
父親望著聶明說:「你知不知道,公安局重案組的人為什麼會來找上你?」
「什麼?重案組!」聶明一下從床上翻起來:「他們來找我幹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聶明困惑地搖著頭:「我想不出來,我會和重案組扯上什麼關係。」
父親繼續盯視了聶明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他們就坐在客廳等著你,你快把衣服穿好,去和他們談談就知道了。」說完後,離開了聶明的房間。
聶明趕緊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來到客廳。
坐在沙發上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身材魁梧的中年男警官和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女警,他們看到聶明後,一起站起來。
男警官走到聶明面前,亮出證件:「我是公安局重案一組的梁野,她是我的助手紀霖。你——就是聶明?」
聶明點點頭:「梁警官,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梁野看了看站在身邊神情緊張的聶明的父母,對他們說:「對不起,我們想和你兒子單獨談談。」
「到我的房間談吧。」聶明說,他將兩位重案組的警官請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兩個警官坐下後,聶明給他們泡了兩杯茶,然後坐到對面的椅子上。紀霖拿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做好記錄的準備。
梁野用兩隻手轉動著茶杯,突然抬起頭問道:「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
聶明一怔:「我不知道,我昨晚很早就睡了。怎麼,出了什麼事?」
梁野和助手對視了一眼,然後緩慢而清晰地說:「昨天下午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宋泰然律師在昨晚八點半從自己家的陽臺上墜樓身亡了。」
「什麼!」聶明大叫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宋律師……死了?」
梁野微微點了點頭,說:「你真的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昨天下午和宋律師分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
「你說你昨天晚上一直待在家裡,哪兒也沒去?」
「是的。」
「除了你的父母以外,還有誰能證明?」
「等等,」聶明突然皺起眉頭,「你們這麼問是什麼意思?你們認為宋律師的死和我有什麼關係?」
「聶先生,你要明白,我們現在所做的,是在例行公事,請你務必支援和配合。」梁野說。
「好吧,」聶明無奈地嘆了口氣,「如果要除開我父母的話,我想就沒有人能證明了。不過,我想知道,我和宋律師僅僅是昨天下午才認識的——為什麼你們會在他死後調查到我頭上來?」
梁野和助手對視了一眼:「我們從調查中得知,宋律師昨天下午到於家莊園去了一趟——那個時候,你也在那裡。而我們在今天早晨——也就是剛才到於家去和司馬太太做了一次談話,在那裡,我們瞭解到這樣一些事情——」
他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司馬太太將你們昨天下午所做的事大致告訴了我。其中,有兩點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那個小本子——當然,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本子。據司馬太太說,你們當時約好,由宋律師先看,然後再由你來看。可是,在宋律師看完這個本子後,突然改變了主意,不打算交給你了,而堅持把那個本子帶回了家。」
「那麼,我們也許可以這樣理解——在這個本子裡,記載著一些不能讓你知道的事——這才導致宋律師在看完本子後臨時決定不把它交給你。對嗎?」
聶明皺了皺眉,沒有置可否。
梁野繼續說:「第二點,於家的女傭人告訴我,宋律師在書房看那個本子大概有半小時後,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把你叫到屋外去談話——那麼,你們的談話,一定與小本子上的內容有關,而且非常的關鍵。之後,宋律師離開於家莊園,回到家。過了兩個小時,他就墜樓身亡了。那就是說——你,就是他在死前接觸過的最後一個人。聶先生,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找上你了吧?」
聶明望了一眼梁野,他正以審視的目光盯著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成為警方的嫌疑物件了,對嗎?」
「我只能坦白告訴你,形勢確實對你不利。」
「那麼好吧,警官先生。關於你剛才說的那兩個問題——第一,你說在那個本子裡記載著不能讓我知道的事——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個本子的主人於成在臨死前親口囑咐,要我找到這個本子,並且在看完後按照上面寫的來做。如果這個本子裡所寫內容不能讓我知道,他怎麼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梁野在聽完聶明的話後,眨了眨眼睛:「聶先生,你沒有發現這裡面的問題嗎?」
「什麼?」
「於成已經死了,他在臨死前究竟對你說了什麼,其實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難道……你懷疑我篡改了於成的遺言?」聶明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是警察,只會認同事實——現在的事實就是,你確實拿不出證據來證明於成的遺言究竟是不是你說的那麼回事。所以,請你坐下,談一下我剛才說的第二個問題——老律師那天下午對你說了些什麼?」
聶明愣了幾秒種,緩緩地坐到椅子上,想了一會兒,說:「是的,老律師看完本子後把我叫到了院子裡,可是,他根本沒告訴我小本子上寫的是什麼。他只是顯得很慌亂,他告訴我,這個本子裡記載的,並非普通的財務問題,而是一些隱秘的事實……並且,他還說,他要去證實這些事情。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聶先生,你不覺得……」
「我覺得了,我想到了!你又會認為,宋律師和我的談話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現在他死了,你無法辨別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了,對嗎?」
「請你理解,我們確實需要證據。」
「我沒有證據。我怎麼會知道,最近反正是跟我接觸的人,都死……」說到這裡,聶明突然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停了下來。
梁野又盯著聶明看了一會兒,說:「最後一個問題,你從於家莊園出來後,是徑直回的家嗎?你記不記得你回家的時間?」
「是的,我是直接回的家。我想想,當時是……六點三十分,我能記得起來。」
「好的。」梁警官說,他望了望身邊一直在記錄的紀霖。
「那麼,梁警官。」聶明說,「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第五章
梁野端起茶杯,輕輕地揚了揚左邊眉毛。
「哦?你有什麼問題,問吧。」他呷了一口茶,對聶明說。
「你剛才只是說,宋律師從自己家的陽臺上墜樓身亡,可是你並沒有說——他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正在記錄的紀霖停下手中的筆,她抬起頭和梁野對視了一眼。
「老律師究竟死於自殺還是他殺——我們現在還不能準確地做出判斷。」梁野說,「不過,我們認為謀殺的可能性遠遠高於自殺。」
「不能準確判斷?這是為什麼?」聶明問。
「我們在案發後立即趕到宋律師的家,他住在十二樓。經過勘察,我們發現門和窗子都完好無缺,並且屋內也沒有任何遭到入侵者襲擊的痕跡。看起來,也沒有丟什麼貴重的東西。」
聶明全神貫注地看著梁警官,等待著他往下說。
「單是這樣看,老律師似乎是死於自殺的。可是,我們發現了兩個極大的疑點。第一,那個小本子,我們將宋律師的家搜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很顯然,它已經被人拿走了。而且宋律師家的大書櫥被翻得凌亂無比——但問題是,我們並不能判斷這些書和本子到底是老律師自己翻的,還是其他人翻的。」
「我覺得,是有人在老律師死後——並且又要趕在警察到來之前找到那個本子。所以才會在這種慌亂的情形下將書櫥翻找了一遍。」聶明說,「也許,你們可以取一些書本上的指紋來檢驗一下。」
「這個,我們當然想到了,並且已經做了。可是,我們並沒有發現除了宋律師和他的家人之外的其他指紋。」
「對了,宋律師有哪些家人?他和他們住在一起嗎?」
「老律師前後有兩個妻子。但他的第二個妻子也在兩年前去世了。他現在有一個女兒和一個十二歲的兒子,但他們並不住在一起。多數時間,都是老律師一個人住,他的女兒帶著弟弟住在一所租的公寓裡,他們時不時地過來看望父親——他家裡的情況就是這樣。」
「案發當晚,宋律師是一個人在家裡?」
「是的。我們問了他的女兒,她當時正在自己的公寓裡看電視,而她的弟弟也在電腦面前,他們根本不知道父親已經遇害。」
「那麼,梁警官,你剛才說發現了兩個疑點,第二個是什麼?」
「第二個疑點。」梁野說,「也是最關鍵的一個,這個發現幾乎可以從邏輯上證明宋律師是死於謀殺,而不是自殺。」
「哦?是什麼?」
梁野從隨身帶來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藍色封面的硬殼筆記本,晃了晃,說:「很明顯,如果真的有一個兇手闖進老律師的家,並且他的目的是為了找到那個黑本子的話,那麼,他一定是知道那個本子是什麼樣的。比如說,它是什麼顏色,有多厚等等——這樣的話,他就會忽視那個書櫥裡的其它本子,比如說,我現在拿的這個。」
聶明望著那個藍色本子說:「這是在宋律師家的書櫥裡找到的?」
梁警官點點頭:「這是宋律師的一個記事本——你想不想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如果你允許的話。」
「我可以給你看。」梁警官說完後將藍色本子遞給聶明,「反正我們也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也許你倒是能看明白。」
聶明接過本子後望了梁野一眼,他能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直接翻中間,看最後寫的那幾篇。」梁野指了指藍色本子。
聶明很快地就找到了警官所指的內容,他在本子上看到了宋律師歪歪斜斜的字跡,那些文字看起來就像是在瑟瑟發抖。聶明無法想象,宋律師是在什麼心境下寫下這些東西的——
「一切都清楚了。我已經證實出,那個本子上所寫的事情是千真萬確的。
那個人隱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竟然被我知道了,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我將這個秘密公諸於世之前,也許他就會來找我,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他不會放過我的。
他花了多長時間來偽裝自己?他現在到底算是什麼?他還是人嗎?不,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這臺戲,他不知道已經演了多少年。我真是個老糊塗,這麼多年,他就一直藏在我們所有人的身邊,我卻根本沒能認出他。
天國裡的慧,我也許很快就能來陪你了。如果我死了,就讓這個秘密永存地下吧。
05.12.23」
聶明將這幾段話反覆看了幾遍,他感到毫無頭緒——毫無疑問,這些話是宋律師在看完那個小本子後,寫在自己記事本上的感想。雖然看不明白,但這些語句在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恐懼卻讓聶明連打了幾個冷戰。
「看完了嗎?」梁野問,「你知不知道宋律師在臨死前寫下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想,這篇文字給我們提供了一些有用的線索。」聶明說。
「哦?說來聽聽。」
「首先,就像你剛才所說,我們可以判斷出,老律師不像是自殺的——因為他提到了有一個人會來找他,不會放過他。而且這個本子你們是在他的書櫥中發現的——如果宋律師是自殺,並且他又想讓我們發現這個本子的話,那麼這個藍色本子就應該出現在更顯眼的地方,比如說他的辦公桌上,對嗎?」
「是的。」梁警官點了點頭說,「可是也有另一種情況,那就是老律師在‘那個人’來到之前就自殺了。而他又不是很願意讓人發現這個本子——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很難搞清楚他是不是自殺了。」
「確實如此,所以這一條只能作為一種帶有‘可能性’的推測。但是,這篇文字中,卻還有一些能讓我們肯定的資訊。」
「講出來聽聽。」梁野將身子從椅子上探出一部分,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我們從宋律師留的這段話中起碼能知道三點。第一,兇手是個男性,因為宋律師在這段文字中一直是用的單人旁的‘他’。而不是女字旁的‘她’;第二點,我有些想不明白。看起來,這個兇手是宋律師認識的某一個人,但宋律師為什麼總是用一個人稱代詞‘他’來代替這個人呢?為什麼不直接寫出他的名字?他明知道這個人有可能會來殺他,為什麼不提前做一些準備?比如說,他完全可以提前報警。第三,這篇留言的日期顯然是寫錯了。宋律師寫下這篇文字的時間應該是昨天,也就是8月12號。為什麼他寫的是12月23號呢?這會不會是他在向我們暗示什麼?」
聽完聶明的這段分析,梁野微微的點了點頭,露出些許讚賞的目光:「聶先生,你確實很聰明,你剛才提出的這些問題,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一樣。那麼,我想再聽你談一下你對這幾個疑點的看法。」
「我認為,宋律師之所以對兇手的名字含乎其辭,不外乎有兩個原因:第一,他知道誰是兇手,卻因為某種原因不能說出他的名字;第二個原因……」說到這裡,聶明停了下來。他用手按著下巴,眉頭緊鎖。
「怎麼了,接著說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殺害老律師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我們無法瞭解的東西……所以,宋律師才根本就叫不出他的名字,也根本就對‘他’防無可防。」
「聶先生,你該不會是想說,一個幽靈或鬼魂殺死了宋律師吧?」梁野的表情驟然嚴肅起來,「這些是恐怖小說裡的劇情,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可是一起真實生活中的案件!」
「可是,梁警官,你也看到了。宋律師在留言中出現了‘他現在到底算是什麼?’、‘他已經不是人類了’等語言。你認為我們對這些話應該怎麼理解?」
「我現在還不清楚,但我絕不認同那些關於鬼魅的說法。」梁野擺了擺手說:「那麼,你對於那個錯誤的日期怎麼看?」
「從這篇文字整體來看,宋律師在寫的時候也許心情相當緊張。所以,不排除他寫錯的可能性;當然,我認為更有可能的是,這個日期是在向人暗示著什麼。警官,你也許應該問問宋律師的女兒和兒子,這個日期對於他們的父親有沒有什麼特殊意義。」
「我們已經問過了,宋律師的女兒說她不知道這個日期有什麼特別,她的弟弟也這麼說。」
「宋律師在最後一句中提到的‘慧’是誰?」
「是他的第一個妻子——莫慧。是一個在生產女兒的過程中難產而死的可憐女人。」梁野停頓了一下,「好了,聶先生,我想我們今天的談話就進行到這裡吧,也許我們還會在近期聯絡你,請你在近段時間不要離開本市。」
梁野說完這段話,和紀霖一起站起來。
聶明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在你們的破案之前,我得一直過著嫌疑犯的生活了。」
「請你理解,我們按程式辦事。」
聶明送兩位警官走到門口,在梁野的腳跨出房門前,他突然轉過身來,說:「對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我們在找你之前,先和宋律師的女兒宋靜慈做了一次談話,在談話中,她得知了我們警方已將你列為嫌疑人之一。她當時的情緒顯得有些失控,看得出來,父親的死對她打擊很大。我想,她有可能會來找你……」
「等等,什麼意思?她來找我幹什麼?該不會這個案子還沒調查清楚她就來找我報仇吧?」
「沒那麼嚴重。但是,如果她找到你後,情緒仍然不穩定,請你立刻聯絡我們,防止她做出什麼過激行為。好了,告辭。」
聶明望著兩個警官離開的背影,眉頭緊蹙。他清楚,他已經卷入到一起詭異離奇,錯綜複雜的神秘事件中來。
第六章
「你怎麼看?」走在路上,梁野問身邊的助手紀霖,為了能即時梳理思路,他們選擇步行。
「你指什麼?」
「聶明。你覺得他會不會是兇手。」
「我不太確定。」
「你可以說說你剛才和他接觸後的感覺。」
「我記得,是你告訴我要用事實和證據說話,而不要過分相信自己的感覺。」紀霖笑著說。
「那是指如果你要定一個人的罪——但在那之前,你仍然可以用直覺去判斷。」
「梁野,你現在這麼問我,是不是因為你也對他捉摸不透,才想看看我是怎麼想的?」
梁野停下腳步,點了一支菸:「我辦了幾十年的案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秘,棘手的案子——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摸稜兩可,似乎存在著很多種可能性。至於這個聶明——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所說的一切,似乎都很有道理;但仔細一想,又發現完全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他所說的到底是真是假……老實說,如果他真的是我們的對手,那這件事情的難度就可想而知了。」
「確實,他至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冷靜的態度和清醒的思維。我無法判斷他侃侃而談分析的那些話是早就準備好了來應付我們的,還是確實是他的臨場反應。」
「我故意將對他的懷疑、這件案子的諸多線索、疑點直言不諱地告訴他,目的就是引誘他多說話,看能不能發現他的破綻,沒想到他的回答竟然如此滴水不漏!而且我設計的一些心理陷阱——比如我故意沒告訴他宋律師是自殺還是他殺——也完全沒能麻痺到他,如此看來——」
「這個聶明要不就是清白無辜,要不就是一個極度危險的高智商犯罪。」紀霖接著把話說完。
「正是如此。」
「那麼,我們下一步怎麼辦?仍把他定為第一嫌疑人?」
梁野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再將菸頭掐滅在一棵香樟樹的樹幹上,說:「我已經想好了,我知道該怎麼辦。」
警察走後,聶明的父母立即趕到兒子的房間,問長問短。
聶明不知道該怎樣向父母解釋這樁錯綜複雜的事件,他也不敢講——怕引起父母的擔心。
「不管怎麼樣,請你們相信我。我絕對沒做什麼違法的事。」聶明對父母說。
「那你為什麼不能把發生了什麼事講出來?」父親問道。
「因為我實在是講不清楚,這件事太過複雜了——但實際上卻根本不關我的事,我純粹是因為一些誤會才被牽扯進來的。」
「你說出來,我們也許能幫上你的。」母親仍不死心。
「好了,媽媽。我這兩個月實在是倒霉透了,讓我煩心的事還不夠多嗎?現在我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可以嗎?」
聶明的母親還想說什麼,被丈夫制止了。父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吧,我們不再強迫你。如果哪一天你想告訴我們,你自然會說的,對嗎?」
聶明肯定地點了點頭。
父母轉身離開,聶明關上房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深深吐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其實,這個暑假何止用「倒霉」來形容,簡直是可怕至極——短短的一個多月,圍繞在自己身邊就已經死了兩個人。而自己,竟成了警方的頭號嫌疑人。
聶明睜開眼睛,開始清理自己混亂的思緒——他打算把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地回憶一遍。
首先,是那場意外的車禍。於成在車禍中喪生,臨死前留下一個奇怪的遺言;之後,在於家莊園,他們一起找到了那個「小本子」,老律師看完後,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再接下來,宋律師不明不白地墜樓身亡,又留下一些看不懂的神秘留言,而那個小本子,也失蹤了……
現在看起來,那個神秘的「小本子」毫無疑問是最關鍵的線索——所有的事情都是因它而起,並且以它為中心。
想到這裡,聶明忽然產生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那一天看這個小本子的,並不是宋律師——而是嚴格按照於成的遺言,由自己來看那個本子的話——那麼,那一天晚上死的人,會不會就是自己呢?
聶明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現在,那個小本子已經不知去向。聶明的直覺告訴他,那個小本子絕對已經落到某人之手,而那個人,當然就是殺害老律師的兇手!
突然,聶明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那個本子,是被做過手腳的!宋律師在看完那個本子後,將本子的秘密告訴了自己——這個本子只有中間所夾的30頁才是關鍵內容,其餘的全是幌子!
梁野說,老律師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便是自己,這豈不是表示——現在知道這個本子秘密的人,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對了,老律師寫在留言本子上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我死了,就讓這個秘密永存地下吧。」可見他已經做好準備——就算兇手將自己殺死,也不能掌握到小本子中的秘密!
聶明的心開始怦怦亂跳,他開始有些明白了——這個小本子,如果沒有被老律師銷燬的話,那就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處,而根本沒有被兇手拿走!
也就是說,只要找到這個小本子,所有的一切就會真相大白。
可是,宋律師會把它藏在哪兒呢?
第七章
窗外,仍然是肆無忌憚的當空烈日,整個世界一片金色。保守估計,今天的氣溫不會低於40度。
但聶明感覺不到天氣的悶熱——他已經在開著冷氣的房間裡呆了兩天,自從兩個警察走後,他就沒離開過家半步。
他承認,自己是在有意逃避——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起離奇的事件,根本就讓人一籌莫展——除了逃避,又能怎樣?
聶明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活動身體——也許,應該出去走走、散散心,不然自己真要被悶死了。
聶明換上一件白色的運動體恤,梳了梳頭,然後跟廚房裡的母親說了一聲,走出家門。
現在是下午三點過,強烈的太陽光線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聶明眯起眼睛,向大街走去。
剛走出去沒幾步,跑過來一個發傳單的男孩,他從懷裡的一疊廣告單中抽了一張遞給聶明,禮貌地說:「先生,請看看。」然後跑開了。
聶明看了看那張廣告單,上面寫著:
「博爾頓西餐廳開業五週年慶:凡在八月十三日——十八日來到本餐廳的顧客,均可免費享用牛扒一份,紅酒一杯,歡迎光臨。」
聶明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今天是16號。他撇嘴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知道該往哪去,不如就去品嚐一下牛扒吧。聶明再看廣告單,這家西餐廳位於西城東路的中段。
聶明招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
十分鐘後,他到了這家「博爾頓西餐廳」——這是一個佈局盡顯歐陸風情的高檔場所。以聶明的收入水平,他無法成為這裡的常客,他以前只和朋友來過一、兩次而已。
進門之後,聶明感到有些意外——這裡並不是他之前想象般熱鬧,反而有些冷清。只有幾對情侶坐在窗邊喝著冷飲。
一位年輕的男侍者微笑著迎上前來招呼聶明,並把他帶到一個清淨的座位處。
「先生一個人?」男侍者問。
「是的。」
「請問您要點什麼?」男侍者遞給聶明一個皮製封面的精緻選單。
聶明翻了翻選單,然後對準備記錄的侍者說:「我就嚐嚐你們這裡免費提供的牛扒吧,再給我一杯咖啡,謝謝。」
男侍者正準備往本子上寫,突然停下筆問:「對不起,先生,您剛才說‘免費牛扒’?嗯……也許是我聽錯了?」
聶明抬起頭問:「怎麼,你們這裡不是在搞五週年慶嗎?牛扒和紅酒免費。你們的廣告單上是這麼寫的。」
男侍者笑著搖了搖頭:「先生,您肯定是弄錯了,我們這裡沒搞活動。您說的也許是另一家西餐廳。」
「什麼?」聶明感到尷尬萬分,「我搞錯了?可是,那張廣告單上明明是這麼寫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才發現那張廣告單早就被他扔到了垃圾筒裡。
「那麼,先生,您還要……剛才點的那些嗎?」
正在聶明不知怎麼回答時,從他身邊走過來一位年輕女子,她對侍者說:「對不起,我朋友大概是搞錯了,請給我們兩杯咖啡。」
「好的。」男侍者點頭離去。
那個身著一套白色職業裝的女人這個時候轉過身來,一道凌厲的目光射向聶明。聶明驚訝地望著這個陌生女人,不知所措。但他卻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面容超凡脫俗的女人,有著挺拔的身姿和一股不怒字自威的莊嚴氣質。
聶明突然覺得,這種氣質,是他似曾相識的一個人,他在一瞬間明白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沒等聶明開口,這個女人就已經坐在了他對面的座位上,然後盯著聶明的眼睛,說:「你是聶明?我想,你也應該猜到我是誰了吧。」
「你是宋泰然律師的女兒,對嗎?」聶明沉著地說。
她點頭:「你是個聰明人。這可以使很多事情變得好辦。」
聶明不明白她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問道:「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宋靜慈。目前在國家社會科學院工作,主要研究心理學。」
「那麼,宋靜慈小姐,很明顯,我們今天的會面不是一次巧合。」
「聶先生,我不得不告訴你——你從八月十三號開始的幾天行蹤都在我的密切監視之中。你在家裡呆了兩天沒有出門,直到今天下午,你剛離開家就接到了那張由我杜撰的廣告單。當然,那個男孩也是我安排他在那裡等你出門的。」
聶明搖著頭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張地和我見面,實際上,你直接打電話把我約到這裡來我也不會介意。」
宋靜慈用手託著下巴,凝視著聶明的雙眼:「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約在這裡見面?或者說,你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聶明愣了一下:「怎麼?這家西餐廳……很特別嗎?」
宋靜慈垂下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說:「四天前,我父親就是在這家西餐廳旁邊墜樓身亡的。」
聶明驚訝地張大了嘴:「這麼說,這個地方就是……」
「我父親的家——就在這家西餐廳樓上。」
第八章
侍者端來兩杯熱咖啡,禮貌地放在桌子上。說了一聲「請慢用。」然後離開。
聶明看著宋靜慈,困惑地搖著頭:「我不懂,你把我引到這裡來是什麼目的?」
「在我研究的心理學範疇內,有一項是關於犯罪心理學的。」宋靜慈說,「這件事情——請原諒,在今天會面之前,我和警方一樣,把你當成首要嫌疑人——按我的分析,如果你真是兇手的話,一定會想方設法避免來到這個地方,以免引起懷疑。而絕不會為了吃一頓牛扒而來——但現在,你卻真的在毫無戒心的情況下來到這裡。所以我想,也許我真的是誤會你了。」
聶明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我想,這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很多人都應該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正常人都應該避免來到這個地方才對。」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我父親並不是墜落在這家西餐廳的門口、或是大街上。而是在這個餐廳的廚房後門——那是一個不會有人經過的旮旯,是餐廳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我父親墜落在那裡,並沒有很多人看到,只有兩個廚師發現了,才趕緊報了警。而警察很快就封鎖了訊息,所以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聶明凝視著宋靜慈:「這麼說,如果我今天湊巧不想吃牛扒,那你就會把我當成是一個殺人兇手?」
「當然不。」宋靜慈說,「我還有很多方法可以試探你,但現在,我看都用不著了。」
聶明的眼睛望向窗外,輕輕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聶先生。你好像很不開心?」
聶明將頭轉過來:「宋小姐,你認為我現在應該怎樣?因為你沒有把我當成兇手而如釋重負嗎?你可曾想過,在這起事件之中,我也是一個受害者!」
宋靜慈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現在,你的測試結束了,謝謝你沒有把我當成殺父仇人。我可以回家了嗎?」聶明站起身。
「等等,聶明,我……」
「也許你還有一項測試?宋靜慈小姐。」
「不,我……我希望你能幫我。」
「幫你?你不認為這個請求更適合向警察提出嗎?」
「你是唯一能幫我的人,聶明。」宋靜慈一臉嚴肅,「請坐下來聽我說完,好嗎?」
聶明望著宋靜慈的眼睛,他在那雙清澈的雙眸中看到了期盼和懇求。他只能再次坐下。
「我只有父親,聶先生。我的母親在生產我時難產而死。從我記事起,就只有父親一個人的關心和愛護,他是我最親的人。但現在,他這樣慘死……」宋靜慈的眼神暗淡下來,聲音有些哽咽,「我想,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對嗎?」
「我完全理解,我也感到非常遺憾。可是,我真的不明白,我能幫上你什麼忙?」
「聶明,我現在完全相信,你不會是那個殺害我父親的兇手,所以,我想你也許能提供給我一些有用的資訊,讓我能夠以此為線索,調查出殺害我父親的兇手。」
聶明想了一會兒,說:「聽起來,你好像很肯定你父親是死於謀殺,而絕非自殺?據我所知,連警察都還沒能對這個案子下定論。」
「問題正在於此!根據我的判斷和警察與我的對話,我感覺他們會將這個案子定為一起自殺案。但是,這是絕不可能的!」宋靜慈的語氣激動起來,「我父親絕不會自殺!在他死的那一天下午,他還跟我通過電話,絲毫沒有任何輕生的跡象!我們的談話就像平常一樣自然和輕鬆!」
「所以,你認為只能由自己來調查這起案子,揭開真相?」
「這是我能為我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
看著宋靜慈堅定的眼神,聶明從心底升起一股敬佩之情。
「好吧,宋小姐,我答應你。我會全力支援和協助你調查這件案子。這也關係到我的清白,我必須向所有人澄清這個誤會。」聶明說。
「謝謝你,聶明。真的很感謝你。」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樣著手去調查?」
「我認為,我們應該抓住現在僅有的線索。」
「僅有的線索,你覺得是什麼?」
「你總是習慣由別人將重點說出來,對嗎?」宋靜慈笑了一下,「其實你比我更清楚,對不對?」
聶明不得不承認,宋靜慈的心理分析能力已經登峰造極。他必須更加坦誠地面對她。「你是指那個黑本子,在你父親家丟失的那個黑本子,對嗎?」
「還有什麼能比這樣東西更重要?我父親從於家拿到了這個黑本子不出四個小時,就遭人殺害;家裡的東西一樣都沒丟,惟獨少了這個本子;我父親寫在記事本上的那段話,內容也全部是關於這個黑本子。聶明,你認為這些向我們提供了什麼?」
聶明想了想。「起碼讓我們知道了行動的方向。」
「完全正確。」
「如果我們能夠找到這個黑本子,那麼所有的謎團都將解開。」宋靜慈盯住聶明的眼睛說:「我從剛才和你的談話中感到——你認為要找到那個黑本子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對嗎?」
聶明搖了搖頭:「我不覺得那個黑本子會很好找,我只是認為我們有一些線索——那就是你父親留在記事本上的那段文字。我們如果能弄清楚那幾段話是什麼意思,或許就能揭開黑本子的秘密。」
「那個記事本作為我父親的遺物,現在就在我那裡,在我家裡。可是我看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你呢?」
「我同樣看不懂。」
宋靜慈思索了一會兒。「在我父親死的那天下午,他和你一起在於家。他看完了這個黑本子,然後把你約到院子裡談了一次話,對嗎?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顯得很緊張,很慌亂,甚至有些恐懼——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他說,這個小本子上所寫的,根本不是普通的財務問題……他還說,要去證實本子上的內容,之後,就不辭而別地離開了於家。」
「那麼,他對於本子上內容隻字未提?」
「隻字未提。」
宋靜慈想了想:「我父親就只說了這些?」
聶明用手來回搓著咖啡杯,過了半晌,他低聲說:「還有一件事,但是……這件事連警察也不知道。」
「是什麼?」
聶明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說:「我可以告訴你,可是……」
他停了下來,顯得欲言又止。
「聶明,告訴我,你用不著對我隱瞞什麼。」
「那好吧。實際上,老律師那天下午雖然沒有對我講關於那個本子的內容,卻告訴了我這個本子的另一個秘密。」
宋靜慈沒有說話,等待著聶明繼續說。
「這個黑本子,只是一個幌子,在它的中間,夾了30頁紙。而這30頁紙,才是關鍵所在!」
宋靜慈將身子慢慢靠在沙發靠背上,陷入到沉思之中。
過了幾分鐘,聶明問:「你想到了什麼?」
宋靜慈望著聶明說:「我想,你現在有麻煩了。你處在危險之中。」
聶明吃了一驚,問:「為什麼?」
「你記得我父親在記事本中寫的那幾段話嗎?他似乎預感到了自己會被殺。同時,他又說‘如果我死了,就讓這個秘密永存地下’。你想到了嗎?聶明,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有可能將這30頁紙藏在了某個地方——我在之前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你說的危險是什麼?」
「我們這樣來看:兇手的目的是為了拿到這個小本子。可是,當他拿到後卻發現上面並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會怎麼做?」
聶明開始緊張起來:「也許,他會再一次到老律師的家去找……」他停頓了一會兒,「可是,為什麼你說我會有危險?」
「他到我父親家去找確實是可能性之一。但另一種可能是,他會認為你現在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而直接來找你!」
「可是,老律師並沒有把本子的內容告訴我!」
宋靜慈搖著頭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他憑什麼認為你說的是真話?」
聶明感到冷汗開始從後脊滲透出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忽略了這個問題。宋靜慈分析的這種情況完全可能發生!
「而我現在也很危險。」宋靜慈接著說,「他也可能會認為我父親是不是把那30頁紙放在了我這裡。」
「如果是這樣,那真的糟透了。」
「等等,如果他真的這麼想……」宋靜慈忽然一臉驚慌,她猛地站起來,「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
「怎麼,你覺得……」
「我必須馬上回家!我弟弟在家裡!」
第九章
宋靜慈衝出西餐廳,迅速地攔了一輛計程車。
「抱歉,我得走了。我改天會和你聯絡。」她坐上車,對聶明說。
「我和你一起去。」聶明沒等宋靜慈同意,就坐到了她身邊。
「聶明,你……」
「如果情況真如你說的那樣,你一個人怎麼應付?」
宋靜慈感激地看了聶明一眼,然後對司機說:「去江源路,快一點!」
汽車開始向目的地快速地行駛。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一幢電梯公寓樓下。宋靜慈將車費塞給司機,然後立即下車。
聶明和宋靜慈乘坐電梯到九樓。在電梯室,宋靜慈焦急地跺著腳。
「別太著急了,我想,不會這麼湊巧的。」聶明安慰道。
宋靜慈微微點了點頭,眉頭仍然緊鎖。
電梯門開後,宋靜慈飛快地衝出來,她顫抖著從皮包裡摸出鑰匙,開啟了902號房的房門。
「宋宇!你在嗎?」宋靜慈進屋後大喊。
她在幾間屋挨著尋找。終於在一間書房裡,發現了她的弟弟宋宇——這個十四歲的男孩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大書在看。顯然,姐姐的突然出現把他嚇了一大跳。
宋靜慈一把將弟弟抱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你沒事。」
宋宇被姐姐抱在懷裡,卻仍然是一幅木訥的表情,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看到這一幕,聶明感到不解:難道,宋宇是個啞巴?
宋靜慈回過頭,看到聶明困惑的表情,將宋宇放開,走過來對聶明說:「我們到客廳去談吧。」
聶明坐在客廳高檔的歐式皮沙發上,接過宋靜慈遞來的一杯清茶,終於忍不住問:「你弟弟……不會說話?剛才我們叫了他那麼久,他都沒吭一聲。」
宋靜慈坐下來,嘆了口氣:「不,他不是啞巴。他來我們家沒過多久,就得了嚴重的自閉症。之後,就幾乎沒聽過他說話了。」
「他來你們家?這麼說……」
宋靜慈點點頭:「對,他不是我父親的兒子。是我父親在六年前娶的第二個妻子——也就是我繼母帶過來的孩子。只是在到了我們家,他才改了姓宋。」
「那麼,你繼母她現在怎麼樣?」
「她在嫁到我們家後過了幾年就得了一場重病,沒多久就死了。這對我父親打擊很大,他把這些災難的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並認為自己有克妻的命,以至於他的兩任妻子都在嫁給他後不出幾年就死了。他一直活在自責之中,併發誓從此終身不娶。」
沉默了幾秒鐘,聶明問道:「也許,這是你們的私事,我不該過問……但我實在是想知道,為什麼你和宋宇不和你父親住在一起,而要和他分開,單獨住在這裡呢?」
宋靜慈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我的繼母比我父親小了整整十歲。我父親在得到她後,為了使她開心,用盡了一切方法來討好她。但同時,也冷落了我和宋宇。再加上宋宇在家裡根本不理睬我父親,反而對我還比較親近。所以,在我繼母死後,我和宋宇就搬到了這裡。」
聶明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我和我父親雖然因為這件事關係冷淡了一些,但我仍會每個星期都去看他,而我父親,也一直關心著我。我……決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說到這裡,宋靜慈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情緒又激動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了一些。「我們現在的處境非常被動,根本不知道那個兇手會採取什麼行動。」
「也許我們可以搶在他之前行動。」聶明說。
「我們該怎麼做?」
聶明想了一會兒,說:「你父親留下的那個記事本在你這裡?你把它拿出來,我們再研究一下,或許能夠發現些什麼。」
「好,你等一下。」宋靜慈起身走進自己的房間。
一分鐘後,她拿著那本藍色的記事本回到客廳。
聶明將記事本翻開,再次把那幾段意寓不明的留言看了一遍。他問宋靜慈:「你對於這幾段話怎麼看?」
「我一點兒也看不懂。」
「但為我們提供了一些線索。」聶明說。
「不錯,我也注意到了。兇手是個男人,而且還有可能是我們認識並熟悉的人——」
說到這裡,宋靜慈停了下來。她用左手食指來回搓著太陽穴,似乎在一瞬間想到了什麼。
「怎麼,你想起了誰?」聶明問。
「嗯……之前,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而現在,我已經排除並完全信任了你。那麼現在想起來,有一個人……」她停了下來。
聶明將身子坐直,望著她。
「我們這樣來想:事發當天下午,只有你、司馬太太、於成的弟弟、我父親這四個人知道‘有一個神秘的黑本子存在’這件事。而我父親作為唯一一個看完了這個小本子的人,在短短三個小時內就遇害了,然後黑本子被拿走——」
「而兇手是個男人。」聶明有些懂了,「又是你父親認識的人。」
「你也注意到了嗎?這樣排除下來,除了你,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於成的弟弟于傑!你懷疑是他?」
「起碼目前來說,還有誰比他更有嫌疑?而且,他也完全具備作案的動機——於成死後,他就成了於氏家族的繼承人。我們假設這個黑本子裡寫了一些關於于傑的秘密——你想到這裡面的利害關係了嗎?「
「所以,他殺了你父親,拿走這個本子——也許是為了不讓這個黑本子裡所寫的秘密外洩,從而對自己不利?‘
「我只能說,這是目前最有可能性的一種推測。」
「但也僅僅只能作為一種猜測。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做過這些事。」
「但起碼讓我們有了調查的目標。」
聶明皺起眉頭說:「你別忘了,他現在是於氏家族的繼承人。我們兩個普通人憑什麼去接近他?他又有什麼義務配合我們?」
宋靜慈想了想,說,「我有辦法。我父親為於家工作了幾十年,我小時候也經常在於家玩……我知道,在於家有一間專門屬於我父親的辦公室。我想,那裡面一定放了不少他的東西。我們可以借把他的遺物拿回來的機會向于傑詢問一些情況。」
「嗯……這樣做合情合理。于傑不會猜到我們在懷疑他。」
「但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問他?該不會問‘對不起,你認為我父親的死和你有沒有關係’吧?」
聶明用手托住下巴,開始思索。
一分鐘後,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知道該怎麼去試探他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於家?」
「越快越好,最好就是明天——可是,你真的有把握嗎?你準備怎麼去套他的話?」
「暫時保密。」聶明輕輕一笑。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宋靜慈準時在街心花園和聶明碰頭。
「我們現在就去於家。希望于傑沒有出門。」聶明看了看錶說。
「沒有特殊情況的話,他這種豪門大少是不會這麼早起床的。我看我們不必擔心見不到他。」
「那走吧。」聶明抬手招了一輛計程車。
半個小時後,他們順利地坐在於家那套大房子的會客廳中。
女傭泡來兩杯茶放在聶明和宋靜慈面前,問道:「你們是要見司馬太太還是于傑先生?司馬太太還沒起床,于傑先生在後花園鍛鍊。」
「不用吵醒司馬太太了。我們找于傑先生,麻煩你通報一聲。」宋靜慈面帶微笑地說。
「好的,兩位請稍等。」女傭人轉身離開。
幾分鐘後,穿著一身運動服的于傑來到客廳,他一身大汗淋漓,顯然才做過劇烈運動。
「靜慈……還有聶明,你們怎麼來了?」于傑坐了下來,同時接過女傭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真不好意思,這麼早就來打擾你。」宋靜慈說。
「沒關係,」于傑聳了聳肩膀,「你們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我父親在你們家有一間專用辦公室吧?現在他走了,我想把他的東西拿回家,留作紀念。」
「哦……那是應該的,」于傑說,「對於宋老律師的死,我們全家都感到非常遺憾。」
「謝謝。那麼,那間辦公室在哪兒?」
「我讓傭人帶你們去。」于傑把剛才的女傭人叫過來,「你帶宋小姐他們去宋老律師的辦公室。」
「宋律師的辦公室在這邊,請跟我來。」女傭人示意聶明和宋靜慈跟著自己走。
在走出這間客廳之前,于傑忽然問了一句:「對不起,我真的是很好奇,你們倆怎麼會在一起?」
聶明和宋靜慈對視了一眼,聶明轉過身說:「老律師出事那一天下午,把我叫到花園裡,並告訴我一些事情——宋小姐覺得,這有助於揭開她父親遇害的真相,所以請我幫她的忙。」
于傑的嘴唇微微地張開了一下。幾秒鐘後,他問:「老律師……告訴了你一些事?是什麼事?」
聶明顯出為難的神情:「對不起,我恐怕不能說。」說完,準備離開這間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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