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故事 七月十三

一

下午兩點,梅德坐在靠窗的書桌前,手中捧著一杯淡淡的清茶,面前擺著一本人物傳記小說——寫的是他最崇拜的凡·高。午後的時光對於他來說如此慵懶和愜意。

一陣微風從窗外輕輕吹來,這實在是這個潮溼悶熱的季節裡最好的禮物。梅德揚了揚眉,感到自己的生活平靜而美好。

作為一個自由畫家,二十四歲的梅德擁有他所需要的一切——獨立的創作空間、優越的生活條件和健碩的身體。當然,還有他最近才結識的那位漂亮女友。還有什麼能比現在的狀況更好?

梅德一邊翻著凡·高的傳記,一邊想:自己現在這種生活狀況,恐怕是一代大師都無法比擬的。

突然,音樂門鈴在這個恬靜的房間中響起。梅德下意識地望了望門口,他想不出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拜訪。

他走到門口,開啟家門。

站在門口的男人幾乎是在開門的同時就闖了進來,他快步走到梅德的身邊,然後將門關上。

梅德驚訝地望著這個滿頭大汗的人——自己以前的初中同學,現在的好朋友——市公安局的法醫袁濱。

「你怎麼了?」梅德問,「幹嘛這麼慌慌張張的?」

袁濱中等身材,體格一般,穿著一套白色工作服。此時,他大汗淋漓,滿臉通紅,正瞪大眼睛望著梅德,嘴裡不停喘著粗氣,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緊張。

梅德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皺起眉頭問:「發生了什麼事?」

袁濱仍然不說話,他張大著嘴,突然全身抽搐,打了一個冷顫。

梅德抓住他的手臂,將袁濱帶到沙發上坐下,倒了一杯冷水遞到他手中,問:「到底怎麼了?你說呀!」

袁濱將水一飲而盡,然後緊緊地盯著梅德的眼睛。

一分鐘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帶,開口道:「昨天晚上,不……準確地說,是今天凌晨,我解剖了一具屍體。」

梅德歪著頭望他,過了幾秒鐘,說:「這是你的工作,對嗎?你就是做這個的。」

「這具屍體……」袁濱停了下來,呼吸又急促起來。

「怎麼……死得很難看?」

袁濱搖著頭說:「是一具溺水致死的屍體,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梅德聳了聳肩:「那我就不懂了。」

又沉默了一分鐘,袁濱緩緩抬起頭來:「你記得……十年前那件事嗎?」

這句話一齣,梅德像遭到電擊一樣,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吼道:「你提這件事幹什麼?你忘了嗎?我們約好永遠不提這件事的!已經過了十年了!我幾乎都忘了這件事!」

袁濱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直視著梅德:「你以為我願意提嗎?如果不是遇到了特殊情況,打死我也不會提這件事的!」

「我的天!你到底遇到了什麼該死的‘特殊情況’,需要你提起這件事?再說了,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別忘了,‘那件事’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做的。」袁濱說,「你沒有理由讓我一個人承擔。」

梅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將頭扭到一邊,眉頭緊蹙。

「說吧,你遇到了什麼事?和十年前‘那件事’有什麼關係?」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在我講之前,你最好把‘那件事’好好地回憶一遍。我知道,你忘不了的。我們誰都忘不了。」袁濱說。

梅德將頭緩緩地靠在沙發靠背上,深吐一口氣。思緒將他帶到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年,梅德十四歲,袁濱也是。當然,還有李遠和餘暉。

當時他們都是南鄉初中的一年級學生——南鄉現在已經成了即將開發的新區。但在那個時候,只是一個靠近農村的普通鄉鎮。

那本來是一個無憂無慮的暑假——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的話。

放暑假的第二天下午,幾個男孩在學校附近的小山上玩「打土仗」遊戲——他們把泥土捏成小團互相「開戰」,玩得不亦樂乎。

半個多小時後,四個男孩子都累得氣喘吁吁,一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看到對方都是一副灰頭土臉,他們樂得哈哈大笑。

歇了幾分鐘,李遠說:「來,我們接著玩兒!」

梅德搖了搖頭:「老玩一個遊戲,沒意思。」

「那我們幹什麼?你說怎麼玩吧!」李遠說。

梅德用手撐著頭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到什麼好提議。

這個時候,袁濱突然直起身子,兩眼放光:「我想到了一個好玩的點子。」

「什麼?」另外三個人一起問。

「你們記得上個星期的語文課上,單老師教我們的那個成語嗎?」袁濱說。

「哪個成語?」梅德問。

「‘三人成虎’啊!就是有一個人對你講街上有隻老虎,你不相信;第二個人說,你也不信……」

「第三個人告訴我街上有老虎時,我就相信了。」梅德接著說了下去,「這個成語比喻的是一個謊言如果反覆地出現在某一個人身上,那他就有可能把它當成真實的——可是,這個成語怎麼了?」

「你們難道不想試試嗎?如果一個謊言真的有三個以上的人在傳播,是不是真的就會讓人相信?」

梅德有些明白了,他也將身子坐直。「聽起來有點兒意思,那我們怎麼試——你是怎麼想的?」

袁濱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成語是單老師講的……那我們就從他身上來試吧!」

「怎麼試?」李遠和餘暉也來了興趣。

袁濱向四周看了看,一眼望見了小山坡下面的水潭。他一拍腿:「有主意了!我們就去跟單老師說:我們班有個男生去水潭游泳,結果溺水了。看他會不會相信!」

「啊!跟老師開這麼大的玩笑?過了點兒吧?」餘暉有些擔心。

「可我們是在試他教我們的成語是不是真的正確啊!」袁濱說,「再說單老師平時對我們都挺好,他不會怪我們的。事後跟他解釋清楚就行了。」

「好!就這麼辦!」梅德興奮地一躍而起,「太好玩了!」

「那我們先商量一下……」袁濱挽著另外三個人的肩膀,開始策劃。

單文均老師是梅德班上的語文教師,是個才從大學畢業的年輕小夥子,英俊、幽默又健談。平時他和學生們就像朋友一樣,常和大家一起打球、聊天,深得同學們喜愛。

放暑假後,單老師並沒有馬上回家,這幾天仍然住在學校分給他的單身宿舍裡。

「單老師……單老師!不好了!」李遠和餘暉跑到單老師的宿舍門口,猛烈地錘門。

十幾秒鐘後,單老師開啟屋門。因為天熱,他光著雙腳,看到一臉驚恐的兩個人後,連忙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單……單老師,鍾林他……掉到水潭裡了!」李遠衝進屋內,大聲嚷道。

「什麼!」單老師大驚失色。

這時,袁濱和梅德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屋來,大叫:「出事了!鍾林掉進水潭了!」

單老師看了他們四人一眼,將手中的鋼筆往桌上一扔,在地上找自己的涼鞋,但只找到一隻,另一隻不知哪去了。

「快!快帶我去!」單老師顧不上找鞋,只穿了一隻鞋就衝出屋,焦急地催促梅德四人。

「就在山坡下的那個水潭裡!」袁濱大叫道。

單老師根本來不及等他們,飛快地跑出校門,向小山坡奔去。袁濱得意地衝另外三個人使了個眼色,他們知道計劃成功了。

「快,跟上去。告訴老師我們只是鬧著玩的。」餘暉說。

但這時單老師已經跑得沒了影子,四個人趕緊追上去。

等四人來到小山坡時,單老師已經朝山下的水潭跑去了。他對於鍾林已經落水深信不疑。為了救人,他一邊跑,一邊脫掉了短袖、襯衣和涼鞋,只穿一條短褲,眼看就要靠近水潭。

就在袁濱準備叫單老師停下,告訴他真相時,一件令他們始料未及的事發生了。

在離水潭還有幾米時,單老師因為跑得太急,不慎被一塊石頭絆倒,翻滾到了水潭中!他在水裡使勁撲騰,忽上忽下,不一會兒,竟沉了下去,水面只留下一連串的水泡。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梅德四人幾乎沒能做出任何反應,他們被眼前的一切嚇得呆若木雞。

大約五分鐘後,水面沒有再冒氣泡,恢復了往昔的平靜,單老師沒有浮起來。

袁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面如土色,一屁股坐到地上,渾身顫抖:「天啊!我們闖禍了!單老師……他,他淹死了!」

李遠和餘暉徹底懵了。梅德的眼睛死死盯住水面。

大概又過了三、四分鐘,梅德驚恐地說:「單老師真的淹死了!一般人不可能在水裡呆這麼久還活著!」

膽子最小的李遠「哇」得一聲哭起來。

「住嘴!」梅德大喝一聲,再轉過頭,滿臉大汗地望著袁濱,「奇怪,為什麼單老師的屍體沒浮上來?」

「這個水潭裡有水草,你忘了嗎?小時侯我爸就跟我講過了,叫我千萬不能到這個水潭裡來游泳。單老師一定是被水草給纏住了!」

「天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餘暉慌了神。

梅德喘著粗氣向四周環顧了一遍,然後迅速撿起單老師剛才脫下的衣服和涼鞋,壓著聲音說:「我們趕快離開這裡!」

四個人沒命地跑上山坡,再跑到山另一邊的小樹林深處。這裡很少有人來。

梅德仔細觀察了周圍,在確定沒人後,他將單老師的衣服和涼鞋放下,抱了一把枯葉蓋在上面,小聲說:「你們哪個身上有火柴?」

「你想幹什麼?」袁濱問。

「當然是把這些東西燒掉!要快!我不敢確定這個地方一會兒會不會有人來。」

「你……你想,隱瞞這件事?」袁濱向後倒退了幾步。

梅德向前一步,他緊緊盯著袁濱的眼睛:「你認為我們還有什麼其它選擇嗎?」

「我……我不知道。「袁濱使勁搖頭,眼睛裡充滿慌亂。

「聽著,」梅德轉過身對李遠和餘暉說,「我們現在必須冷靜下來,事情已經發生了,不可改變。」

李遠和餘暉不敢說話,拼命喘著氣。

「毫無疑問,單老師已經死了,雖然是一場意外,但起因卻是因為我們那個蠢主意!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這件事讓別人知道了的話,我們不但會被學校開除,還會被追究刑事責任——我們的一生就完了!」梅德低著頭說。

袁濱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淌下來:「可是,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消失了,難道不會有人知道?」

梅德用手做了一個姿態,示意他住口。

「我們從開始回想一下,我們四個人趕到單老師的宿舍——那個只有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子時,我們都看到了,單老師是隻有一個人在家裡的。」

「然後,我們告訴他鐘林落水的謊言,單老師立即衝到小山坡。我們就跟在後面,你們有沒有注意到,發生這一過程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

餘暉想了一會兒,肯定地說:「應該沒人看見,我當時有意看了四周。現在正是最熱的時候,多數人都呆在家裡。」

「好,接下來,單老師不慎跌入水中——一直到我們離開那個水潭。我也有意觀察了,仍然沒有人看見。」

梅德停了下來,另外三個人望著他。

「你們懂了嗎?只要我們四個人不說,沒有人會知道單老師的死和我們有任何關係。」

「可是,我剛才就說了,單老師被發現失蹤,是遲早的事。」袁濱說。

「你想想,有一個細節:單老師為了救人,在入水之前就脫掉了衣服——這樣的話,當有人發現單老師溺水身亡的時候,或許會認為他是到水潭游泳時淹死的,而不會想到和我們幾個有關。」梅德說。

「那我們幹嘛還要燒掉單老師的衣服?放在水邊讓人發現不就行了嗎?」餘暉小聲說。

「傻瓜!我們燒掉衣服是為了在短時間內不讓人發現單老師已經淹死在了水潭!這件事越遲讓人發現,對我們越有利。」梅德說。

「……單老師以前對我們這麼好,現在我們害死了他,還要這樣做,我實在是覺得……」李遠又要哭起來。

梅德沒等他說完,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狠狠地說:「那你就把這件事說出去吧,我們幾個人一起坐牢!」

李遠被嚇傻了,他不停發著抖。

沉默了幾分鐘,袁濱說:「就照梅德說的辦,我們處理掉單老師的衣服,然後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這件事!」

另外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分別點了下頭。

「誰有火柴?」梅德再一次問。

幾個人摸了摸褲包,沒有誰身上帶著火柴。

梅德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說:「李遠,你剛才玩的那個放大鏡碎片呢?把它給我。」

李遠愣了一下,但立刻就明白——現在正是太陽光最強烈的時候,可以用放大鏡聚光,點燃枯樹葉引火。

五分鐘後,一團火焰在小樹林深處燃起。為了不讓火勢蔓延開來,幾個人將周圍的枯葉清理乾淨。不一會兒,單老師的衣服和涼鞋就化為一團焦灰。

四個人挖了一個坑把燒剩的殘渣埋了進去,再抱來一些樹枝和枯葉撒在上面。佈置好一切,他們稍微鬆了一口氣。

「現在,記住。我們就當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回家之後,該幹什麼幹什麼,別露出什麼破綻。」梅德吩咐另外三個人。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了這件事的領導者。

袁濱、餘暉和李遠分別點頭。之後,他們各自回家。

到家之後,梅德裝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但他有意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大鐘——如果他沒有推測出錯,單老師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七月十三日下午三點二十左右。

吃晚飯時,父母並沒有發現梅德有什麼異樣,他們仍然在飯桌上談笑風生。

晚飯後,梅德早早地回房間。躺在床上,他終於開始瑟瑟發抖——今天下午發生的這件事實在是太可怕了。

都怪袁濱想出那個該死的「試驗遊戲」!單老師竟然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玩笑而斷送了自己的生命,實在是太不值得了!可是,梅德忽然想起,當時是自己第一個支援袁濱這個計劃的——現在,又能怪誰呢?

想到單老師平日的好,梅德流下淚來,他轉過身,想拿書桌上的紙巾。

突然,他發現床邊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梅德抬起頭一看,竟然是單老師!他正睜大眼睛看著自己!

梅德嚇得魂不附體,他大叫一聲,幾乎從床上翻滾下去。這個時候,他睜開眼睛,醒了。

原來,進房後躺在床上,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梅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才只是一個噩夢而已。

可是,下午發生的事卻是完全真實的。梅德嘆了口氣,他想,要是整個都是一場夢,那該多好啊。

他坐在床上發呆,過了幾分鐘,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便下床找拖鞋。準備去倒杯水來喝。

突然,梅德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心狂跳起來,他想到一件事,一件被他完全忽略的事!

第二天早晨,梅德早早地起了床,連早飯都沒吃就徑直跑到袁濱的家。

袁濱被梅德推醒,睡眼惺忪地問:「梅德?你怎麼到我家來了?」

「快起床!有重要的事!」梅德催促道。

袁濱趕緊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梅德又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了李遠的家。

半小時後,四個人湊齊了。袁濱、李遠和餘暉不解地看著梅德,他們不明白梅德這麼早把他們幾個人聚集起來幹什麼。

「昨天的事,我們犯了一個大錯誤。」梅德神情嚴肅地說。

「什麼?」幾個人都緊張起來。

「我們昨天以為:即便是單老師的屍體被發現在水潭中,大家都可能會認為單老師是在水潭游泳,不慎溺水身亡的——但昨晚我突然想到,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袁濱急切地問。

「單老師當時聽到我們說鍾林落水了,立刻丟下了手中的鋼筆;他當時正在寫的一個本子也根本就來不及關上;他甚至連涼鞋都只穿了一隻就跑了出去了。你們想想,哪個去游泳的人會慌得連筆都不蓋上、本子也不關,鞋只穿一隻就走了?」

袁濱的臉色又變白了:「你是說……」

「單老師的屍體被發現後,肯定會有人到他的宿舍去。只要發現了這些跡象,不要說是警察,就是普通人也會立刻發現——單老師根本不是自己去游泳而淹死的。這裡面必有隱情!」

「而只要一調查起來……就有可能查到我們頭上。因為這附近就只有我們幾個人和他最熟,那天我們又到學校去過……」餘暉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所以,警方當然會把我們幾個做為重點來調查。」梅德說,「想一想,我們四個人中只要有一個露出了一點兒破綻……」

「天啊!那我們就完了!」餘暉一把抱住頭,痛苦地蹲在地上。

「我們該怎麼辦?怎麼辦?」袁濱也完全慌了神。

「別慌!」梅德用手勢示意他們冷靜下來,「我們現在還來得及補救!」

「難道,你是想……」餘暉有些猜到梅德的想法了。

「我們現在別無選擇。只有再次到單老師家去,將那幾件東西處理妥當。」梅德說。

「什麼?還要去那裡?」李遠面有難色。

「怎麼,你怕了?膽小鬼!」梅德瞪了他一眼,「現在大白天的,你怕什麼!我們可有四個人呢!」

袁濱咬咬牙:「就照梅德說的辦,一不做二不休!」

幾個人悄悄摸到學校,這個時候的校園一片寂靜,空無一人。

單老師所住的單身宿舍是一連串普通平房中的一間,門關著,但窗子卻開啟著一扇。

「快,翻進去!」梅德小聲說。

只用了不到半分鐘,四個男孩就翻到了單老師的宿舍中。

他們定眼看了看這間小屋: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幾把椅子和幾個箱子,實在是簡單極了。

梅德注意到那張書桌——和昨天單老師臨走時一樣。一個軟面筆記本翻開在桌上,它旁邊是那支沒蓋上蓋的鋼筆。

「你去把那個本子關上,再把鋼筆蓋上筆帽。」梅德對袁濱說。然後轉身望著餘暉和李遠:「我們找那隻剩下的涼鞋。」

幾個人分頭行動。袁濱走近那張書桌,他一眼就看到了鋼筆帽,將它蓋在鋼筆上。

隨後,袁濱要把那個筆記本關上。在他準備合上本子的一剎那,無意間瞥了一眼本子上寫的內容。

十幾秒鐘後,袁濱猛地大叫一聲,然後一屁股摔倒在地。

梅德和餘暉趕緊上前將他扶起來,問:「你怎麼了?」

「那……那個本子……」袁濱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顯然是受到了極度驚嚇。他全身猛抖著,手指向桌上的筆記本,嘴唇上下哆嗦,說不出話來。

梅德和餘暉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他們倆一起站起來,走到書桌面前,捧起那個本子。

翻開的本子上寫著一段話,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單老師的筆跡:

「你們四個人騙了我,害死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你們中的第一個,會死於……

你們中的第二個,會死於……

……

……」

只看到開頭幾句話,梅德和餘暉就「啊」地大叫一聲,全身一陣發冷,汗毛直立,身子自然向後倒退幾步,本子掉落到地上。

李遠上前撿起本子,看了兩句話後,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幾乎要昏厥過去。

接下來的幾分鐘,房間內一片死寂,只聽到大口大口的呼吸聲。

終於,餘暉受不了了,他大叫道:「我們遭報應了!單老師的鬼魂回來了,它要殺死我們!」

梅德走上前一把捂住餘暉的嘴,對另外兩個人說:「趕快拿上單老師那隻鞋,還有這個本子,我們馬上離開!」

袁濱壯著膽,一隻手撿起那個本子,另一隻手提起剩下那隻涼鞋,站起身來。

李遠趕快開啟門,四個人倉皇逃出這間宿舍。

四人一口氣又跑到昨天的小樹林深處,幾個人氣喘吁吁,面面相覷。

沉默了一刻,袁濱第一個開口:「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是單老師的鬼魂……」

他停了下來,不敢繼續往下說。

梅德這個時候略微恢復了冷靜,他說:「會不會是單老師昨天根本就沒死,他後來又遊了上來……」

「這怎麼可能?我們昨天明明親眼目睹單老師沉到水裡,七、八分鐘都沒上來,這……這種情況下人還能再活著游上來?」餘暉感到這件事的離奇程度已經超越了他的常識。

「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袁濱說,「再說了,要是單老師活著上來了,他現在在哪裡?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們?」

「那……這麼說來,豈不真的就是……」

「夠了!別說了!」李遠大叫道,「我受不了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警察!」

聽到這句話,梅德猛地轉過頭,一把揪住李遠的衣領:「你瘋了?這樣會害死我們的!」

「那我們就這樣天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再說你剛才也看了那個本子,單老師的鬼魂不會放過我們的!」李遠一反平常的怯懦,衝著梅德大吼道。

梅德慢慢鬆開了抓著他衣領的手,垂下頭來,一言不發。

沉悶的空氣持續了好幾分鐘,幾個人都表情呆滯地站著,沒有人說話。

最後,袁濱打破了僵局:「我看,這件事這樣辦好不好?」

另外三個人抬起頭望他。

「單老師已經死了這件事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任何人知道,但早晚一天也是會被發現的……到那個時候,如果所有人都認為單老師是自己游泳溺水身亡,我們就不必主動說出實情;而如果警察調查到了我們幾個頭上,我們就不再隱瞞,把真實情況說出來。」

「你的意思是,由天意來決定?」餘暉問。

袁濱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

梅德想了想。「好,就這麼辦!現在我們就靜觀其變,聽天由命吧。目前要做的,是處理掉這些東西。」他指著地上的筆記本和涼鞋。

這一次,梅德帶了打火機,他們又如法炮製地燒掉了這兩件證物。隨後,四個人分別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沒有再見面。每個人都在家裡過著忐忑不安的日子。

直到三天後,事情才有了新的發展。

第一個發現單老師失蹤的人,是學校食堂的盧師傅。

本來現在放了暑假,食堂已停止開伙,但因為單老師平時和盧師傅關係不錯,所以盧師傅專門答應他——在單老師延遲迴家的這幾天裡,食堂小炒部依然開放。

但是一連幾天,單老師都根本沒去過食堂。盧師傅感到好奇——他這幾天都是吃的什麼?

終於,五天以後,盧師傅忍不住來到了單老師的單身寢室。他想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敲門,沒有反應。盧師傅趴在窗前往裡看——裡面根本沒有人。

單老師沒打個招呼,就不辭而別了?這是盧師傅的第一反應。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單老師的衣服還晾在窗臺上,他的兩個行李箱也一動不動地放在原處。

盧師傅仔細一斟酌,感覺這件事有點不對勁。

他趕緊問了學校附近的幾戶人家——才發現這幾天都沒有人看見過單老師。

盧師傅的直覺告訴他,單老師出事了。他立即通知了當地派出所。

警察趕到單老師的家,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派出所所長派人在南鄉四處尋找和打聽單老師的蹤跡。

但是找了一天,根本沒能找到單老師。打電話到他老家,家裡人說單老師根本沒回來。

單老師失蹤的訊息在南鄉迅速傳開了,好心的村民們紛紛自發地組織起來尋找單老師——包括梅德四人的父母。

大家幾乎把南鄉搜了個底朝天,楞是沒找到單老師。他們感到奇怪——一個大活人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傍晚時,一個村民找到派出所所長,略帶猶豫地說:「學校附近有個水潭,單老師他該不會是……」

所長皺起眉頭想了想,說:「立即組織人在水潭裡打撈!」

幾個小時後,村裡幾個壯力主動找了一個大漁網,試著在水潭裡進行打撈,他們不確定是不是真能撈到單老師的屍體。

但梅德和袁濱四人心裡卻非常清楚,這次打撈會是什麼結果。他們和其他幾十個圍觀的村民一起站在水潭邊觀望這次打撈行動——他們必須要知道,警察在撈上單老師的屍體後,會怎樣定案。

當時是晚上八點過,大家打著火把向水裡撒著網。梅德和袁濱在搖晃的火光中對視了一眼,他們能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兩個人的心都在狂亂地跳動著。

打撈工作進行了約一個小時,漁網網上來的,只有玻璃瓶子、大把的水草和一些垃圾。沒有找到單老師的屍體。

「行了,收工吧。」所長說,「這潭裡不可能有人了。」

村民們鬆了口氣,看來事情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單老師只是失蹤罷了。大家開始猜測,也許單老師只是到外地去辦什麼事去了,沒有告訴任何人而已。

村民們一邊討論著,一邊散去了。警察也回到了派出所,這件事暫時被定性為失蹤案。

留在水潭邊的,只有目瞪口呆的梅德四人。

他們四人互相對望,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疑惑——他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四個人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在路上,袁濱突然停住腳步。

「梅德、餘暉,還有李遠。我……我害怕極了……」他的聲音在發著抖,「為什麼單老師的屍體不在水潭裡?它……它會跑到哪去?」

「是啊……要是是條河、是條江,還有可能是衝到下游去了……可這……這可是個水潭啊!是一潭死水!」餘暉也是不寒而慄。

梅德也開始感到頭暈目眩起來:「也許,單老師真的沒有死?」

「可是,我們明明親眼看見他……」

「好了!」梅德突然大喝一聲,「這件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說了!」

幾個人一起望著他。

「從現在起,我們不要再去管單老師是死是活。我們只需要記住一點:單老師不是我們害死的,他是自己不小心掉到潭裡去的,和我們沒有關係!」

「可事實上……」李遠想說什麼。

「聽著!」梅德惡狠狠地望著他,「我們是無意的!那只是一個意外!你懂了嗎?」

「是的,那只是一個意外。」袁濱附和道。

「確實是個意外,不是我們的錯。」餘暉也望著李遠。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不要再管這件事,反正警察都已經把這個案子定為一起失蹤案。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我們就絕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的真相。」梅德說。

「我贊成。」袁濱說。

「我也沒意見。」餘暉說。

他們一起望向李遠。

「好吧……那我也……同意。」李遠無可奈何地說。

「那好,我們四人就此約好:從此以後,誰也不能再提起這件事,永遠不能提起!當然,更絕對不能洩露這個我們一起守護的秘密!」梅德說。

幾個人對視了幾秒鐘,一齊點頭。隨後,他們將右手疊在一起……

此後,這件事就和他們想的一樣,被定性為成百上千個普通失蹤案中的一起。警察根本沒對這個結果起任何疑心。

梅德等人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淡忘了這起他們闖下的大禍。初中畢業後,他們到縣裡的高中上學。離開南鄉,他們更擺脫了心理上的陰影,過著風平浪靜的普通生活。

這一晃,就過了十年。

梅德眉頭緊鎖,他慢慢睜開眼睛。

「你都想起來了嗎?」身邊的袁濱問。

梅德面無表情,目光呆滯:「十年了,我幾乎都要忘了這件事。但剛才,我又全想起來了。」

他突然轉過頭,直視著袁濱:「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提起這件事?我們當初明明約好永遠不提起的!」

袁濱望著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幾號?」

梅德想了想,說:「七月十四號。」

袁濱盯著他,沒有說話。

梅德愣了幾秒,忽然深吸一口氣:「天啦……」

「你想起來了嗎?我就知道,其實你也和我一樣,永遠忘不了那個日子。」

梅德想了想:「可是,我記得出事那天,也就是單老師死的那一天是七月十三號。」

「沒錯,就是七月十三號。」

「那又怎麼樣?你到底想說什麼?」

「記得我剛才跟你說,我昨天晚上解剖了一具溺水的屍體嗎?」

梅德下意識地將身子向後仰了一下,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難道……你是說……」

「聽我說,今天早上凌晨四點,公安局的同事打電話到我家來,說發現了一具溺水屍體,叫我馬上趕過去做死亡鑑定……我本來沒覺得有什麼異常——我在工作期間處理過無數具溺水屍體。於是,我像往常一樣解剖了這具屍體。」

袁濱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結果,我鑑定出這具屍體的死亡時間就是幾個小時前,準確地說,是七月十三號晚上十點左右,於是,我提起筆準備在鑑定單上寫出死亡時間。」

「突然,我像被一道電流擊中,整個人定了下來。我猛然想起:十年前的七月十三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我的心狂跳起來,我立即打電話給把屍體送來的同事。我問他這具屍體是在哪兒發現的,結果——」

他停下來,睜大眼睛望著梅德。

「該不會是……」梅德緊張地猜測。

「正是在南鄉那個水潭裡發現的!」

梅德張大了嘴,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個同事還告訴了我更多的事情:這具屍體是在凌晨兩點,被一個喝醉了的酒鬼發現的。那個人本來想借潭裡的水洗把臉,沒想到在水潭裡看到一具漂浮的屍體!那酒鬼被嚇了個半死,立刻打電話報警……警察趕來後,打撈起屍體——他們發現,這具溺水男屍的臉部被石塊劃爛了,大概是他從山坡上滾下來時劃傷的。」

「那具屍體……」

「等等,聽我說完。重點是以下的內容。警局的同事無意中告訴了我一些重要資訊:這具屍體在經過警方的調查後,發現根本不是南鄉本地的人。一個外地人,怎麼會莫名其妙地淹死在異鄉?警察開始覺得,這極有可能不是一起簡單的溺水案,而是一起謀殺案!」

「你不是鑑定了屍體嗎?那個人到底是不是……」

「你想問,是不是單老師?這也是我的第一反應。可我們知道,這根本就不可能——單老師在十年前就死了,就算找到的是他的屍體,恐怕也只剩一副骨架了。」

「假設單老師當時沒死的話——」

「行了,梅德,別騙自己。我們都不是孩子了。」

「你認不認得出來那具屍體是誰?」

袁濱搖了搖頭:「臉被泡漲了,再加上又被石頭劃爛,認不出是誰——但我能肯定不是單老師。」

梅德沉思了一會兒:「這麼說,這件案子和十年前的事完全沒有關係?只是湊巧在時間上是同一天而已?」

袁濱一下驚呼起來:「梅德!你想不出來嗎?你沒意識到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

梅德望著他,感覺自己的腦袋變得麻木起來。

「你知道嗎?同一個地方發生的案件會在警方整理檔案的時候放在一起。想想看——當警察發現十年前的失蹤案件和十年後的謀殺案發生在同一天的,這意味著什麼?」

「你是說,警察有可能會認為這是同一個人做的?」梅德有些懂了。

「完全正確!本來十年前的那件事,已經被定性為一起普通失蹤案,都快被警方遺忘了。但現在發生了這件事後,警察就有可能會認為——十年前的案子也許和這個案子是同一性質的,都是謀殺案!而且他們還有可能展開豐富的聯想,認為在南鄉隱藏著一個慣犯,‘七月十三’這個日子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

梅德倒吸一口涼氣:「要是這樣的話,那就麻煩了,只要警察一展開調查,就有可能查出當時和單老師關係最密切的,就是我們四個人……」

「如果真的調查到我們頭上,想想看,我們四個人中只要有一個人露出了破綻,或者是警察用測謊儀的話,會是什麼後果!」

梅德眉頭緊蹙,一頭倒在沙發靠背上:「十年了……竟然還沒有結束?」

他猛地用拳頭砸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該死的!怎麼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偏偏發生在七月十三號這一天!」

這個時候,袁濱突然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望著梅德。

「梅德,我不明白。」他說,「到底是你急暈了頭,還是你真的沒有以前那麼聰明了?」

「什麼意思?」

「這件案子是由我們局裡來處理的,又是由我來做屍檢和鑑定——說得再清楚點吧,他的死亡時間掌握在我的手裡。」袁濱低聲說。

「什麼,你想……篡改他的死亡時間?」梅德大吃一驚,「你考慮過後果沒有,如果被人查出來了……」

袁濱擺了擺手:「我清楚我們局裡的規定,一個法醫鑑定出結果後,沒有理由再讓另一個法醫來做第二次鑑定。況且那具屍體又不可能永遠停在醫院裡,讓人去反覆檢查。再過兩、三天如果還沒找到死者家屬的話,那具屍體就會被送去火葬場——人一燒,就再也死無對證了。」

梅德想了想,說:「你具體想怎麼做?」

「他的真正死亡時間是七月十三號晚上十點,而我在屍檢報告中寫的是七月十四號凌晨十二點半。也就是說,將他的死亡時間往後推遲了兩個半小時,避開了‘七月十三’這個數字。」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已經這麼做了?」

袁濱聳聳肩:「你該不會認為一個屍檢報告還要等幾天後才交吧?」

梅德垂下頭,若有所思:「就算你這麼做,也不過是把他的死亡時間向後延了一天而已,真的能避開懷疑嗎?」

「只差一天,但性質就完全不同了。」袁濱說。他嘆了一口氣,「再說,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有沒有用,就要看天意了。」

梅德望著他:「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愛相信天意。」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眼睛望著天花板出神。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梅德打破沉默,「我們當時都是孩子,而且這又確實是個意外——即使這個案子被查出來是我們造成的,又怎麼樣?我是不用承擔刑事責任的。」

袁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當然知道。事實上,如果當年發生這件事之後,我們馬上報警,主動承擔錯誤,的確是不會負任何刑事責任的。但現在,已經過了十年,事情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怎麼說?」

「如果警察現在調查出十年前的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造成的,他們會怎麼想?如果這件事真的只是一個無心的玩笑,是一個意外,那為什麼當時我們幾個人要隱藏這個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這會是警察的第一個想法。到時候我們怎麼解釋得清楚?」

「你害怕警察會認為我們幾個是蓄意謀殺了單老師?這怎麼可能,我們沒有作案動機!」

「問題是過了這麼多年,天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警察不見得會相信我們說的話。」

「而且,你有沒有考慮過。」袁濱接著說,「就算我們不用負刑事責任,可一旦這件事的真實情況被曝光。我們身邊的親人、朋友會怎麼看我們——‘這幾個人當年因為一個無聊的玩笑害死了自己的老師,居然還不敢站出來說出真相,讓自己的老師含冤而死!’我們會永遠受到輿論和道德的譴責!」

梅德用手托住額頭,慢慢籲出一口氣。

「梅德,我們一開始就錯了,現在只有錯到底。」袁濱站起來,「沒有別的選擇。」

梅德抬起頭望他:「你要走了?」

袁濱點點頭:「我來這裡,只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同時,也為了向你傾訴一下。你知道,我無法一個人面對這些事情。」

梅德也站起來:「你篡改死亡時間這件事,我始終有些擔心。你覺得真能成功嗎?」

「我已經做了,沒有後悔的餘地。」袁濱頓了一下,「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希望如此。」

袁濱走到門口,回過頭對梅德說:「這件事如果成功了,我會立即通知你。」

接著,他開啟門,走到街上,消失了。

四天後的一個下午,梅德呆在自己的工作室裡完成一幅油畫,看著畫面上的一塊塊紅色、黑色、黃色。梅德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一連幾天,梅德都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他突然發現,這種寢食難安的感覺和十年前的這幾天幾乎完全一樣。

他放下調色盤和畫筆,走到廚房中,開啟冰箱,拿出一罐凍啤酒。

梅德坐到沙發上,把啤酒倒在一個玻璃杯中,呷了一口,將杯子放在茶几上。

突然,玻璃杯發出一絲細小的聲音,隨即「嚓」地一聲裂成兩半,啤酒從茶几淌到地板上。

梅德目瞪口呆地看著裂成兩半的玻璃杯。一瞬間,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刺耳的電話鈴聲在空曠的房間中響起。

梅德快步走到電話旁,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袁濱打來的。

「喂,袁濱?那件事情怎麼樣了?沒被人察覺吧?」梅德接起電話,急切地問。

電話那頭傳來袁濱爽朗的笑聲:「梅德,你絕對想像不到,這件事比我們預料中的要順利多了!」

「哦?你是說,沒有人懷疑你在屍鑑報告中做了手腳?」

「是的,他們很信任我,根本沒往那方面想。昨天下午,那具屍體就已經送去火化了,現在已經不可能有人發現我在死亡時間上做了假。」

「這麼說,那具屍體一直沒有人來認領?」

「警方在周圍的城鎮釋出了認領屍體的公告,但沒有任何人前來。警方不能一直等下去,只有將它火化了。」

「那警察有沒有調查出來,這到底是不是一起謀殺案?」

「嗯……怎麼說呢,這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在這具屍體身上,沒找到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再加上這麼多天了,既沒人來認領,也沒人來報案,所以警察準備對這件事冷處理,不會再持續調查下去。」

梅德鬆了一口氣:「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電話那頭的袁濱愣了一下:「怎麼,我聽你的語氣,好像並不是太高興?」

「我……啊,不……」

「到底怎麼了,你還在擔心什麼?」

梅德的目光集中到了那個碎裂的玻璃杯上,他想了一會兒,說:「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我總覺得,這件事情沒這麼簡單,也許……並沒有結束。」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

「對不起,也許是我想多了,大概……」

「不,梅德。」袁濱說,「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只是沒說出來。但我沒想到,你也有這種感覺。」

接下來,又是半分鐘的沉默。

「我老是在想,幾天前的那件溺水案,真的只是一次巧合?或者是……在向我們暗示什麼?」梅德說。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真把它當成是一次湊巧,我們也未必太自欺欺人了。」

「梅德,其實我早就想說——也許,我們應該找到餘暉和李遠,聽聽他們的意見。畢竟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一起經歷的,現在也應該一起商量商量。」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可是,自從高中畢業後,他們倆就完全和我們失去了聯絡,現在還能找得到他們嗎?」

「只要我們想找到他們,那並不難。」袁濱說,「這樣吧,這件事交給我,我去想辦法聯絡他們。」

「好的,你一有他們的訊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會的,再見。」

「再見。」

兩天後,袁濱再次打來了電話。

「怎麼樣?找到他們了嗎?」梅德問。

「餘暉找到了,他就住在離我們這兒不遠的c市,具體地址我也問清楚了,坐車的話只要四個多小時就能到。而且,我還問到了他的手機號碼。」

「你打了嗎?」

「打過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換了電話。我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我想,我們只能親自到他家去找他了,希望他沒搬家。」

「那李遠呢?」

「李遠就有些奇怪了,我打電話問了以前的同學、老師,竟沒有一個人和他有聯絡,也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

梅德想了想,說:「那我們就先去找餘暉吧,也許他知道李遠的下落呢?」

「好,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都行,反正我也是閒著沒事。」

「那好,我現在馬上去向單位請年休假,我們一會兒就去c市。」

「你辦妥當後,就直接去北門車站。我們兩小時後在那兒碰頭,行嗎?」

「行,再見。」袁濱掛了電話。

兩個小時後,梅德準時在車站見到了袁濱。兩人登上去c市的汽車。

坐在寬敞、舒適的空調車內,梅德和袁濱透過車窗看沿途的風光——這是一條比較陌生的道路,他們兩人都很少去c市。

汽車到達目的地時,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下車後,梅德和袁濱來到車站附近一家西式快餐店。坐下後,梅德看了看錶,對侍者說:「我們在這裡只能待25分鐘。要兩瓶汽酒、牛餅扒餐、肉湯和烤土豆。」

侍者急忙去了。

梅德和袁濱沉默著,碰了碰酒杯。袁濱一邊吃著,一邊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餘暉的家住在江陽路英苑小區。不知道離這裡遠不遠?」

梅德聳了聳肩:「吃完飯再說吧。」

走出飯店,袁濱抬手招了一輛記程車,問道:「去江陽路英苑小區需要坐多久的車?」

「大約二十分鐘。」司機回答。

袁濱回過頭望了梅德一眼,兩人坐上記程車。

接近八點的時候,梅德兩人站在了英苑小區第三棟樓面前。

袁濱再次看了看那張紙,說:「餘暉住在八樓,我們上去吧。」

到了802號房門口,袁濱按門上的門鈴。

十幾秒鐘後,門慢慢地開啟了45度,一位年輕的女士站在門口略帶疑惑地望著梅德和袁濱。

「請問你們找誰?」她問道。

「這裡是餘暉的家嗎?」袁濱問。

她點點頭:「是的,我是他妻子鄭婕,你們是……」

「我們是餘暉的老同學,我叫袁濱,他叫梅德。餘暉看見我們一準兒就認出來了。」袁濱笑著說。

「哦,請進來坐吧。」鄭婕微笑著開啟家門,將客人迎進屋。

鄭婕為他們泡了兩杯清茶,放在茶几上面,然後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

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梅德開始打量面前的這位年輕女性:鄭婕身材苗條,目光沉靜,穿著一身高檔的淺灰色輕質絲綢套裙,顯露出她身上的線條。一條白色的方形紗巾隨意地系在頸上,顯示出她高雅的品位。梅德暗自驚歎,餘暉竟能找到這樣一個漂亮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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