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湊巧。」鄭婕帶著遺憾的口吻說,「餘暉現在沒在家裡。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要緊的事。」袁濱說,「就是老同學好久沒見面了,想一起聚聚。」
「餘暉上哪兒去了?」梅德問。
「他昨天下午就離開家了,說是要去廠裡處理點事情,結果晚上就沒回來。我也沒太在意,因為他留在廠裡徹夜加班是常有的事——你看,現在都還沒回來呢。」
「廠裡?」梅德問,「什麼廠?」
「是他自己開的一個生產醫療器械的小廠。廠裡的工人有時出點差錯,當廠長的他總是親自去處理。」
梅德看了看錶:「他都二十幾個小時沒回家了,你不打電話跟他聯絡一下?」
說到這裡,鄭婕皺了皺眉:「說起來,還真有些奇怪,我跟他打了兩次電話,但他都沒接。本來我想,是不是他太忙了,來不及接電話……但是,總不可能直到現在都還沒空回我一個電話吧?」
「對了,我也跟他打了好幾次電話,他也是沒接。我還以為他換電話了呢!」袁濱說。
聽到袁濱這樣說,鄭婕有些著急起來:「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任何人打的電話都不接?」
「他以前忙起來也這樣嗎?」梅德問。
「不,他從不這樣。就算再忙,他當時接不了電話也會過一會兒就打過來。」
「那就有些奇怪了。」梅德說,他回過頭,和袁濱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個廠離你們家遠嗎?」袁濱問。
「不遠,步行也只要十分鐘就到了。」
「要不,」梅德說,「我們一起去廠裡看看?」
鄭婕像是找到了救星,連連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梅德站起來:「現在就走!」
十多分鐘後,三個人來到這座建立在市郊的小廠。這時,天色已經是一片漆黑,廠內看起來空無一人。
鄭婕走到門衛室,敲了敲窗子,一個正在看電視的老頭轉過頭,看見是鄭婕,立刻走了過來。
「老何,廠長呢?在不在裡面?」鄭婕問。
「啊,廠長……他昨天下午來過,今天沒來啊。」
「什麼?他今天沒來?」鄭婕有些慌了,「你是說,他昨天就離開這裡了?」
「嗯……我沒有親眼看見他離開。」老何有些尷尬地說,「但我想,他總不會一個人留在這裡過夜吧?」
「他以前不是也有時候留在辦公室過夜嗎?」
「那是廠里加夜班的時候,但昨天沒有加班啊。」
鄭婕愣在原地,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他……他去哪兒了……」
梅德和袁濱對視了一眼,分別皺了皺眉。梅德走上前對鄭婕說:「反正我們都來了,就到他的辦公室看看吧,說不定他就在裡面呢?」
鄭婕咬著嘴唇,機械地點了點頭。廠長辦公室在二樓拐角處,三個人很快就到了門口。鄭婕看見房門緊閉,裡面又是漆黑一片,搖了搖頭:「他不在裡面。」
袁濱不死心地上前敲了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你們能相信嗎?他以前從沒這麼做過——從來沒有不告訴我他的任何行蹤就消失一兩天!」鄭婕焦急地說。
「再打他的手機試試。」袁濱提醒道。
鄭婕趕快從皮包裡掏出手機,撥通餘暉的號碼。
突然,一陣輕微的手機鈴聲從他們附近響起,幾個人同時一怔。
「這是……餘暉的手機鈴聲!」鄭婕大叫一聲,然後立即轉過身。
她呆住了——這個忽隱忽現的鈴聲是從廠長辦公室裡發出來的。
「餘暉!他在裡面?可他為什麼不開門?」鄭婕困惑地說。
一瞬間,梅德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先是一愣,然後扭頭對著袁濱喊道:「餘暉出事了!」
袁濱似乎被嚇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快,把門撞開!」梅德衝到門口,對著袁濱大喊。
袁濱愣了一秒,然後迅速地衝到門口。兩個人用盡全身力氣一起向那道木門撞去。
房門在經過幾次劇烈的撞擊後,終於在一聲巨響中被撞開。梅德和袁濱收不住餘力,兩人一起摔倒在房間裡。
梅德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剛一抬頭,面前的景象幾乎令他心膽俱裂——
房間的橫粱上,懸掛著一具男人的屍體,雙眼翻白,舌頭伸出口腔——早已死去多時了。
袁濱「啊!」地大叫一聲,嚇得魂飛魄散。
鄭婕從屋外衝進來,她看到餘暉懸掛的屍體,幾乎連驚叫都來不及,就昏死過去。
梅德趕緊扶起她,衝著嚇傻了的袁濱大叫:「快打電話報警……還有,打急救電話!」
八
鄭婕坐在公安局的會客廳裡,瑟瑟發抖,泣不成聲。梅德和袁濱坐在她的旁邊。
「餘暉兩天沒有回家,手機也不接。所以,你們去他的辦公室找他,發現了他的屍體,對嗎?」韋警官一邊在一個本子上記錄,一邊抬起頭問。
「是的,情況就是這樣。」梅德說。
「鄭女士,」韋警官轉過頭,「經過我們的法醫檢驗,餘暉是昨天晚上十點左右死的。我想知道的是,你丈夫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困擾,或是煩心的事。」
鄭婕仍在啜泣著,她拼命搖著頭:「我想不出,會有什麼困擾能令他走上絕路。」
「他的那家廠,有沒有什麼問題?」
她用紙巾拭乾臉上的淚,抬起頭問:「你指什麼?」
「我是說,是否存在一些經濟方面的隱患?」
她斷然搖頭:「我丈夫把廠經營得很好,生意越做越大。不可能存在你說的問題。」
韋警官注視著她:「那我就想不通了,你丈夫根本就沒有任何自殺的理由——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你們調查清楚了嗎?他真的是自殺?」鄭婕問。
韋警官聳了聳肩膀:「目前還沒有下定論。但從現場來看,餘暉的辦公室裡沒有任何發生過爭鬥的跡象,我們也沒有在他的辦公室裡發現可疑或特別的指紋。再加上,我們的法醫剛才告訴我——餘暉的身上沒有任何外傷,體內也沒有藥物、酒精之類的麻醉物品。所以,我們認為自殺的可能性比較大。」
「當然,這只是目前初步的判斷。」韋警官說,「我們會繼續調查一段時間,再作定論。」
「自殺……」鄭婕茫然地搖著頭,淚水湧了出來,「可是,餘暉他為什麼要自殺?」
「你說他是昨天下午離開家去工廠的,他有沒有說他去廠裡幹什麼?」
「他對我說他去廠里加班,可我剛才問了門衛老何,他告訴我,這兩天廠里根本就沒有加班。」
「這麼說,他騙了你?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韋警官皺起眉說。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鄭婕望著韋警官,「我也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餘暉在離開家之前,難道就一點都沒表現出什麼異常?」韋警官問。
「我想……沒有,我看不出來他和平時有什麼不同。」停頓了一下,鄭婕似乎想起了什麼,「不過……」
「什麼?」韋警官揚起眉。
「四天前,他說要去拜訪以前的一位朋友,回來之後……嗯,實際上,就是前天,他好像得了一場大病,全身乏力、出汗。而且,還自言自語地說一些胡話……我叫他去醫院看一下,他卻說不用——當時我就感到有些納悶,他怎麼會這樣?」
「說胡話?他說了些什麼?」韋警官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想想……」鄭婕回憶了一會兒,「他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所以我認為他是在說胡話。」
「他到底說了什麼?」
「我記得,他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滿頭大汗、神情緊張。說什麼‘我是第二個……我會成為第二個……’他就這樣一直小聲地重複著這幾句話。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卻根本不理我。」
聽到這裡,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的梅德和袁濱感到後背一涼,兩人幾乎在同時顫抖了一下。他們倆對視一眼,不敢說話,眼裡卻是驚恐萬狀。
但韋警官沒有注意到他們,他繼續問鄭婕:「你一點兒也不明白他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她回答。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是去的哪裡?拜訪的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不,我完全不知道。我總是不願意把他管得太細,讓他喘不過氣,沒有一點個人空間。」鄭婕說。她又問道:「警官,你覺得這件事和他自殺有什麼關係嗎?」
「我不知道,但我們會想辦法弄清楚的。」韋警官說,「好吧,今天我們就到這裡。也許最近幾天,我還會請幾位來局裡協助調查。我想目前你們要做的,是先為餘暉辦理後事。」
他站起來,做了個手勢,示意梅德、袁濱和鄭婕可以離開了。
九
接下來的兩天,梅德和袁濱幫著鄭婕一起辦理餘暉的喪事。餘暉自殺這件事,在當地掀起一陣不小的風波,整個城市風言風語。鄭婕認為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所以喪事辦得相當簡單,只有一些至親好友前來弔唁。餘暉的後事在三天後徹底處理完畢。
梅德和袁濱覺得沒有理由再留在c市了,他們準備向鄭婕告辭後離開。
從公墓回來的路上,梅德說:「我們該走了。「
鄭婕抬起頭望他。
「餘暉……這件事,我和袁濱都感到非常遺憾。我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請你節哀順便。」
鄭婕的目光望向前方,似乎在沉思之中。
「如果沒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話……」
「不,」鄭婕轉臉看著梅德,「我想和你們談談。」
「談談……當然,可是……」
「你們現在可以去我家坐一會兒嗎?」
梅德和袁濱對視了一眼,說:「好吧。」
再次坐在餘暉家的客廳裡,梅德竟然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鄭婕還是坐在他們對面的沙發上,她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梅德和袁濱。
「我覺得你們應該跟我說實話。」她突然說。
「什麼?」梅德有些不明白。
「我認為,你們很明顯地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
梅德抬起臉,疑惑地看著鄭婕,像是在注視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你指什麼?」梅德小心地問。
鄭婕看著他,突然正色道:「你們倆說是來看看老朋友,可是早不來,遲不來,剛剛一來我丈夫就死了——你們真以為我有這麼傻,會以為這是一種巧合?」
梅德嚇了一跳:「你認為餘暉的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那是絕不可能的!我們來之前,絕對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袁濱急忙解釋。
鄭婕審視的目光迅速地掃了他們一眼。「那你們怎麼解釋這兩件事——第一,在我丈夫的辦公室門口,剛剛聽到裡面傳來手機鈴聲,梅德就大叫一聲‘餘暉出事了!’我當時就感到奇怪,為什麼你不認為那有可能只是他把手機掉在裡面而已呢?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有感覺他會出事?」
「第二,事發當天晚上,我們在公安局。我一提到餘暉說的那句話,也就是‘我是第二個’這句話時,你們倆就同時打了個冷顫,然後神情緊張。當時警察沒看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這一點,你們又怎麼解釋?」
面對鄭婕尖銳的問話,梅德顯得侷促起來:「其實,那天晚上,我只是猜他……可能出事了;在公安局裡,我也只是湊巧……嗯,我是說……」
「聽著,」鄭婕打斷他的話,「剛才我跟你們說的這番話,完全可以不說給你們聽,而是告訴警察。你們不覺得嗎?」
「那……你為什麼不這麼做?」袁濱問。
「因為這幾天和你們的接觸讓我相信,你們不會是殺害我丈夫的兇手——你們只是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而已。所以我才坦誠地告訴你們,想讓你們親口告訴我實情。」
「你用‘殺害’這個字眼,難道你認為餘暉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梅德說。
「我早就跟警察說了,我不認為我丈夫有什麼煩惱或困擾能至使他走上輕生這條路。所以我認定這件事必有蹊蹺——而你們,絕對是知道什麼隱情的。」
梅德和袁濱緊鎖著眉頭,沒有吭聲。
「怎麼,到了現在你們都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有些事情,我們恐怕不能說出來……」袁濱一臉的無奈。
「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是隱瞞了什麼秘密的!」鄭婕厲聲道,「好吧,如果你們堅持不說的話,我只有讓警察來問你們了!」
「不!我們……」袁濱望了一眼梅德,輕聲說,「我們可以告訴你。」
梅德瞪著他,雙唇緊閉。
「行了,梅德。」袁濱的語氣帶有一絲哭腔,「我們四個人守了十年的這個秘密,看來是守不住了。餘暉都死了!我們再在這裡坐以待斃,下一個死的人就是我們!」
梅德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說吧!把事情從頭開始,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十
袁濱用了接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從十年前一直講到現在——終於將整件事情完整地和盤托出。
鄭婕從始至終一直認真地聽,表情極其複雜。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袁濱講完了。
鄭婕懷疑地搖著頭,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你說的……全是實話?」
「千真萬確。」
「可是……你們要我怎麼相信這個荒誕的故事?難道你要我相信,是單老師的鬼魂殺死了餘暉?」
說到這裡,鄭婕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我不知道!我們也很想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袁濱大聲說,「為什麼單老師明明死了,他還能在筆記本上對我們下詛咒?而且,這次七月十三號溺水而死的那個人又是誰?一切為什麼會這麼巧?」
「還有單老師的屍體究竟到哪兒去了?」梅德補充道。
「天啊……真是太可怕了!竟然有這種事……餘暉從來沒跟我提起過!」鄭婕驚恐地說,「那現在……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們能怎麼辦?這件事簡直是離奇、詭異到了極點!我們完全處在一團迷霧之中。」袁濱說。
「但現在,我卻覺得有了一點兒線索。」這個時候,梅德開了口。
「什麼?」袁濱不解地望著他。
「餘暉出事那天下午,他不停地念叨著‘我是第二個’這句話?」梅德問鄭婕。
鄭婕點了點頭。
梅德緊閉著嘴,做出深思的樣子。
他突然轉過臉,望著袁濱:「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被我們燒掉的那個筆記本里,分別寫的我們四個人會怎麼死?」
袁濱被嚇了一跳:「別開玩笑!我當時只是晃了那麼兩眼,就嚇得魂不附體,哪裡還敢認真看?再說都過了十年,就算是看清楚了也早就忘了!」
「你仔細想想!能記起來一點也好!」
「你不是也看了嗎?梅德,你記得嗎?」
梅德咬緊嘴唇,過了一會兒,他猶豫著說:「我……隱約記得一些,但是,我不能肯定。」
「你記起了什麼?梅德!」袁濱焦急地問。
「是的,我有些想起來了。當時那個本子上,好像有一句話就是‘你們中的第二個,會被吊死!’」梅德抬起頭說,他的臉色蒼白。
聽到這句話,袁濱又開始全身顫慄起來,他大口喘著氣,幾乎是在驚叫:「天啦!那個本子裡的詛咒真的應驗了!是鬼魂……單老師的陰魂不會放過我們!」
「等等,你先冷靜下來!」梅德用手勢示意袁濱安靜,「這裡面有些問題,難道你沒發現嗎?」
「是什麼?」袁濱和鄭婕一起問。
「如果是單老師的鬼魂來找餘暉報仇的話,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餘暉怎麼會提前一兩天知道?而表現出強烈的惶恐不安?」
袁濱疑惑地看著梅德。
「還有一點更關鍵的。」梅德接著說,「當時我們四個人身上又沒有標番號,餘暉怎麼能如此肯定地知道,他就是‘第二個’要遇害的人?」
袁濱木納地搖著頭,陷入到沉思之中。
「也許……嗯,我不知道這有沒有關係……」鄭婕欲言又止。
「什麼?」梅德問。
「你們記得嗎?我說過,餘暉表現出這種怪異舉止是從他去拜訪完一個朋友後開始的……我不能肯定這有沒有關係。」鄭婕說。
「拜訪完一個朋友……」梅德和袁濱同時重複這句話,然後抬起頭,眼神碰到一起。
「天啦,梅德!你想起來了嗎!」
「是的……」
「李遠!」兩個人一起叫出聲來。
十一
梅德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我們怎麼這麼遲鈍!直到現在才想起,餘暉去拜訪的那位朋友,完全可能就是李遠!」
「李遠,就是你們四個人中的……」
梅德衝鄭婕點點頭:「他也是當時參與這件事的人之一。我們以前也試著找過他,但根本找不到,他就像消失了一樣,和所有人都沒了往來。沒想到,他竟然和餘暉保持著聯絡。」
鄭婕想了想:「可是,我以前從來沒聽餘暉提起過這個人。」
「這不奇怪。」梅德說,「餘暉也和我們一樣,不希望這個秘密曝光,所以他自然不希望你接觸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可我還是不明白——餘暉去找到了李遠,難道李遠告訴了他些什麼?或者是,他們倆發現了些什麼事情,以至於餘暉預感到自己會成為‘第二個’受害者?」袁濱說。
「等一下。」梅德突然說,「你的話是矛盾的。」
「什麼?」
「你說‘餘暉意識到自己有可能成為第二個遇害者’。可是,你沒發現嗎?我們一共四個人,我、你和李遠都還活著,餘暉怎麼可能是‘第二個’遇害者,應該是第一個……」
梅德說到這裡,看到袁濱張大著嘴巴望著自己,停了下來。
過了幾秒鐘,他也似乎在一瞬間反應過來,猛地一驚。
「天啦,袁濱,難道你覺得……」
袁濱注視著他:「沒有人告訴我們,李遠還活著。事實上,我們正好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找到他。」
「難道說,李遠……李遠他,已經成為了第一個遇害者?」梅德感到頭暈目眩。
「等等,我有些懂了。」袁濱驚呼道,「我們來做一個假設:餘暉去拜訪李遠,結果發現李遠竟然已經死了,而且是按照當時那個本子所詛咒的方式死的——他當然會害怕,從而擔心自己會成為第二個遇害者——現在一切都聯絡起來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真的這麼快便成了犧牲者。」梅德說,「可問題是,李遠真的如我們推斷的那樣——是按照本子所詛咒的方式死的嗎?」
「你記起來了嗎?梅德,那個本子所寫的‘第一個人’是怎樣死的?」
「我有些……」梅德感到思維混亂起來,他用手按著額頭,「讓我想想……」
沉默了幾分鐘,梅德慢慢抬起頭來。
「我好像有些想起來了。」他說。
「寫的是什麼?」袁濱緊張起來。
「好像是‘第一個人會和我以同樣的方式死去’。」梅德說。
「什麼?」袁濱有些沒聽明白,「什麼‘同樣的方式’?」
「同樣的方式……」梅德想了想,「單老師是淹死在水潭裡的。」
袁濱聽到這句話,臉色驟然變得慘白,他的身子下意識地想後仰,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怎麼了?」梅德趕緊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袁濱猛地甩開梅德的手,他用雙手抱著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梅德完全懵了——十年前袁濱看到那個本子時也沒嚇成這樣。
「屍體,我解剖的那具屍體……」終於,袁濱的嘴裡擠出一句話。
這句話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梅德,他感到渾身的毛孔在一瞬間收緊。一陣強烈的寒氣從後背襲來,令他幾乎動彈不得。
一個多星期前,在南鄉發現的那具溺水屍體——是李遠的?
也就是說,第一個受害者,是在十年後的七月十三日那一天就產生了!
目前,他們當年的四個人中,已經死了兩個——想到這裡,梅德幾乎要眩暈過去。
「天啊!太可怕了!難道真的是冤魂要來索你們的命?」鄭婕在一旁也嚇得瑟瑟發抖。
「梅德!我們該怎麼辦?」這時,袁濱抬起頭來,一臉的痛苦,「他們倆都死了!接下來,就輪到我和你了!」
梅德渾身抽搐了一下,沒有說話。
「梅德,你快想想!那個本子上寫的,我和你會以什麼方式死?」袁濱驚恐地問。
「不行,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梅德皺著眉頭,「我現在只是在想,餘暉是怎麼知道他會成為‘第二個’的。」
想了一會兒,袁濱遲疑著說:「也許……是按照那個順序?」
「哪個順序?」梅德問。
「你記得嗎?十年前的那一天,我們四個人分了前後兩批跑去單老師的宿舍。李遠和餘暉比我們早十幾秒去……」
「你是說,按照我們跨進單老師家門的順序?李遠最先進去,然後是餘暉……」
「那我和你呢?哪個先跨進的門?」袁濱問。
「你是想知道,我和你誰是‘第三個’,誰是‘第四個’?」梅德冷冷地說。
袁濱愣住了,他睜大眼睛,但很快又垂下目光。
「好了,別說了!」鄭婕這個時候大叫起來,「我很害怕,求你們別再說下去了!」
梅德嘆了口氣,對袁濱說:「算了,我們走吧。」他又轉過臉問鄭婕:「我們可以離開了嗎?你應該對我們沒有什麼疑問了吧?」
鄭婕輕輕地點頭:「是的,我想,所有的事情我都弄清楚了——其實你們倆和餘暉一樣,都是受害者。我……我希望你們保重。」
「謝謝。」梅德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心裡想,我該怎樣保重?
走出餘暉的家門前,梅德對送他們到門口的鄭婕說:「我們的這個秘密,本來已經儲存了十年,沒有任何一個其他人知道。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一切。我希望你能繼續幫我們保守這個秘密——餘暉在預感到自己要死之前都沒有把這個秘密講出來,我想,他也是這麼希望的。」
「我懂,我會的。」鄭婕含著淚說。
從餘暉家走出來,梅德和袁濱才發現,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回去的汽車已經停班了。顯然,他們還得繼續在這個地方住一晚,明天早上才能離開。
梅德和袁濱在餘暉家附近找到一家旅館,他們訂了兩個單間,在服務員的帶領下,梅德住進了701房間,袁濱住在和他同一層的705房間。
「梅德,我很累。我必須要睡了,我們明天見。」袁濱站在房門前,用疲憊的口吻說。
「明天見。」梅德衝他點點頭,然後進入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梅德思緒萬千,他根本無法入眠。
只要一閉上眼睛,梅德就感到莫名的恐懼,彷彿黑暗中正有一雙眼睛在望著自己。那雙眼睛閃現出怨恨的怒火,只要稍一放鬆警惕,它就能立即將他吞噬。
單老師,我們當時真的不是故意的。都十年了,你還不肯放過我們嗎?梅德躺在床上,無奈地嘆著氣,淚水幾乎要從他的眼眶中滑落下來。
想著想著,梅德漸漸進入夢鄉。
十二
半夜,梅德突然被一陣刺耳的急救車警報驚醒了。他揉了揉睏倦的眼睛,從床上撐起身來。
他看了看身邊的手錶——現在是凌晨一點十分。
漸漸地,梅德聽得越發清楚了——急救車的鳴笛聲就是從這個旅館樓下傳來的。
他趕緊穿上衣服,走到陽臺上往下看。
樓下是漆黑一片,藉著昏暗的路燈,梅德只能大致看見一輛救護車和幾十個圍成一圈的人。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梅德走出房間,看到走廊上一片混亂,旅館的住客們紛紛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梅德看到一個男服務員從樓道另一邊匆匆地跑過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問:「發生了什麼事?」
「出事了!先生!住在這層樓的一個客人剛才跳樓自殺了!」男服務員驚慌地說。
「什麼!」梅德緊張起來,「哪個房間的客人?」
「705號房的。」男服務員說完後又匆匆的離開了。
梅德只感到雙腿一軟,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袁濱死了。從七樓陽臺上摔下來,當場斃命。救護車趕來抬走的,只是袁濱的屍體。
作為與袁濱一路同行的梅德,自然在當天就接到了警方的傳訊。但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警察就將梅德放了出來——c市的警察認為梅德沒有任何作案動機,不可能殺死袁濱。他們更相信這是一起自殺事件。
同時,梅德也從警察的口中瞭解到:袁濱所住的那間705號房在出事之後,警察立即趕往,發現沒有發生爭鬥的痕跡,袁濱所帶的物品也一樣不少,再加上房間內根本沒有除了服務員和袁濱以外的其他指紋——梅德立刻就想到,這幾乎和餘暉的死亡現場一模一樣。
盲目地走在街上,梅德感到孤立無援——當年經歷這件事的四個好朋友,現在就只剩他一個人還活著了。
也許很快就輪到我了,今天?還是明天?我又會以什麼方式死去呢?反正也記不起來了。不知為什麼,一連幾天經歷了兩個好朋友的死亡,梅德反而不是那麼害怕了。
他就這樣昏昏噩噩地在街上行走,突然覺得心裡好悶。梅德現在只想找一個人將心中所有的結鬱傾訴一番。
可是,這件事他能找誰傾訴?袁濱都死了,還能向誰去訴說?
梅德忽然想起了鄭婕,現在,就只有她還知道這件事了。
拖著沉重的腳步,梅德再一次來到餘暉的家,他按下門鈴。
鄭婕開啟門,看見梅德,有幾分意外:「你們還沒走?」
「袁濱死了,就在昨天晚上。」梅德神情木然地說。
鄭婕張大著嘴,過了半晌,才說:「先進來吧,慢慢說。」
梅德坐了下來,他將袁濱跳樓自殺的事扼要地講了一遍。
「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他充滿哀傷地說。
「你……怕嗎?」
梅德搖了搖頭,苦笑道:「該來的始終是要來。這筆帳,放到十年後來算,已經是單老師仁至義盡了。」
鄭婕輕輕地嘆了口氣:「你也別太絕望了,也許單老師已經懲罰夠了。他解了氣,放過你了。」
梅德的心一陣收緊——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這種安慰還能有什麼用。
「你坐一會兒,我去給你煮杯咖啡,提提神。」鄭婕說,然後站起身,走進廚房。
梅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側過臉望著窗外陰霾的天氣,算著自己還有可能活多久,心越來越沉。
這時,他看到沙發旁邊的矮櫃子上,放著一本相簿——也許是鄭婕思念餘暉,拿出來看的。
梅德突然覺得一陣心酸。十年沒見面的老朋友,重逢之後,看到的竟是他吊死的慘狀,連他現在真正長什麼樣子都沒能看到。
想到這裡,梅德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拿到這本相簿,翻開了它。
這個冊子裡,多數都是餘暉夫婦的一些近照——看著相片裡的餘暉,梅德想起了他十年前還是小男孩的樣子,想起了他們以前快樂的時光。
梅德就這樣緩緩地翻著相簿,回憶著以往的事,心情竟漸漸平和起來。
忽然,翻到一處,梅德停了下來。他左手捏著的這一頁相紙比其它相紙手感要略厚一些,似乎裡面還夾著什麼東西。
梅德下意識地抖了抖這頁相紙,結果從相紙和一張相片中間滑了一張黑白老照片出來,掉落在地上。
梅德撿起這張老照片一看,愣住了。
這是十年前,梅德剛入南鄉初中時,和班上的同學、老師一起照的一張集體照。照片加洗出來後,班上每個同學人手一張。
在這張照片裡,梅德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餘暉,還有袁濱、李遠。當然,還有年輕的單老師。
梅德僅僅瞥了相片裡的單老師一眼,就感到心頭一顫,他立刻移開了目光,轉向看其他同學——那時候大家都是十三、四歲,臉上充滿了燦爛的陽光和蓬勃的生氣,梅德這時才發現,原來生活是這麼美好。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梅德的腦海,這個想法令他的血液幾乎在一瞬間凝固。他慢慢抬起頭。
「我懂了!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大叫一聲。同時,他猛然想起了什麼,驟然回頭。
但已經晚了,梅德的後頸窩遭到重重的一擊,他幾乎還沒看清楚襲擊他的人,就已經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十三
模模糊糊的意識中,梅德隱約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雙手雙腳都被嚴嚴實實地捆綁在客廳的一張木頭椅子上。他的面前,坐著一個人。
「原來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梅德看著眼前的人,咬牙切齒。
鄭婕微笑著,目光溫和:「老實說,我有些好奇,為什麼你一看到那張相片,就立刻猜到是我呢?」
「因為我在一瞬間想起來了!餘暉在十年前就告訴了我——發生了那件事後,他不敢再看到單老師的臉,那張照片,他是當著我的面撕掉的!」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鄭婕說,「你一看到這張照片,就立刻想到如果這張相片不是餘暉的,那就只能是我的——而我擁有這張照片,就證明了我其實是你們當年的同學。反應很快嘛,梅德。」
「你到底是誰?」
鄭婕靠近梅德,俯下身,和他的臉近在咫尺。她低聲說:「我是許雯婷,你大概早就把我忘了吧?」
梅德想了想,搖著頭說:「你是許雯婷?我們班年齡最大的那個女生許雯婷?」
「想起來了嗎,就是那個因為家庭原因,十六歲才讀初一的大齡女生。」
「可是,不可能,她……」
「你想說,那個貌不出眾的許雯婷不可能有這麼漂亮的臉蛋,對嗎?」鄭婕冷笑著說,「這是現代科技的結果,在整容之前,我也沒想到我的臉竟會變得如此精美。」
「你……你真的是許雯婷?」
鄭婕聳了聳肩:「隨便你相不相信吧。我覺得那並不重要,反正你也要死了。」
說著,她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對著梅德的身體。
「等等……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我們!」梅德感到死神的腳步在向他逼近,他大喊道。
鄭婕停了下來,注視著他。
「好吧,我就告訴你。」她說,「反正你也是最後一個了,我就讓你死個明白。」
她坐到梅德對面的一張椅子上,說:「我在你死前滿足你的願望,你對於整個事件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可以問我。我保證如實回答。」
說完之後,她神經質地一陣大笑。
梅德盯著她:「你為什麼要做這些事?為什麼要殺死我們?」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是為單老師報仇。」
「報仇?你是他什麼人?」
鄭婕的表情嚴肅起來,她說:「我們是戀人。當然,嚴格地說,是我喜歡他多一些。但單老師心裡也有我,我知道。他喜歡和我在一起,而且,他常常對我說‘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感到非常開心。’他還說,‘我會帶你到大地方去,見識更多的東西,那會使你感到人生沒白活。’當然,他有時也會有些憂鬱地說‘我們是師生,也許不應該這樣頻繁地見面。’但他總是會在乎我的感受,不讓我傷心。所以,我相信他是愛我的,你說呢?梅德。」
梅德驚愕地看著面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女人,突然感到她是那樣陌生,但又有種似成相識的感覺。
「那麼,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哪件事?」
「單老師……因為我們四人的原因,單老師掉進水潭的事。」
「梅德,我一直以為你是他們四個人裡最聰明的一個,你怎麼會想不到?」鄭婕露出失望的神情,「想想看,你們當時四個人闖進單老師的宿舍,跟他開那個無聊玩笑的時候,你們真的這麼確定那個房間裡就只有單老師一個人嗎?」
「你是說……」
「是的,那個時候我也在他的房間,我就躲在他的床底下,聽到了你們所說的一切。我聽到第一句話是李遠說的,然後是餘暉,接著是袁濱和你。現在你知道了,我給你們編的番號就是根據你們說話的先後順序。」
她接著說:「當時,我並不知道你們說的是假話。但單老師跟著你們跑出去幾個小時後,我意識到出事了,他不可能這麼久還不回來。於是,我離開單老師的宿舍,到鍾林的家,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你們是騙了單老師,因為鍾林那天下午根本就沒出家門,更不要說會掉進水潭了!」
「我當時害怕極了。我不敢想象——難道單老師真的就因為你們那個小玩笑而淹死在水潭裡了?要不他為什麼這麼久了還不回家?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帶上我們家的漁網和我的那條大獵犬,深夜趕到水潭邊進行打撈……」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你能想象嗎?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和一條大狼狗,深夜裡在水潭裡打撈屍體。我拖著網的一角,狗咬著一個角,沒過多久,居然真的打撈起來了!我看到單老師的屍體,感覺天已經塌了,世界也不存在了。我忘記了什麼是害怕,我只知道,我活著就只剩下一個理由——」
鄭婕站起來,再次走到梅德的面前:「那就是找你們復仇。」
梅德喘息著:「單老師的屍體呢?你怎麼處理的?」
「將他打撈上來後,我把他拖到附近一個荒廢的枯井旁,我就將單老師安葬在那裡,再找了很多泥土、石塊丟進去……所以,從外表來看,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那裡藏著一具屍體。」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告訴警察這件事是我們四個人做的?」
「別說傻話了,梅德!」鄭婕說,「其實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嗎?你們當時才十三、四歲,而且又不是故意殺人,就算警察知道了又怎麼樣?你們最多挨點學校處分,遭到人們的譴責就算了。你覺得這種結果會令我滿意嗎?」
「而且,如果我告訴警察,還牽扯出另外一個問題——警察會問我‘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我只能說‘我當時就躲在單老師的床下。’想想看,在那個封閉的山村,人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在那之前我和單老師一定在做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實際上,我們只是在聊天而已!單老師在聽到敲門聲後,害怕別人誤會,所以叫我暫時躲在他的床下。但最後,單老師死了,人們不一定就會相信我的話。所以,我不能在單老師死後,還給他留下一個不清白的罪名,當然就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
「而你選擇自己當私刑的執行者,將我們四個人挨個殺掉!」梅德狠狠地說。
鄭婕揚了揚眉,露出一付不可置疑的神態。
「當然,我現在明白了,那個本子上的詛咒也是你模仿單老師的筆跡寫的。可我不明白,你這麼做又是為什麼?」梅德問。
「我猜到你們可能會再一次來到單老師的宿舍,處理他的那隻涼鞋。所以我在埋掉單老師的屍體後,就感到他的宿舍,模仿他的筆跡寫下那段詛咒你們的話——為的就是在精神上折磨你們!因為我知道,憑我當時的能力,是殺不死你們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著向你們復仇的機會!直到今天。」
她有幾分得意地望著梅德,似乎在欣賞著她的傑作。
十四
「那麼,現在你都弄清楚了,還有什麼問題嗎?」鄭婕問道。
「你這個瘋女人!」梅德大叫道,「就憑你一個人,你是怎麼殺死三個大男人的?」
「關於這一點,我策劃了將近十年。」她冷冷地說,「就像你看到的,我整容之後,輕易地用美貌迷住了餘暉,然後和他結婚。同時,我又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勾搭上了李遠。在今年的七月十三號,我認為時機到了——」
「十三號那天晚上,我開車出來,騙李遠說要帶他到一個美妙的地方共度良宵。李遠做夢也沒想到,我會把他帶到南鄉的那個水潭。當他發現到的竟然是那個地方後,驚慌失措。但是晚了,我一把將他推到水潭裡——李遠根本不會游泳,幾分鐘後就淹死了。」
「過了幾天,我開始對餘暉下手。我在下午故意和他吵架,將他逼到辦公室過夜。接下來,我把事先搞到的迷藥倒在一張手帕裡,再在晚上十點從後門翻進他的工廠,在辦公室裡找到他後,我假裝跟他道歉,然後趁他不備將手帕捂住他的鼻子上,他昏倒後,我再把他吊死,佈置成自殺的假象。當然,等我們在第二天晚上發現他屍體的時候,已經過了二十幾個小時,那個迷藥早就揮發在空氣中了。所以警察會相信這是一起自殺事件。」
「可是,」梅德憤恨地說,「你怎麼可能算得到我和袁濱會來找餘暉?」
「我沒有算到你們會來。」鄭婕揚了揚眉說,「我本來是打算用其它方法殺死你們兩人的,但你們倆竟然主動送上門來了,所以我不得不改變殺你們的計劃。比如說,昨天晚上你們離開後,我悄悄跟蹤你們到了那家旅館。之後,我喬裝打扮到了那裡,打電話給袁濱,說我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必須馬上跟他一個人說。於是,他告訴了我他的房間號,並毫無防備地讓我進門。之後,我把他叫到陽臺上談話,在他沒注意的時候,戴上手套,將他推到樓下。我再迅速離開。說實話,這比我當初的原計劃還要簡單得多。」
「你要想殺死我們,為什麼還要選在7月13號那天殺死李遠?你不怕引起我們的警覺,反而讓你不好下手嗎?」
突然,她又激動地、神經質地大笑起來:「你猜不到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對嗎?」
梅德充滿怒火的雙眼死死地瞪著面前這個接近瘋狂的女人。
「我這樣做,是為了讓袁濱乖乖地更改李遠的死亡時間,從而為我製造不在場證明。」
「什麼?這些都在你的計算之中?」梅德的頭上冒出冷汗。
「別天真了好不好,梅德。這是順理成章的,根本不存在什麼計算。」她說,「南鄉發生的命案必定會交到袁濱所在的公安局處理,而袁濱又是現在那個公安局裡唯一的一個法醫。我早就想到,只要屍體到了袁濱手裡,以他的性格,極有可能會為了不讓十年前的案子和這次的事件聯絡到一起來,而篡改死者的死亡時間,刻意避開‘7月13’這個數字。」
「而這幾個小時的誤差,就恰好為你製造不在場證明作了充分的準備。你這個可怕的女人!」梅德大叫道,「你殺了我們四個人,還能安然無恙地逍遙法外!」
「不,我可以告訴你,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鄭婕淡淡地說。
「什麼意思?」
「因為你,梅德。你破壞了我的計劃。」她說,「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再次找上門來,而且還在我為你煮咖啡的時候發現了相片的秘密——所以我不得不從背後將你打暈,再將你綁起來。知道嗎?本來我有一個完美的計劃可以殺你,但現在,我只能在我自己家裡把你殺死了。」
梅德盯著她:「你在這裡殺死我,警察會立刻調查到你頭上的——你也跑不掉,前面的幾起案子都會被查出來是你乾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如果我真的在這裡把你殺死,並且毀屍滅跡——那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你相信嗎,梅德?」
梅德看著她,感到後背一陣發冷。
「況且,我剛才說了,現在這些我都不在乎了——我本來想不留任何破綻地殺死你們四個人,我再來好好安排一下我以後的生活——但是從今天早上起,我就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向你解釋的必要。」鄭婕站起來,手裡拿著那把刀。
「等等……你……你!」梅德的呼吸急促起來。
鄭婕走到梅德跟前,再次俯下身說:「梅德,知道嗎?單老師除了教我們‘三人成虎’這個成語外,還教了我們另外一個成語。」
她慢慢地將嘴靠近梅德的耳朵,輕聲說:「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說這句話的時候,那把尖刀就插在梅德的胸膛上。
十五
鄭婕坐在自家的陽臺上,身邊漂亮精緻的玻璃小茶几上擺放著一杯淡淡的茉莉花茶。
梅德的屍體還在客廳的老地方,但她懶得去處理。
鄭婕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的流雲,整個世界清淨而平和。
都結束了。
從計劃到實施,從等待到行動。一共十年——到今天為止,就都結束了。
鄭婕微微地皺了一下眉。其實,從今天早上開始,這個問題就一直在困擾她了。
我是誰?
我現在是什麼?
臉,已經是一張陌生的、面目全非的臉;名字,也是自己隨意取的一個——除此之外,還殺死了自己的丈夫,謀殺了三個人,成為重罪犯……
這些,就是這十年生活的全部意義?
另外還有一點,她也感到奇怪——為什麼剛才對梅德說起往事的時候,她竟然沒有一點憤怒呢?
恨,真的有那麼深嗎?或者是,導致這一切的,難道僅僅就是十年前的執念?
可不管怎麼說,仇總歸是報了。當初把單老師從我身邊,從這個世界奪走的四個人,都已經死了——
那現在呢?我現在又該幹什麼?我現在是什麼?
從前天真活潑的那個許雯婷,那個單老師喜歡的許雯婷,還回得去嗎?
她緩緩地閉上眼,兩行淚水從臉頰無聲地滾落下來,竟有一種被灼傷的錯覺。
雯婷,你以後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嗯……我想長一雙翅膀,然後單老師也是。
為什麼要長翅膀呢?
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和單老師一起飛了啊。
那,等你長大了,我就帶你去飛,好嗎?
好啊。
……
突然間,鄭婕睜開眼睛,笑了。
我懂了,我明白我現在該幹什麼了。
她慢慢地跨上陽臺的水泥圍欄,表情幸福至極。
單老師,十年了,你還在等我嗎?
她雙臂張開,像一對翅膀,然後,輕輕一躍。
單老師,你看,我會飛了。
(《七月十三》完)
第一個故事講完了。
蘭教授望著他的兩個學生——他們神情嚴肅,每個人的臉上,都有著淡淡的哀傷。
過了半晌,高個子男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氣,問:「教授,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蘭教授搖了搖頭:「有一些事情,我們最好不要了解得過於清楚。模糊的狀態,對於我們每個人都是最好的。」
「十年前一個無心的玩笑……最後導致了六個人的死亡。」方格子男生仍在回味之中,他嘆了一口氣,「教授,這個故事實在是太讓人悲哀了。」
「讓人悲哀的,並不是六個人的死亡,而是人的心。」蘭教授意味深長地說。
兩個男生看著教授,等他往下說。
「如果一開始,梅德四人在事故發生之後就立即報警,然後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過錯,也許許雯婷(鄭婕)也就不會對他們抱有如此大的怨恨;反過來說,如果許雯婷能解開心結,認識到這件事只是一場意外,梅德四人固然有錯,但罪不至死的話,又怎麼會導致她變成一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最後自己也走上不歸路呢?」
「人,為什麼總是習慣於一錯在錯?」教授深刻地說。
聽完蘭教授的一番話,兩個學生陷入沉思之中。
「好就,小夥子們,聽完這個故事,你們應該有所啟發了吧?」教授站起來,微笑著說。
「等等,教授,您……您不繼續講下去了嗎?」方格子男生有些著急地問。
「怎麼,你們還想聽?」
「教授,您剛才講的那個故事,自然是十分精彩,而且充滿懸念和恐怖的氣氛。但是,更大程度地,我們認為那屬於一個悲劇故事……您不是說,只要我們沒有被嚇到,您就要繼續講第二個故事嗎?」高個子男生說。
蘭教授用那雙深邃的眼睛望著他們。「你們確定還要繼續聽下去?」
「是的,教授。」兩個學生堅定地說。
「好吧。」蘭教授坐了下來,「那我就開始講第二個故事,這個故事可比上一個更加恐怖,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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