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之謎

楔子

市立婦幼醫院的走廊上,站著十幾個排隊等待的大人,他們的懷中都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幼兒,那是他們的小兒子或小女兒。孩子們有的睡著了。有的發出焦躁的哭鬧,父母們為了安撫孩子的情緒,唱著歌謠,編著故事,喂著零食,想盡一切方法讓他們安靜,卻反而使這狹長而擁擠的醫院走廊更顯熱鬧。

很難想象,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接近午夜十二點了。

春天是一個溫暖可愛的季節,詩歌散文裡頌揚的都是春的美麗和浪漫,卻很少提及,伴隨著萬物大地一起復蘇的,還有令人厭惡的各類病菌。這讓春天的詩情畫意大打折扣。尤其是對於嬰幼兒來說,在他們的身體抵抗力尚弱之時,春天顯然不能算是一個好季節。

婦幼保健院的兒科值班醫生已經由一個增加為兩個。可城市裡蔓延的流行性感冒病毒讓生病的孩童與日俱增,醫院的走廊每天晚上都因為看病求診的人們而變得擁擠、喧鬧。今天晚上只有十幾個人排隊,已經是近期最少的一天了。

王實的懷裡抱著他剛滿一歲不久的兒子,小傢伙剛才還在睡,現在卻醒了,也許是旁邊那位母親講故事的聲音太大了吧。王石低頭看兒子,小男孩的臉仍然清秀可愛,但感冒卻使得他臉色發白、精神萎靡,還不時地咳嗽。王實甚至不能判斷兒子是因為懂事才沒有哭鬧還是因為生病而沒有力氣哭鬧。他心疼地輕輕拍著兒子的身體,向醫院的門診室望去——前面還有兩個人才輪得到自己呢。王實無奈地嘆了口氣。

小男孩在父親的懷中安靜了不到半分鐘,便「吭吭」地哼叫起來,有些要哭的架勢。王實立刻換了個抱法,將兒子立起來面向自己的身後,一邊用手輕拍著兒子的背,並微微抖動身體,小傢伙安分了一些。這時,從門診室裡走出一位護士,王實正想叫住她問還要等多久,突然,肩頭的兒子「啊!」地一聲尖叫起來。

王實一驚。他從沒聽見過兒子發出如此驚恐、大聲的尖叫。同時,他立刻注意到,剛才那一瞬間,尖叫的不止兒子一個,還有另外三個小孩,他們似乎都面對的是一個方向。

兒子的尖叫還沒有停止,他撲到父親懷裡,臉緊緊地貼著父親的胸口,另外三個小孩也一樣,一陣陣地尖叫著,那聲音撕心裂肺、尖銳刺耳,充滿恐懼和緊張,讓人聽了不寒而慄。走廊上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王實緊緊地摟住兒子,同時下意識地轉過身子,望向兒子剛才看的方向,那是一個走廊的盡頭,沒有人,只有一扇開著的窗子,窗玻璃延伸到黑暗裡,在夜晚的涼風中搖晃顫抖。

另外幾個大人也和王實一樣轉過身望向那頭,可一樣沒發現什麼,他們略帶緊張地望著尖叫的四個孩子,臉上寫滿了疑惑。有著育兒經驗的他們知道,剛才那陣尖叫絕非正常!一般來說幼兒有可能突然哭鬧,但絕不會無故驚叫,除非是看到或感受到什麼令他們恐懼不安的東西。可是,他們再次環顧四周,剛才並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呀。這是怎麼回事?

王實將兒子緊緊貼著自己,這時孩子好象稍微平靜了一些,沒有尖叫了,但王實仍能感受到兒子在緊張地喘息著,他的小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袖子和衣領,身體還在顫抖。兒子的恐懼似乎傳染到了父親身上,王實也感覺脊背發冷,可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王實不安地拍打著兒子的身體,他甚至想開口問兒子,剛才究竟看到了什麼?可他知道,不會有回答的,兒子還不會說話呢。

正在王實焦躁不安的時候,他聽到旁邊有一個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問道:「護士,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女兒會突然驚叫?」

那位年輕的護士一臉難堪,吞吞吐吐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沒碰到過這樣的情況。」

「那請你去問問醫生吧,這是怎麼回事,我女兒只不過有點受涼感冒而已,怎麼會發出剛才那種可怕的尖叫?」

「嗯,好的…..我一會就去問醫生。」小護士說完後快步離開了。

過了一會後,剛才尖叫的四個孩子都漸漸平息下來,家長們見孩子沒有尖叫了,都鬆了口氣,走廊裡的緊張氣氛緩和了一些。

王實卻還在疑惑之中,他仍對剛才那一幕有著難以名狀的恐懼感,正在思考,聽到門診室裡喊道:「下一個,王亞夫。」

王實聽到念兒子的名字,回過神來,應了一聲:「來了。」抱起兒子朝裡走,進門之前,他頓了一下,再次望向走廊盡頭和那黑漆漆的窗外。

仍然什麼都沒有。王實不再遲疑,跨進門診室,在醫生面前坐下。

經過一番詢問後,經驗豐富的老醫生斷定小男孩患的就是典型的流行性感冒。他在處方簽上開了一串藥單,囑咐王實一定要按時按量給小孩服用。

王實道謝之後,正準備離開,突然想起剛才的事,又回過頭來,問道:「醫生,我兒子剛才在走廊上突然莫名其妙地尖叫起來,還有另外三個小孩也一樣,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老醫生扶了扶眼鏡框,看了王實手中的小男孩一眼:「突然尖叫……」他想了一會,「是不是做噩夢了?」

「不,醫生,他當時醒著呢,望著走廊盡頭那邊,突然就尖叫起來,把我嚇壞了。」

「唔……」老醫生又思考了一會,「那我就不知道了,這種事情應該要看當時的具體情況……不過他現在已經沒事了,就應該沒什麼大礙,你不用太在意。」

「我知道了,謝謝你,醫生。」王實再次道謝,走了出去。

出門之後,王實不敢耽擱,他想趕快帶兒子回家吃藥。迅速地離開了醫院。

走廊裡排隊的人群緩慢向前推進。

大概一個半小時後,最後一個看病的人也離開了,醫院裡終於安靜下來。門診室的老醫生連續工作了好幾個小時,現在才停下來喘一口氣。他背靠向藤椅,悠閒地抽完一支菸,估計今天晚上不會再有太多人來看病了。

老醫生本想趴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忽然想起之前王實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看見走廊盡頭後就開始尖叫……而且不是一個小孩,而是四個。這種怪事以前還真沒聽說過。

想到這裡,強烈的好奇心驅散了疲倦和睡意,老醫生站起來,走出房間,來到走廊。

此時的走廊空無一人。

老醫生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沿著走廊走到靠窗的盡頭。

他站在窗戶前,望著漆黑的窗外出了一會兒神,將頭探出窗外,左右環顧。

窗外只有樓房和樹木的黑影,並無異常。

老醫生咂了下嘴,把頭伸回來,他看了一下左右——兩邊分別是兩間單人病房。

他推開右邊病房的門,開啟燈。看來住院部沒有安排裡面住人,病床上空空蕩蕩的。

老醫生打了個哈欠,睏倦又向他襲來了,他想回去小睡一會兒,但還是不由自主地開啟了左邊病房的門,摸索著按開鑲在牆上的電燈開關,啪,燈亮了——

眼前的一幕像炸彈般「轟」地一聲在老醫生的頭腦裡炸開。他倒吸了口涼氣,感覺眼前發黑,雙腿立刻就軟了下去。他扶著牆壁,本能地讓自己不至於癱倒在地。

這是他一輩子從沒見過的可怕景象。他全身猛抖著,嘴唇一張一合,過了好半天才從嘴裡擠出一句:

「我的……天哪……」

第一章

石頭放學之後,去山上砍了捆柴下來,回到家已經快八點了。母親早就做好了飯,正坐在小木桌前,藉著屋裡那只有十五瓦的昏暗燈光掰著老玉米。見石頭揹著一大捆柴回來,母親笑著說:「這可好了,明後兩天都有得燒了。」

石頭脫掉早就被汗水沁透的衣服,光著個膀子,去水缸旁舀了瓢涼水喝。喝完後,他抹了抹嘴,問道:「爸呢?」

母親說:「進城賣甘蔗去了,還沒有回來呢。餓了吧,灶洞裡炕了紅苕,先吃個墊底,等你爸回來再一起吃飯。」

石頭才剛滿七歲的妹妹從裡屋跑出來,嘟嚕著嘴嚷道:「媽就是偏心!我都好餓啊,你不跟我講炕了紅苕,哥哥才一回來你就叫他吃!」

母親罵道:「你哥哥去讀了書,又砍了柴回來,自然是餓了,我才叫他吃。你一天到晚光在家裡耍,啥事都不幫著做,跟著起什麼哄!」

妹妹說:「又不是我想在家裡耍,我也想去上學啊!你們又不要我去上學,我呆在家裡幹啥嘛!」

母親揚起手裡的玉米棒子喝道:「你再鬧一個試試!」

妹妹收住嘴,眼睛裡淚水卻在打轉。石頭趕緊去炕洞裡拿出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苕,分了一半遞到妹妹手裡,說:「別哭,快吃吧。」

妹妹咬了一口紅苕,燙得直張開嘴呵氣,卻還是高興地立刻破涕為笑。

石頭問:「好吃嗎?」

妹妹點了下頭:「好吃,又香又粉。哥哥,你也吃呀。」

石頭著實是餓壞了,他兩三口就把那半截紅苕填了下去,肚子卻找不到半點兒感覺。石頭拉起妹妹的手,到門口去守著父親回來。

過了好久,兄妹倆終於看見父親披星戴月地回來了。妹妹想著立刻就能開飯,興奮地一邊叫一邊撲到父親懷裡,但石頭卻一眼就發現,父親的身上又髒又破,臉上寫滿了沮喪和憔悴。

石頭叫了一聲:「爸。」

父親「嗯」了一聲,跨進家門,母親看見父親空手而歸,高興地問道:「甘蔗全賣完了?」剛問出口,又立刻發覺不對:「你的三輪車呢?」

父親沉著臉坐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悶生生地說:「被城管給沒收了。」

「啥?」母親大叫起來,「出門的時候不是告訴你了嗎?看見城管來了要跑快些,趕緊躲到小巷子裡去。你咋還是被抓了!」

「呸!」父親憤恨地罵道,「都怪那兩個買甘蔗的城裡人,看見城管來了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摸不出零錢來,我稍微多等了幾秒就被城管抓住了!」

母親看著灰頭土臉的父親和他那身破爛骯髒的衣服,問道:「你該不會和他們爭執起來了吧!」

「唉,不說了!」父親用力捶了一下大腿,眼睛裡燃著怒火。

「那甘蔗也……全被沒收了?」母親怯生生地問,她抬頭看了一眼父親的臉,從他的眼睛裡找到了答案。

石頭在一旁不敢說話。妹妹拉著母親的衣角,小聲問:「媽,爸回來了,什麼時候吃飯啊?」

母親嘆了口氣,說:「吃吧,現在就吃飯。」母親把碗拿到鍋邊去添紅苕稀飯,石頭接過來端到飯桌上。今天晚上的菜有兩道:泡酸菜和拌黃瓜。

飯桌上幾乎沒有聲音,全家人都悶著頭吃飯。石頭斜著眼睛偷瞄了父母一眼,兩個人都一臉的心事重重。

喝完一碗稀飯後,妹妹抬起頭,問道:「爸,我能像哥哥一樣去讀書嗎?」

父親一下光火起來:「讀書!讀個屁的書!飯都快沒得吃了!還想那些!」

妹妹被父親吼得身體一抖,趕緊抱住碗,不敢開腔了。

石頭望了一眼可憐巴巴的妹妹,壯起膽子說:「現在讀書,不是不收學費了嗎?」

父親瞪著眼睛說:「讀書就只要學費嗎?你每年那書本費、代管費……還有買文具、校服啥的哪樣不要錢!我們家裡能供你一個人上學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你還指望咋樣?盡是些不懂事的,沒一個讓我省心!」

石頭被父親罵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但他卻覺得自己沒錯。石頭放下碗,悶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我不去上學了,讓妹妹去吧!」

父親「啪」地一拍桌子:「放屁!你再跟老子說一遍!」

石頭鐵著臉說:「我明天就不去上學了,把錢省給妹妹去讀書。」

父親氣得喘大氣,他一巴掌朝石頭的臉上扇去,大罵:「你個不爭氣的!你是男娃,我和你媽都指望著你讀完書找個城裡的工作,為我們養老哩!你妹妹是個丫頭片子,早晚是別家的人,她讀不讀書有什麼要緊!」

父親的耳光讓石頭的右臉頰火辣辣地疼,但他的眼神反而更堅定了,石頭望著手裡的碗說:「我知道家裡快沒錢了。我要到城裡去打工,賺了錢給妹妹讀書用,還可以自食其力。」

父親吼道:「家裡沒錢了用不著你操心,我知道去想辦法!就是砸鍋賣鐵,我也要供你把書讀完!你不準胡思亂想,跟我好好地讀書!」

石頭頭也不抬地說:「我已經決定了。」

「你,你……」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他走到牆邊,抄起一根棍子就朝石頭打去。

石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咬著牙,眼睛都不眨一下。石頭媽看見當爹的那架式,嚇得衝過去一把將他抱住,叫道:「你幹啥呀!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這犟犢子的脾氣嗎?他決定的事,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改的!」

妹妹終於忍不住了,「哇」地一聲哭起來,父親喘著粗氣,棍子舉在空中,半天落不下去。

僵持了一陣,父親瞪著眼問道:「你說,你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小孩,去城裡能找到什麼工作?」

石頭說:「隔壁的二牛去年不就去城裡了嗎?他還小學都沒畢業呢。他都能找到工作,我憑啥不能?我有的是力氣,就不信找不到事做。」

父親狠狠地說:「你個不爭氣的呀!你去城裡就算找到個什麼事做,賺兩個錢,可以後還會像你爸這樣,一輩子是個窮苦命!永遠抬不起頭來,被人家瞧不起——你咋就不懂這個道理呀!」

石頭眼睛望向前方,說:「我不會是這種命的。」

「你咋知道?」父親問。

「我就是知道。」石頭莽聲莽氣地說。

父親注視石頭良久,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母親包著眼淚走到石頭身邊,摸著他的頭說:「兒呀,媽知道你其實是懂事,想幫家裡分擔。你實在想去城裡那就去吧。唉,只可惜你在學校這麼好的成績,這就荒廢了。」

石頭望著母親說:「媽,我把書本一起帶去,閒的時候自己也能學。你就別擔心了,我會常給家裡寫信的。賺到了錢,我就寄到家裡來。」

母親撫摸著石頭的臉,轉過頭去,眼淚抹到了心裡。

次日,母親到二十里外的鎮上送石頭上了進城的汽車。石頭只帶了一個小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課本。

父親不願去學校替石頭向老師說明情況,他蹲在家門口的土堆上,大口大口抽著旱菸,眼睛望著遠方路口的一棵白楊樹,那是通往城裡的方向。

第二章

破爛的公共汽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才把石頭帶進城裡,石頭這是第二次進城,第一次是在他兩三歲的時候,已經模糊得完全沒印象了。石頭在車上時本來有些暈車,還吐了一次,但出了車站後立刻就沒事了——城市裡林立的高樓和穿梭的汽車搶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像呼吸新鮮空氣一樣貪婪地吸收著這繁華的光景。石頭自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眼睛不夠用。

呆呆地看了好幾分鐘後,石頭回過神來。他知道,必須立刻找一份工作,否則——他摸了摸褲子口袋裡那張汗涔涔的20元錢。這是出門前母親硬塞給自己的——這點錢連應付晚上的吃住都難。

石頭看車站四周,這裡有不少的飯館、賓館和雜七雜八的店鋪,他決定就從這一段找起。石頭自知大酒店和大賓館是不可能招收自己的,便選擇了一家叫「迎賓餐館」的小店,決定進去試試。

跨進門後,店內的夥計熱情地招呼道:「吃飯嗎?請裡邊坐。」

石頭見那人和自己年齡相仿,又生得一副熱心腸模樣,心頭豁然開朗,他快步走了過去。

年輕夥計將選單遞給石頭,和顏悅色地問道:「吃點什麼,我們這裡有……」

「不,不。」石頭趕緊擺手道,「我不是來吃飯的。大哥,我想問一下,你們這裡還招人嗎?」

那夥計望了石頭一眼,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他收起笑容,懶曬曬地說:「不招人了。」

石頭像是被這句冰冷冷的話噎住了似的,他愣了幾秒,還想問點兒什麼,但那夥計已經轉過身,招呼另一位客人去了。

石頭從這家餐館裡出來,又走進旁邊的一家小旅館。櫃檯前坐著一個化了妝比不化妝還土的女人,她臉上拍著的粉底能做出一碗湯圓來,那女人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看放在櫃檯上的小電視。

石頭小心地走過去,那女人斜著瞟他一眼:「住宿?」

石頭說:「大姐,我想問問你們這兒還要招服務員什麼的嗎?」

那女人的眼睛沒離開電視,搖著頭說:「不招。」

石頭不死心,說道:「大姐,我啥都能幹,累活髒活我都不在乎。」

厚粉女人「呸」地吐出瓜子殼,不耐煩地說:「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又不是老闆。」

石頭望了望四周:「那老闆什麼時候來呢?」

「不知道!」

石頭走了出來,心裡覺得有些窩火,他又沿街挨著問了七、八家店,居然沒一家肯要他。拒絕的理由各種各樣:年齡太小、不缺人手、只招女性……

眼看快接近中午,石頭開始有點慌了,他這時才發現,真如父親所說——城裡的工作不是這麼容易找的。

他走走問問地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還是沒個結果,肚子卻餓得咕咕叫了。石頭走到一條熱鬧的街,見一家叫「緣來飯荘」的小店正賣著快餐飯,店門口的牌子上寫著「三元一盒」,石頭走進去,要了一份盒飯,坐在店裡吃起來。

石頭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再加上飯量本來就比一般人要大些,一盒飯三兩下就吃完了。但他不敢再叫一盒,抹了抹嘴後,石頭對門口的老闆說:「大叔,收錢吧。」

中年男人走過來說:「三塊錢。」

「好。」石頭應了一聲,手伸到褲兜裡掏錢,卻什麼都沒摸到,他站起來,手在兩個褲兜裡轉了好幾圈,卻愣是摸不到那20塊錢,石頭急得汗都冒了出來,他叫道:「我的錢呢?」

忽然,他想起之前路過一個擁擠的廣場,那裡人山人海,身體互相摩擦,難道,是那時候……

飯店老闆歪著頭,像在欣賞什麼表演一樣望著石頭,他哼了一聲:「沒錢就算了,別裝了。」

石頭急了:「不,我有錢的,只是剛才……丟了!」

老闆厭煩地揮了揮手:「行了,你這樣的我見多了,走吧,走吧,下次別再來了!」

石頭氣呼呼地望著老闆,他走到一張桌子旁,抓起上面的碗和盤子。

「你要幹什麼!」老闆喝道。

「我不會白吃你的。」石頭將碗盤疊在一起,「我沒法付飯錢,就幫你幹一天活來抵帳!」說完,他又去收拾別桌吃過的碗筷。

老闆意味深長地看了石頭一會兒,伸出手來招呼他:「先別忙,孩子,你過來一下。」

石頭愣了愣,隨即走到老闆身邊。飯店老闆這才仔細地端詳了他一陣:這孩子生的墩墩實實、濃眉大眼的,身上有股農村孩子未經雕琢的質樸勁——一看就是個踏實本份的人。店老闆不禁心生喜歡,他問道:「孩子,你多大了?」

「十五了。」

「一個人進城來的?」

「嗯。」

「進城來幹嘛呀?」

石頭低下頭說:「我本來在鄉里念初中,但家裡太窮了,連我妹妹上學的錢都沒有,我就進城打工來了。」

店老闆嘆了口氣,心裡升起一絲憐憫,他又問道:「那你找到工作了嗎?」

石頭搖著頭道:「還沒呢,我今天才來,問了好些地方都不肯要我。」

店老闆想了想,說:「要不,你就在我這兒幹吧。」

「真的?」石頭喜出望外,「你這兒還缺夥計?」

「夥計倒是不缺了,但還差個送外賣的。我見你長得挺討人喜歡的,你就在我店裡負責送外賣吧。」

石頭問:「什麼叫送外賣呀?」

老闆說:「就是人家打電話來訂餐,我們這裡做好,你給人送去就行了。」

石頭犯了難:「可是,我對城裡不熟悉啊,我怎麼找得到那些地方?」

「這沒問題。」老闆說,「訂餐的都是這附近的人,遠的不會到我們這兒訂。我給你指方向,你一兩天就熟悉了。」

「那好!」石頭高興地點頭道。

「你一天三餐就在這店裡吃,晚上就和我們那幾個夥計擠著睡吧。一個月兩百塊錢,怎麼樣?」

「啊……」石頭沒想到包吃住之外還能有兩百塊的工資,愣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嫌少?你要是幹得好還能再漲嘛。」

「不不不……」石頭連忙擺手道,「夠多了,謝謝你,大叔。」

店老闆咧著嘴笑。

從這天開始,石頭就在這家小飯店裡送起了外賣。他有禮貌,人又實誠,自從他到了店裡後,打電話要外賣的人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店老闆樂得合不攏嘴,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找對了人。

石頭來城裡已經二十多天了,他給家裡寫信,告訴母親自己在這家「緣來飯荘」裡找來了工作,過得挺好,叫母親別擔心,到了月底就把錢寄回家來。

這天中午,店老闆高興地對石頭說:「石頭,你可真是帶財運呀。你沒來之前,對面那家醫院很少在我們這兒訂餐——你看,現在他們也要叫我們這兒的外賣了。嗨,這生意是越來越好了。石頭呀,你快給他們送去吧。」

「好!」石頭問,「醫院的哪兒呀?」

「二樓左邊第一間,也不知道是病房還是醫生的辦公室……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石頭應道,端起桌子上的大托盤,上面放著好幾盤菜、一大碗湯和一盆飯。

過了街,石頭抬頭看見「市婦幼醫院」的招牌,他走了進去,找到樓梯後,小心翼翼地端著菜上二樓。

從樓梯走到二樓的走廊後,石頭按照老闆說的,找到左邊第一個房間,他轉過身,一眼望見了這條走廊的盡頭——走廊上沒其他人。

突然之間,石頭覺得頭皮一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覺向他猛撲過來,令他驚駭莫名,他下意識地抱住腦袋尖叫起來。手裡端著的托盤掉落下來,碗盤、飯菜撒落一地。

石頭的尖叫將病房裡的醫生、護士和病人家屬全引了出來,他們驚訝地看著這個蜷縮在牆邊的孩子和那杯盤狼藉的一地,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女醫生走上前去,俯下身問:「孩子,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嗎?」她伸出手去摸石頭的額頭。

「別,別!」石頭仍緊緊地抱著頭,恐懼地向後縮,彷彿那隻伸向他的手是什麼可怕的怪物般。他大叫道,「別碰我!」

女醫生皺起眉,站起來後,困惑地看著他。

過了好幾分鐘,石頭才逐漸回到現實中來,他喘著氣,看見身邊那摔碎的碗盤和一地的飯菜,似乎自己都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闖了禍。石頭竭力思索——剛才究竟怎麼了?那突如其來的恐怖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第三章

課間操時,班花走到趙夢琳的課桌旁,對她說:「我們去操場聊會兒吧。」

趙夢琳抬頭望了她一眼,眼睛又重新回到書本上:「對不起,我還要複習呢。」

「那我就只好在這兒說了。」班花的聲音粘嗒嗒地,「你真的確定要這樣嗎?」

趙夢琳放下書,厭煩地看著她:「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在操場等你。」班花甩下這句話離開了。

趙夢琳在座位上又坐了一會兒,「啪」地一下合攏書,走出教室,在操場上找到了班花。

「有什麼話快說吧,我忙著呢。」趙夢琳一臉厭惡的表情,眼睛根本沒望向說話的物件。

班花慢悠悠地靠過來,臉幾乎要貼到趙夢琳的鼻子上。「我只想對你說一句話——你才轉到我們班來多久?別太自以為是了,別鋒芒太露。」

趙夢琳斜著眼望她:「我怎麼鋒芒太露了?」

「呵,真好笑。」班花作做地扭了一下肩膀,「你是不是想表現出你什麼都不明白,然後一副天真、單純的樣子?」

趙夢琳突然覺得很無聊,她皺起眉頭說:「你給個明白話吧,到底什麼意思?」

班花斜眉吊眼地望著她,尖瘦的臉顯得冰冷而刻薄。「那我就說明白些吧。你別仗著自己成績好、家裡有錢,又有那麼幾分姿色就可以在班上呼風喚雨,對班上的那些男生呼來喚去,你以為你是誰?」

趙夢琳覺得班花那些故做成熟的語言世故得令她作嘔,她漲紅了臉說:「我對誰呼來喚去了?」

「別以為我看不出來,班上那些男生競相跟你獻殷勤,而你就……」

「你給我聽著。」趙夢琳憤怒地打斷她的話,「那些男生跟我獻不獻殷勤那是他們的事,我可從來沒要求誰給我做過任何事!」

「哼,少在那裡故作清高了!你要不是每天打扮得這麼漂亮,從頭到腳全是一身名牌的話,那些男生會天天圍著你轉嗎?」

「那你要我怎樣?十幾天不洗頭、穿著粗布衣服來上學?或者是乾脆向全班宣佈,你才是這個班上最美麗、最有魅力的女生。所有人都應該圍繞在你身邊,對嗎?」趙夢琳譏諷道。

班花被激怒地面目扭曲,一張本來秀氣的臉變得醜陋起來:「你……你給我聽好,別在我面前耍你那大小姐脾氣,我不會吃你這一套!」

趙夢琳不示弱地瞪著她說:「那你又憑什麼來向我提要求?你覺得我像是那種性格懦弱、會任由你這種人來擺佈的嬌嬌女嗎?」

班花陰笑著說:「你別太得意了。你以為你真是什麼都有、完美無缺的嗎?我可是知道——你那隱藏了多年的小秘密。」

趙夢琳怔了一下,臉上有些不自然,她將眼光轉到其它方向。「什麼小秘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真要我說嗎?晚上睡覺時……」

「住口!」趙夢琳的臉色變得難看,她盯著班花,「是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班花像打了勝仗似的昂起頭,「關鍵是,你不希望我把這件事向所有人宣傳吧?」

「這是威脅嗎?」

「隨便你怎麼理解。」

趙夢琳垂下頭去思索了幾秒,再抬起頭,盯著班花的眼睛說:「你如果真要去宣傳,那就儘管去吧。沒有人會相信你的,大家都只會認為你是因為嫉妒而造我的搖,最後你只會是自討沒趣。」

說完這句話,趙夢琳沒有再搭理班花,轉過身揚長而去。班花在她的身後氣得咬牙切齒。

下午放學之後,趙夢琳剛一齣校門,一輛高檔的黑色本田轎車就向她緩緩駛來。趙夢琳看見那輛車,手捂住額頭,低聲道:「噢,天哪。」

轎車前排的車窗開著,司機衝趙夢琳喊道:「夢琳,快上車吧。」

趙夢琳卻像沒聽到一樣,對那輛轎車視若無睹,揹著書包徑直向前走去。

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她身後,司機不停地喊:「夢琳,上來吧!」

趙夢琳仍然不理不睬,反而加快了腳步。司機幾乎是在央求道:「夢琳,你就別讓我為難了,這都是董事長安排的,你不上來我怎麼向他交差呀!」

趙夢琳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走到轎車旁,拉開後座車門,鑽了進去。

上車後,趙夢琳不滿地說:「劉叔,我都跟你講多少遍了。我爸再叫你來接我,你就把車開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兜一圈兒風——別到我們學校門口來招風了。你看我們同學哪個是轎車接送上學呀!」

「唉,夢琳,你得為我著想呀。董事長叫我來接你,我怎麼敢不來?」司機無奈地說,「現在的社會複雜,要是有些壞人知道你是趙氏財團董事長的獨身女,把你……唉,你要是出點什麼事,我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呀!」

「那你開著名牌轎車來接我,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搞得我們同學天天都來問我家到底是做什麼的,煩死了!」

「可就算我不來接你,你的身份也還是會有人知道呀。還是小心點好啊!」

「劉叔,要不我籤個生死狀給你拿著——上面寫明以後你不用來接我,我要是出了什麼事均與你無關。」

「哎呀,夢琳,你就別開玩笑了。」司機苦笑道。

說話的工夫,車子就已經到家了,趙夢琳覺得這麼近的距離都非要專車接送真是多此一舉。

跨進家門,趙夢琳喊了聲:「我回來了。」保姆立刻過來接下她的書包,將她換的鞋放進鞋櫃裡。

趙夢琳的媽媽氣質優雅地從樓上走下來,手裡拎著兩個口袋,笑著對女兒說:「夢琳呀,我今天上街購物,順便又跟你帶了一套kappa的新款春裝,你一會兒試試,穿上肯定精神。」

趙夢琳卻有些提不起勁來,她沒精打采地說:「媽,你以後別給我買這麼多名牌衣服了,我還是穿校服吧。」

「咦?」母親走到女兒身邊,奇怪地打量著她,「今天怎麼回事兒?新衣服都不感興趣了,出什麼事了?」

趙夢琳疲倦地搖了搖頭:「沒事。」

這時,趙夢琳的爸爸從外面回來了。看到女兒後,叫了一聲:「寶貝兒,回來了。」趙夢琳本想跟爸爸說說叫他以後別再派車來接自己了,但估計也和以前一樣,沒什麼效果,便收住了口。同時,她想起另外一些事情。

趙夢琳走到爸爸面前,說:「爸,我不想在現在這個學校讀了,你幫我轉一所學校吧。」

趙夢琳的爸爸大腹便便,他把西裝脫下來交給傭人,問道:「為什麼?老師教得不好?」

「不是。」

「那是為什麼?」爸爸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

趙夢琳說:「我們班有些男生老是下了課就纏著我,問東問西的,我煩死了。」

「那你就不要搭理他們嘛。」爸爸說,「不過,誰叫我女兒長得太漂亮了,你轉到哪兒去也會是這樣的。」

「爸!」趙夢琳抱著爸爸的手臂說,「我跟你說正經的呢。還有一個女生也是,老是為了些無聊的事情來騷擾我,影響我的情緒,也影響我學習了。」

趙夢琳的爸爸拍著女兒的手說:「琳琳呀,你都轉好幾次學了,這個學校還沒念完一學期呢,你又要轉。轉個學倒是容易,可這樣頻繁地更換學習環境,恐怕對你不好吧?」

「沒關係,爸,我到新的環境更能學好。」趙夢琳搖著爸爸的肩膀撒嬌道,「爸,你就讓我轉學嘛!」

「好吧,好吧。」爸爸扼不住女兒拗,「我一會兒找熟人去跟你辦吧。」

「爸,你最好了!」趙夢琳在爸爸臉上親了一口,跳著回房間去了。

趙夢琳鎖上自己臥室的門,趴在床上,舒了口氣。

雖然用轉學來解決了那些煩心的事,可有一點她卻還是始終不明白——班花是怎麼知道自己那個秘密的?除了她之外,還有哪些人知道?

也許,是從自己以前的學校裡打聽到的;也許是……不過,現在追溯這個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這次轉學之後,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了。

第四章

顏葉和其他同齡的孩子不同,他最討厭週末,尤其是星期天。

原因是他的學習成績在班上屬中下水平。為了提高兒子的分數,父母把星期六和星期天切成四塊,兩個上下午分別安排了數學、物理、作文和英語四科補習。家教老師換著班兒到顏葉家來為他單獨補課,可顏葉的學習成績也沒能提高多少。

其實顏葉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請四科家教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沉重的負擔。可夫妻倆都堅持認為,孩子的學習成績和衣食住行一樣都是頭等大事。所以他們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也要讓兒子享受到「最好的教育」。顏葉的父母都為自己能有這樣的覺悟感到自豪,他們認為週末的補課是兒子的「精神大餐」。可顏葉心裡知道,這份精神大餐就和過份豐盛的物質大餐一樣,最後都會隨著排洩物被衝到馬桶裡,真正吸收進身體裡的有用成份微乎其微——有時還適得其反,就像吃多了會吐一樣。

顏葉曾數十次嘗試著和父母溝通這個問題。有一次他生氣地問道:難道我的成績不好以後就註定沒出息嗎?父母異口同聲地回答:是。顏葉絕望了,他終於明白自己所有的反對其實都是無濟於事。從此以後,他只能乖乖地享受精神大餐。

今天是星期天下午,即將補習的,是顏葉最頭痛的英語。

三點鐘,家教老師準時來到顏葉的房間,顏葉有氣無力地跟這個看起來像個大姐姐般的年輕老師打了個招呼。老師坐到他身邊,補習開始。

英語老師先跟顏葉複習最近學過的語法知識,但顏葉聽進耳朵裡的卻是樓下男孩們踢球的聲音,那些歡聲笑語像針一樣刺激著他的耳膜,令他心癢難耐。

英語老師講了半個小時,拿出一本練習冊,要顏葉做一下前面幾道選擇題。顏葉無可奈何地找出筆,在練習冊上勾畫著答案,做完後,遞給老師。

老師看了一眼後,連皺眉頭——十道題只做對了兩道,她有些責怪地說:「這些都是我剛才才講的內容,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

顏葉低著頭不說話,老師嘆了口氣:「你要是不用心,我就是單獨跟你補也不會有什麼效果,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顏葉說:「老師,你跟我補課確實不會有什麼效果。第一是我對這些枯燥的知識根本就沒什麼興趣;第二是我從昨天到今天已經補了四科了,大腦早就處於極度疲倦的狀態,你現在再講什麼我都聽不進去了。」

年輕女老師望了顏葉一會兒,像是有些同情,說道:「那這樣吧,我們現在先不講英語了,我出道智力題給你換一下腦筋,好嗎?」

「嗯,那好。」顏葉來了些興趣。

老師在本子的背面寫下一組數列:

4→16→37→58→?→145→42→20→4

「這組數列遵循著一定的規律,你知道問號處應該填入什麼數字嗎?」老師對顏葉說。

顏葉向來喜歡做這一類的智力題,他把本子拿到自己跟前,饒有興趣地研究起來。

過了幾分鐘,女老師笑著說:「算了,我公佈答案吧,這道題很難,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想出來的……」

「不,我知道了,問號那個地方應該填‘89’。」顏葉說。

女老師驚訝地望著他:「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這種題只要根據前面幾個數字找出規律就行了。」顏葉指著那一列數字說,「隱藏的規律就是:每個數的數字自平方後求和就等於下一個數。比如說,4的平方等於16,1的平方加6的平方等於37,以此類推就行了——這道題也不是那麼難嘛。」

「不是很難?」老師瞪大了眼睛說,「這道題我可是在國際奧林匹克數學題集上找到的,你居然……幾分鐘就做出來了!」

顏葉聳了聳肩膀:「我從小就擅長做這一類題。」

女老師有些懷疑地歪著頭看他:「你該不會是以前做過這道題的吧?」

「沒有!做過的我還能想這麼久?」顏葉說,「你要不信就再出道題考我吧。」

女老師想了一會兒,說:「好吧,我再給你出一道難點兒的題:一位數學家的墓碑上這麼寫:‘我的人生之中有1/6的時間在少年時期度過,1/2的時間在青年時期度過,之後又過了我人生的1/7,我結婚了。婚後5年我有了孩子,但是這個孩子剛度過我人生的一半時間就去世了。而4年後的今天,我也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位數學家的人生一共有多少年?」

「這道題有點兒複雜,我得拿筆來記一下。」顏葉抓起筆和本子,「老師,你再說一遍。」

顏葉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十多分鐘後,他高興地說:「算出來了,這個數學家一共活了84年!」

年輕女老師驚訝地幾乎合不攏嘴:「天哪,你太厲害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做出來了!」

「老師,說實話,這道題比剛才那道還要簡單些呢。要不是我一開始走了彎路,根本用不了這麼久才做出來。」顏葉說。

女老師像不認識似的看著他:「你的數學成績一定很好吧?」

顏葉搖著頭說:「跟英語差不多。一遇到學校那枯燥乏味的東西我就沒轍了。」

女老師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我明白了,你是個邏輯分析能力高於常人的人。你現在17歲?」

「嗯。」

「大有作為啊。」女老師意味深長地說。

補完課後,女老師在離開前對顏葉的父母說:「你們這個兒子是個天才,別拿一般的眼光看他,我看你們以後都不用請家教給他補課了。」

顏葉的父母大眼瞪小眼,感覺莫名其妙。

老師走後,父親問顏葉老師說那話是什麼意思。顏葉不以為然地說,老師出了兩道趣味智力題給自己做,全做對了。

父親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什麼呢,原來就是這事兒啊?這個老師說話也太誇張了。」

母親在一旁對兒子說:「你呀,就是搞這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厲害,學習成績怎麼就老不見長呢?分數提不上去,其它的都是白搭。」

顏葉懶得跟他們爭辯,他開啟電視,看起動畫片來——這可是他僅存的一點兒休息時間了,必須要珍惜。

動畫片裡的搞笑情節讓顏葉哈哈大笑,但沒過多久,動畫片就結束了。顏葉拿起遙控器換臺,電視節目一個接一個地跳著走——換到一個科教頻道時,那上面正在播一個幫助孕婦分娩的節目,顏葉皺了皺眉,舉起遙控器打算換開。

突然,電視上出現一個畫面——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手裡抱著一個身上還帶著血跡的初生嬰兒。嬰兒在哭,醫生和護士都笑。

這個畫面像一道閃電擊中了顏葉,他呆了幾秒鐘。猛地丟掉遙控器,抱住頭大聲尖叫起來。

顏葉的父母應聲趕來,見兒子縮在沙發上,全身發抖,不禁大驚失色。母親上前抱住兒子,喊道:「葉兒,你怎麼了?」

顏葉緊閉著眼,在母親懷中大口喘著粗氣,身子仍在瑟瑟發抖,好幾分鐘後才略微好些。他將頭扭到一旁,指著電視機說:「快……快換臺!」

父親趕緊撿起地上的遙控器,換到一個新聞頻道,對兒子說:「換了!」

顏葉緩緩將頭轉過來,看了一眼電視上的節目,情緒緩和了許多。

「葉兒,你剛才怎麼了?嚇死我了!」母親捂著胸口說。

「是不是生什麼病了?」父親說,「要不去醫院看看吧。」

「不,不用去醫院。」顏葉吞嚥著自己的不安情緒,「我沒事了。」

父親看了一眼電視,問:「你剛才叫我快換臺——你在電視上看到什麼了?」

顏葉眼睛轉動著想了一會兒,他抖動著有些變調的聲音說:「我……看到一個剛出生的,身上帶著血跡的嬰兒……」

母親問:「那嬰兒有什麼不對嗎?」

「好像……沒什麼不對,是個正常的嬰兒。」

母親感到不可思議:「那你有什麼好害怕的,每個人剛生下來時不都是那樣嗎?」

顏葉困惑地搖著頭:「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看見那畫面就會嚇得失聲尖叫、舉止失常。」

父親摸著他的額頭說:「是不是學習得太累了。要不你去房裡躺一會兒吧。吃飯的時候我來叫你。」

顏葉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父母凝視著兒子的背影發愣。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望著母親不解地說:「他剛才尖叫的時候,怎麼和小時侯那次一模一樣?」

第五章

王亞夫今天放學後,和往常一樣跟同學在操場打了半個小時的籃球。流了一通酣暢淋漓的大汗後,他背起書包回家,在路上買了瓶可樂,邊喝邊走。來到家門口,王亞夫用鑰匙開啟門,還沒來得及把門推開,他的爸爸王實從裡面一把將門拉開,焦急地說:「你怎麼才回來!我專門坐在門口等你好久了!把書包放下,我們快走。」

王亞夫莫名其妙地望著爸爸,問:「怎麼了?」

「你二叔公今天下午在自己家附近的小區裡昏倒了,可能是腦溢血。你媽已經到醫院去了,我專門在家等你放學回來好一起去,快走吧!」父親在門口換鞋。

「啊?」王亞夫訝異地問,「二叔公身體不是一直挺好嗎?怎麼突然就腦溢血了?」

「這誰說得清啊!還好附近的鄰居及時發現了,跟我們打了電話,還把你二叔公送去了醫院——要不就危險了。不說了,走吧。」父親催促道。

王亞夫趕緊把書包丟到椅子上,父子兩人急匆匆地下了樓,在街上招了一輛計程車,朝市一醫院趕去。

王亞夫坐在汽車後座,腦子裡想著關於二叔公的事——二叔公六十多歲,才退休幾年,以前曾在好幾所醫院當過院長,是德高望重的老醫生。按說應該很懂養生之道啊,怎麼才六十多歲就得了這種危險的病?而且二叔婆也死得早,她去世後,二叔公就一個人生活,他的獨生女在很遠的外地工作——想到這裡,王亞夫問爸爸:「對了,麗絹阿姨知道了嗎?」

「我們已經打電話給她了,她這時正趕著回來呢,可她住的那個城市離這兒太遠了,我看她最早也得明天才能到了。」

王亞夫「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二十多分鐘後,汽車駛到了一醫院。下車後,爸爸摸出手機跟王亞夫的媽媽聯絡,按照她說的地址找到了病房。

王亞夫和爸爸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發現這間單人病房裡已經站滿了人——舅舅、小姨、大表哥都來了,媽媽和另外兩個醫生守在二叔公的病床前。媽媽憂心忡忡地問道:「醫生,您看現在怎麼辦?要做手術嗎?」

醫生說:「再觀察一下吧,如果持續昏迷,就只有做開顱手術了。」

王亞夫小心地走到病床前,見二叔公鼻子上套著給氧器,白色被單下的身體微微起伏著,神情和睡著了並沒有什麼不同。

媽媽轉過頭說:「我們大家也別都耗在這兒了,輪流守二叔吧。我先在這兒,你們去吃飯。」

小姨說:「我來守吧,你先去吃飯。」

媽媽說:「別爭了,晚上還有的是時間呢,你們快去。」

「那好吧。」舅舅拍著王亞夫的肩膀說,「我們去吃了飯回來替你媽。」

王亞夫點點頭,正準備離開,突然發現二叔公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他叫起來:「媽,二叔公剛才動了!」

所有人都聚集到病床前,媽媽抓著二叔公的手喊道:「二叔、二叔,你能聽到嗎?」

二叔公的身體動了一下,這回所有人都看見了,媽媽又喊了幾聲,二叔公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二叔!你醒了!這……真是太好了!」媽媽和小姨興奮地說。

二叔公慢慢張開嘴,雙眼發直,顫抖著嘴唇說:「麗絹……麗絹嗎?」

「二叔,麗絹正朝這兒趕呢,馬上要到了。」媽媽說。

「麗絹、麗絹……」二叔公聲音微弱地喊著,突然緊緊抓住媽媽的手,「麗絹,我有話要跟你說……其他人,全都出去!」

「二叔……」媽媽回過頭,不知所措地望著醫生,醫生衝她點點頭,然後做了個手勢,對其他人說:「我們先出去一會兒吧。」

王亞夫跟著爸爸、舅舅、小姨和表哥一起走出病房,醫生輕輕帶上門。小姨問道:「醫生,我二叔他怎麼樣?是不是醒過來就好了?」

醫生微微搖著頭說:「我們接觸過很多例腦溢血病人,如果病人像這樣突然醒過來,說話又非常清晰,往往就代表著……」

「代表著什麼?」小姨著急地問。

「也許代表著最後的迴光返照——他有什麼要交代的,就儘量讓他說吧。」

王亞夫的心咯噔一下,他明白什麼叫回光返照。

眾親屬也都愣住了,無所適從地望著緊緊關著的病房門。

在走廊上站了十多分鐘後,眾人突然聽到病房裡傳來一聲哭喊:「二叔!」大家心中一緊,趕快推開病房門,見王亞夫的媽媽撲在二叔公的身上痛哭著,二叔公閉著眼睛,親屬們一起湧上前去,大聲喊叫著二叔公。

「二叔……你怎麼走得這麼快,你怎麼都不等麗絹回來看你最後一眼啊!」媽媽痛哭流涕。

王亞夫心中發酸,也和大家一樣掉下淚來。

哭了好一陣,醫生上前確認二叔公確實已經去世了,嘆了口氣道:「節哀順便,還是商量跟老人操辦後事吧。」

媽媽抹了把眼淚說:「可是,我二叔的親生女兒都還沒回來呀,我們怎麼辦?」

爸爸說:「我們先把二叔的喪事操辦起來吧,不能等麗絹了。」

「對,我通知其他親戚都來吧。」舅舅拿出電話來。

在場的親屬們都忙起來,分頭去買壽衣、聯絡靈堂、通知親朋戚友……

第二天中午麗絹阿姨才趕來,得知父親已死,哭得天昏地暗。

二叔公的喪事辦了三天,這三天裡王亞夫照常去學校上學,他的父母則向單位請了假,至始至終幫著照料後事。

第三天晚上,父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王亞夫懂事地一個人在家裡做了飯吃,又做完了作業。父母回來後,他並沒有多問什麼——他能感覺到爸媽的心力交瘁。

在沙發上坐了一刻後,王亞夫的爸爸像是想起了什麼,他問妻子:「二叔死的那天是不是把你當成麗絹了?他跟你一個人說了些什麼?」

王亞夫也有些好奇,他抬頭望向媽媽,沒想到,他從媽媽臉上看到一種古怪的神情——媽媽聽到這個問題後,身子哆嗦了一下,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像是勾起了什麼可怕的回憶。

爸爸也感覺到了異常,他問道:「怎麼了?」

媽媽瞄了一眼坐在小凳子上的王亞夫,迅速地將目光移開,說:「沒什麼。」

爸爸遲疑地望了王亞夫一眼,皺了下眉頭,沒有說話。

王亞夫感覺父母要回避著自己什麼事,他想問,但又忍住了。他站起身說:「我去洗臉了。」

洗漱完畢,王亞夫跟父母道了晚安,回自己的臥室裡,關上房門。

父親和母親也分別去洗了澡,回到了大臥室。

躺在床上,王亞夫輾轉難安,他想起媽媽古怪的神情和瞥自己那一眼時的怪異神色,不禁想到——難道二叔公最後的遺言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剛才媽媽的神情分別就表示出,這件事情不能當著自己的面說。

那麼,他們現在回了房間,肯定就在說這件事情——王亞夫張開嘴,他按捺不住了,從床上翻身起來,披上衣服,開啟門,躡手躡腳地走到父母門前,豎起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果然,裡面傳出父母的對話聲。

第六章

王實問躺在身邊的妻子:「現在可以說了吧,二叔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

媽媽的臉上又浮現出害怕的神色,她往丈夫身邊靠了靠,說:「二叔在彌留之際確實把我認成麗絹了。我本以為他要交待一些遺囑什麼的,沒想到,他對其它事情一字未提,只是不停地說他很內疚,他的良心被譴責了一輩子……接著,跟我講了一件十五年前的往事。」

「什麼往事?」爸爸好奇地問。

媽媽用被子緊緊地掖住身體:「一件……非常駭人的事。」

「別害怕,慢慢說。」

「二叔說,十五年前,他被調到市裡的婦幼醫院當院長。一天晚上凌晨兩點過,醫院裡的一個老醫生突然打電話到家裡,說醫院裡出大事了。二叔趕緊穿上衣服就趕去了醫院,那個老醫生驚慌失措地帶著他走到二樓最左側的一間病房,二叔一推開門——裡面的景象令他震驚得張口結舌……」

「是什麼?」爸爸急切地問。

「那病房裡本來住著一個即將臨產的產婦,但二叔推開門卻看到——那產婦已經死在了床上!而且面目扭曲,雙眼圓睜,像是受到了極度的驚嚇一樣。病床上全是血,更可怕的是,那產婦的肚子癟了下去,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不見了!」

「啊!」爸爸叫道,「有這種事?」

「還沒說完呢。」媽媽打了個寒噤,「二叔說,他和那個老醫生還發現……」

「發現什麼?」

「他們發現病房的床邊到門口,有幾個小小的足跡,那足跡的大小……就和初生嬰兒一般……」媽媽全身發抖,倦縮到爸爸懷裡。

爸爸也感到後背發涼,毛骨悚然。他難以置信地張著嘴想了一會兒,說:「這怎麼可能?該不會是二叔在臨死之前說胡話了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媽媽說,「可二叔當時說這些的時候,語言和思路都十分清晰,不像是說胡話呀。」

爸爸說:「那他們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當時那個老醫生急匆匆地把二叔找來,就是問他怎麼處理這件事。二叔說他當了一輩子的醫生也沒遇到過這樣的怪事情!他想報警,可又立刻想到,如果報了警,這件事就鬧大了,不但會影響整個婦幼醫院的聲譽,他這個院長的位置也肯定保不住。所以,他……」

「他想怎麼做?」

「他馬上問那個老醫生,這個產婦的家屬在哪裡。老醫生說前幾天一直都是這個產婦的丈夫守在她身邊,可今天那個男人像是失蹤了似的,一直沒出現過。二叔在確定這個產婦沒有其他親屬陪伴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難道他想……」爸爸有些猜到了。

「二叔叫老醫生把地上的血足跡清理乾淨,然後他利用職權瞞天過海,將這個產婦偽裝成難產而死——產婦和嬰兒都在生產過程中死亡了。這樣的話,產婦被直接推進了停屍間,而嬰兒的下落也自然不會有人打聽……」

「後來,居然就一直沒人來打聽這個產婦和嬰兒的事,二叔沒想到這麼可怕、棘手的事竟會處理得如此順利,而且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懷疑——他和那個老醫生約好,這件事情是他們永遠的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幾年前,那個老醫生在一次車禍中意外死亡了,二叔就成了世界上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但他說,他無時無刻不在受著良心的譴責,退休之後內心也不得安寧。所以在他彌留之際,吊著最後一口氣也要把這件事講出來,否則他死了也閉不上眼。」

爸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沒想到二叔竟然做過這樣的事——那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也許吧。」媽媽忽然望向爸爸,「王實,你聽我講這麼久難道還沒想到嗎?」

爸爸莫名其妙地問:「想到什麼?」

「那家婦幼醫院,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你帶著兒子……」

「啊,天哪!」爸爸驚呼起來,眼睛瞪得老大,「你該不會是說,我帶著兒子去看病的那天晚上,恰好就是發生這件事的那個晚上吧?」

媽媽低聲說:「對,就是同一天!」

「你怎麼知道?」爸爸緊張地問。

「因為二叔跟我說,那個值班的老醫生當天晚上是在聽到四個孩子的尖叫後,才想到去看一下走廊盡頭那間病房的——這不是跟你回來講給我聽的剛好吻合嗎?」

爸爸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難道……亞夫那天晚上,看到了什麼東西,才會……」

話剛講到了一半,夫妻倆突然聽到門口「咚」的一聲,接著是兒子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倆人同時一驚,趕緊跳下床,開啟房門。

王亞夫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不住地尖叫。夫妻倆見狀,立即蹲下來,扶著他的身體問:「亞夫,你怎麼了!」

王亞夫尖叫了好一陣才停下來,看到父母后,仍是一臉的驚惶不安。

「亞夫,你剛才一直在我們門口偷聽?」爸爸問。

王亞夫低頭不語,爸爸又問:「你是不是全都聽到了。」

媽媽說:「沒關係,兒子,你說實話,我們不會怪你的。」

王亞夫神色恍惚地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要尖叫?」爸爸問。

王亞夫打了個冷噤,說:「我不知道,我聽到你們說的話,突然間腦子裡像是閃現出什麼可怕的東西,不由自主地就叫了起來。」

夫妻倆對視了一眼,爸爸問:「亞夫,你還記不記得,十五年前的那個晚上,你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什麼……」

「別,別說了!」王亞夫惶恐地捂住耳朵,「我不記得了,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爸爸還想說什麼,媽媽一把按住他,對王亞夫說:「好了,兒子,想不起就算了,別去回憶了。」她握住兒子的手,把它從耳朵上慢慢放下來,「我們以後都不要再提這件事了,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要對外人提起這件事,懂嗎?」

王亞夫輕輕地點頭。

「好了,兒子,去睡吧。」媽媽把王亞夫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的頭說。

王亞夫一言不發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父母在他身後站立良久。

第七章

畢業班的上半個學期過去了,王亞夫進入了初三後半期最緊張的衝刺階段。為了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王亞夫排除雜念,將一切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但他實在沒想到,在這即將畢業的前夕,居然還會有轉校生到自己班上來。

今天的語文早自習上,班主任老師領著一位漂亮的女同學走進教室,向大家介紹道:「這是轉到我們班來的新同學,叫趙夢琳,是位品學兼優的同學,大家歡迎。」

全班同學禮貌地鼓掌歡迎,掌聲中夾雜著一些男生細小的聲音:「乖乖,咱們班這下算是有美女了。」

趙夢琳大方地向同學問好:「大家以後請多關照!」

班主任環顧了一下教室,見王亞夫身邊空著一個座位,對趙夢琳說:「你就坐那兒吧。」

班上的男生都向王亞夫投來羨慕的目光。趙夢琳正準備走過去,王亞夫舉起手說:「老師,張小軍只是請了病假,他還要回來呢。」

班主任說:「張小軍回來了我知道跟他安排座位,先這樣坐著吧。」

男生們暗罵王亞夫不識抬舉。趙夢琳有些難堪地坐到王亞夫身邊,放下書包。

「好了,現在大家翻開課本第138頁,朗讀古詩……」班主任組織起早自習。

第一節課下課後,王亞夫把語文課本放好,拿出數學課要用的工具來。身邊的趙夢琳突然問道:「你好像不大願意挨著我坐呀?」

王亞夫搖頭道:「不是。」

趙夢琳歪著頭望他,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王亞夫望了她一眼,紅著臉說:「我怕坐在你身邊會分心。」

趙夢琳瞪了他一眼:「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亞夫老實地解釋道:「我的成績只是中等稍稍偏上,要想考上重點高中,還得努力呢,我可不想這段時間有什麼雜念。」

「你……」趙夢琳沒想到碰到這麼一個實在人,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羞紅了臉說,「誰叫你動什麼雜念了!」

「不,不,不。」王亞夫彷彿意識到了失言,慌忙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夢琳看著面前這個窘迫的大男孩,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愛,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王亞夫也尷尬地笑笑,幸好數學老師走進教室來,及時解了圍。

上完一天的課,趙夢琳覺得心情很好,她感覺這次轉對學了。

放學時,趙夢琳看見王亞夫和班上的另外幾個男同學一起在操場上打籃球。操場上有幾百號人,但她卻只看得見王亞夫——看著這個面容俊朗的男孩在夕陽下揮汗如雨的模樣,她隱隱地笑了笑,哼著小曲回家。

一天的體育課,老師安排全班男生練習長跑,在烈日炎炎下跑完1500米後,所有的男生都累得氣喘如牛,個個汗流浹背、口乾舌燥。趙夢琳本來和幾個女同學打羽毛球,無意間瞥到王亞夫大汗淋漓地坐在操場一邊兒休息,劇烈運動後的他滿臉通紅。趙夢琳注意到,王亞夫的身後不遠處就是小賣部,許多同學都走過去買水喝——但他卻沒有去買。

趙夢琳走到王亞夫身邊,問道:「跑一千五夠嗆吧?」

王亞夫累得不想說話,點了點頭。

趙夢琳問:「你不渴嗎?怎麼不買瓶水喝?」

王亞夫說:「今天身上沒帶零花錢。」

趙夢琳說:「我幫你買一瓶吧。」

「不用了。」王亞夫推辭道,「一會兒去水管那裡喝點涼水就行。」

「那可不行,會拉肚子的。」趙夢琳一本正經地說,「嗨,都是同桌,你跟我客氣什麼,下次你又請我不就行了。」

說完,她去後面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運動飲料,回來遞給王亞夫:「喏。」

王亞夫接過飲料,說了聲「謝謝。」抬起頭就喝了大半瓶。喝完之後,他感覺身體清爽多了,他舉起飲料瓶看了看牌子,對趙夢琳說:「這飲料不便宜吧?」

「沒什麼。」趙夢琳衝他笑笑。

這時,身後有幾個男生繞到他倆面前,其中一個怪里怪氣地說:「喲,趙夢琳,就只請王亞夫喝呀?你倆關係不一般吧?」他說完,衝身旁幾個男生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一起鬨笑起來。

王亞夫有些尷尬,正想聲辯,身邊的趙夢琳說:「誰說我只請他了?咱班的同學我都願意請。」

「真的?全班你都敢請?」那男生揚起一邊眉毛,做出不相信的樣子,「說大話吧?」

「誰說大話了,我說到做到,哪些同學要喝水的我今天都請。」

那男生愣了一下,轉過身對著班上一群同學聚集的地方大喊:「快過來呀,趙夢琳今天請客!」

一大幫男生湧了過來,還有幾個女生,大家七嘴八舌地問:「真的?趙夢琳請客?」

「對。」趙夢琳笑著說,「反正我才來不久,今天就算是對大家的見面禮吧。要喝水的同學到小賣部拿就行了,我一會兒去付帳。」

「太好了!」同學們都歡呼起來。

「呃,等等。」起鬨的男生說,「我們不喝礦泉水哦,要喝和王亞夫一樣的那種高階飲料。」

「行呀,隨便你們喝什麼。」趙夢琳爽快地說。

「太棒了!走!」那男生一揮手,同學們都高興地一齊向小賣部湧去,爭著向老闆嚷道:

「老闆,跟我拿一瓶‘紅牛’!」

「我要可口可樂!」

「我要一瓶‘果粒橙’!」

「好,好,好。」老闆一一遞給他們,問道,「誰付錢啊?」

起鬨的男生指了指後面:「你只管拿,一會兒那個美女來買單。」

「那可不行,你們盡挑的是貴的——一會兒她不來付錢怎麼辦?」老闆說。

趙夢琳聞言,走了過去,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三張一百的遞給老闆,說:「夠了吧?我的同學要喝什麼你儘管拿。」

「哇……」周圍的同學都一陣驚歎。起鬨的那個男生也不得不豎起大拇指:「佩服,大手筆!」

趙夢琳淡淡笑笑,走回教室去了。

王亞夫在一旁看到這一幕,心裡覺得有點兒不是滋味,他也迅速地走上樓,回教室坐下後,他對同桌說:「真是抱歉,沒想到竟讓你這麼破費。」

趙夢琳說:「我請他們的客是我願意呀,又不關你的事。」

「可你是跟我買了那瓶飲料才引出這些事的。」王亞夫有些過意不去地說,「而且我知道,你這麼做是不想讓那些好事的傳我們閒話——你怕影響我學習,對嗎?」

趙夢琳看著書,沒有說話。

王亞夫悶了一會兒,說:「你家是做什麼的,挺有錢吧?」

「還行吧。」趙夢琳輕描淡寫地說。

「怪不得呢,你每天放學一拐過這條街就有一輛黑色轎車來接你。」

趙夢琳突然扭過頭來望著他:「你怎麼知道每天放學都有車來接我?」

「啊……我……」王亞夫發覺說漏了嘴,神情不自然起來。

趙夢琳盯著王亞夫:「難道,你每天放學後都偷偷跟著我……」

「我,我才沒有呢。」王亞夫羞紅了臉,把眼睛轉到旁邊去。

不知為什麼,趙夢琳判斷出王亞夫「跟蹤」了自己後,心底竟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興奮和愉悅。但她為了化解開這難堪的氣氛,換了個話題說:「你高中想考哪所中學啊?」

「一中。」王亞夫說,「你呢?」

「我也是一中。」趙夢琳想都不想就說。

「啊,真的?」王亞夫高興起來,「那我們又能是同學了!」

「你可得加勁努力才行啊。」趙夢琳說,「那我們就約好,都要考上一中哦!」

「嗯!我肯定會考上的!」王亞夫堅定地說。

趙夢琳望著王亞夫甜甜地笑了笑,儘量壓抑住內心那活蹦亂跳的喜悅心情——趙夢琳覺得,轉到這所學校來真是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決定。

第八章

幾個星期過去了,王亞夫和趙夢琳的關係日趨親密。但臨近中考,兩人都不敢分心,每天將大量的時間投入到書本和複習中。

學校為初三的學生增加了下午第四節課——王亞夫下午固定的「籃球時間」被佔用了。但天生喜歡運動的他受不了每天靜坐若干個小時不活動,只得犧牲掉中午的睡覺時間來打一會兒籃球。王亞夫現在幾乎是在家裡吃完午飯就朝學校走,在操場裡打一小時籃球后再回班上。

趙夢琳從小就是個爭強好勝的性格。本來以她的成績,要考上重點高中是沒一點兒問題的,可她為了爭得全校前幾名的榮譽,也放棄了午睡。趙夢琳現在中午放了學根本就不回家,在學校食堂吃了飯後,就直接回班上溫習功課,將那些早已滾瓜爛熟的知識揉捏地更加得心應手。

今天和往常一樣,趙夢琳在學校小炒部花25元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後,獨自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教室——趙夢琳知道,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下,學習效率是平常的幾倍。她從書包裡拿出歷史書和練習冊,鞏固學習內容。

看了半個小時的書後,趙夢琳覺得這書上的內容真是快到了倒背如流的程度了,實在是沒有再複習的必要。在這空曠寂緲的教室裡,除了她之外,就還有幾隻圍著她打轉的瞌睡蟲。趙夢琳趴在課桌上,用手臂枕著頭,心裡想著:就眯那麼一會兒吧,也別讓自己太累了……

王亞夫在家三下五除二地刨完了飯,抱起地上的籃球說:「媽,我去學校了!」

媽媽嗔怪道:「你這孩子,都快考試了還念著打球。中午的時間用來睡會兒覺多好,下午上課也有精神。「

王亞夫用一根手指轉著籃球說:「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拿一天不運動下午才沒精神呢,走啦!」

他開啟門,拍著球一蹦一跳地離開了,沒注意到天色陰沉沉的。

到了學校後,王亞夫看見操場裡已經有幾個男生在打球,他加入進去,和他們一起打起了比賽。可沒打一會兒,天空中飄起雨來,而且越下越大。大家都覺得有些掃興,王亞夫沒辦法,只得抱著籃球回教室。

剛跨到教室門口,王亞夫一下停住腳步,他看見教室裡只有趙夢琳一個人,而且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亞夫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覺得一個女孩子在教室裡睡覺,自己進去有些不大合適,便思索著不去打擾她,就在走廊外玩一會兒。

正準備轉身離開,王亞夫看見趙夢琳的身子動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閉著,但眉頭卻擰在了一起,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突然,趙夢琳大聲尖叫起來,那尖銳的聲音劃破教室的寧靜,在空曠的教學樓裡格外刺耳。王亞夫大吃一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趙夢琳忽高忽低地持續尖叫著,王亞夫嚇得驚慌失措,但他注意到趙夢琳還閉著眼睛,似乎是在睡夢中發出的尖叫。他怕趙夢琳再這樣叫下去會引來這幢樓的其他同學或是門衛——那自己可就解釋不清了。他趕緊走到趙夢琳的身邊,搖著她的身體說:「醒醒,你快醒醒!」

趙夢琳被搖醒了,她抬起頭來,驚魂未定地望著王亞夫,睜大的雙眼裡流露出恐懼的神色。看見王亞夫一臉驚愕的表情,她似乎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慢慢垂下頭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

王亞夫急切地問:「你剛才怎麼了?」

趙夢琳反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來學校打球,可下起雨來了,我只有走上樓來,然後就看到你……」

「你看到我失態的樣子,所以才把我搖醒?」趙夢琳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看王亞夫。

「你……知道自己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王亞夫有些驚訝地問。

趙夢琳緊緊咬著嘴唇不說話,臉色極其難看。

「你能不能告訴我……」

「不能。」趙夢琳冷冷地打斷他。

王亞夫繞到趙夢琳面前,直視著她說:「不,你必須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和我一樣……發出這種近乎相似的尖叫?」

趙夢琳凝視著他:「你說什麼?」

王亞夫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跟你一樣,也會像受到刺激一樣,不由自主地發出這種駭人的尖叫!」

趙夢琳搖著頭說:「你騙我……還是安慰我?」

王亞夫舉起一隻手說:「我對天發誓,就在兩個多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因為某種特殊的原因而發出過和你剛才幾乎一樣的尖叫!我父母都可以作證!」

趙夢琳疑惑地問道:「那你是為什麼……會這樣?」

「你呢?」王亞夫問。

趙夢琳又咬著嘴巴不說話了。

「你還不願意講啊?」王亞夫著起急來,「你先告訴我你剛才為什麼會尖叫,我一會兒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訴你!」

趙夢琳望了王亞夫一會兒,緩緩地說:「我這不是第一次了,已經有好多次這種情況……從我幾歲的時候就開始——我,老是做一個奇怪的噩夢……」

「你夢到了什麼?」

趙夢琳緊緊皺起眉,像下了很大決心般說:「我老是夢到一所醫院,我站在走廊上,看到,看到……」

她臉色發白,嘴唇掀動著:「我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嬰兒從一間病房裡走出來,他,他是……直立行走的。他路過我的身邊,望著我笑……啊,啊!」

她又忍不住了,失聲叫了出來。全然沒有注意到,旁邊的王亞夫反應比她更甚,已驚駭得面無人色,全身發抖。

第九章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稍微平靜一些,王亞夫問:「你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趙夢琳點了點頭:「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爸爸在我幾歲的時候就給我找過一個心理醫生。那醫生說我的這種情況極有可能是幼兒時的某種經歷引起的心理陰影,這種心理陰影以噩夢的形式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反覆折磨著我。」

「那個醫生有沒有說怎麼治?」

「他說……除非是找到引起這件事的根源,才能解除這個心理陰影。否則,我只要受到相關的暗示或刺激,都有可能會引起情緒失控。」

王亞夫皺起眉,喃喃自語道:「這麼說……我也是受到了相關的暗示……」

趙夢琳問:「你又是怎麼回事?」

「你別忙說我。」王亞夫說,「你問過你爸爸沒有,你小時候遇到了什麼類似這種心理陰影的經歷?」

「那個心理醫生也這麼問我爸。」趙夢琳說,「可我爸說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在我一歲時帶我去一家婦幼醫院看病,那天晚上我就發出了這種可怕的尖叫。除了我之外,好像還有另外三個小孩也是這樣……」

王亞夫張大著嘴說:「天哪,你果然就是那三個小孩中的一個!」

趙夢琳愣了一會兒,說:「難道……你也是當時……」

「對!」王亞夫激動地說:「當時一起尖叫的四個小孩中,我和你就是其中的兩個!」

趙夢琳覺得匪夷所思:「這……也太巧了吧?」

「知道嗎?在茫茫人海中,我們能聚在一起,這不僅是緣份,也是天意!」王亞夫低下頭沉思著說,「也許是上天刻意這樣安排,要我們一起解開這個謎!」

趙夢琳見王亞夫若有所思的模樣,問:「你知道些什麼嗎?」

「嗯。」王亞夫點頭道,「我從我媽媽那裡瞭解到一些關於這件事的隱情。」

「是怎麼回事?」趙夢琳急迫地問。

王亞夫嚥了口唾沫:「我跟你講了,你可別嚇著。」

趙夢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噤,但還是堅持道:「你說吧。」

於是,王亞夫把那天晚上在父母門口聽到的談話內容囫圇講給趙夢琳聽。趙夢琳聽完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神情駭然地說:「我的天哪,有這種事!如果你講的這件事是真的,那不是正好和我在夢中看到的相銜接了嗎?這……太可怕了!」

王亞夫也感覺到這件事詭異莫名,他說:「也許我們倆能在這所學校認識,就是被賦予了調查這件事的使命!」

趙夢琳望著他問:「我們怎麼調查?」

「和我們一起經歷這件事的不是還有兩個人嗎?他們現在都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大——可能就在這座城市裡的某所中學讀書。我們首先要找到他們——也許他們或他們的家人知道些什麼呢?」

趙夢琳若有所思地點頭道:「你說得對。」

「但我們現在不能去做這件事。還有幾個星期就中考了,我們先把這件事情放在一邊,全力以赴考上一中。放暑假的時候,我們再調查這件事!」

「嗯。」趙夢琳讚許地看著王亞夫,但又擔憂起來,「這麼久的事了,我們真的能調查清楚嗎?」

「一定能!」王亞夫堅定地說。他望了趙夢琳一眼,靦腆地將頭轉向一邊,「反正,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在睡夢中尖叫著醒來了。」

趙夢琳感覺一陣暖流從心中淌過,她凝視著王亞夫的臉說:「謝謝你。」

王亞夫紅著臉撓了撓頭說:「別謝我,我也是為了我自己啊。我也不想以後再莫名其妙地受到刺激後又失聲尖叫了。」

趙夢琳微微一笑:「我不是說這個。」

「那你謝我什麼?」

趙夢琳抬起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在別人眼裡,我從來都是一個高貴、優雅又舉止得體的富家千金。但很少有人知道,我有著潛藏的心理疾病——當我失聲尖叫、情緒失控的時候,簡直就像神經病人一樣。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死死地守著這個秘密,只有幾個最親近的人知道。但現在——」

她轉過頭來,抓住王亞夫的手:「我不怕了,我再也不要躲躲藏藏地去掩飾,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完美的公主。我要和你一樣勇敢地面對,一起去尋找問題的根源,解決我們的心理陰影!」

王亞夫木愣愣地看著美麗的趙夢琳,臉紅到了脖子根,心臟小鹿般地亂跳。此時,他們倆聽到門口傳來同學們的談笑和腳步聲,才猛然想起已經到上學時間了。趙夢琳趕緊把握著王亞夫的手縮回來,兩人尷尬地捧著書看。同學們進教室後,他倆一起吐了吐舌頭,相視而笑。

第十章

緊張的中考終於過去了。考試的時候,趙夢琳發現試題比她預料的要簡單得多——每一科她都幾乎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做完了。接下來的時間她就為王亞夫祈禱——希望他也能像自己一樣輕鬆地答完考題。

王亞夫果然沒有辜負家人和趙夢琳的厚望,中考結束的五天後,他在一中的新生名單中看到了自己和趙夢琳的名字。他立刻打電話把好訊息告訴了趙夢琳,兩人都欣喜若狂。

接下來,就是一個長長的、自由而愜意的暑假了。放鬆的同時,王亞夫和趙夢琳誰都沒有忘記一個月前的約定——在這個暑假裡,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們去做。

正式放暑假的第三天早晨,王亞夫就打電話到趙夢琳家裡,約她在學校附近的麥當勞見面。

十點鐘,趙夢琳準時來到麥當勞餐廳,在一張桌子旁找到了正喝著可樂的王亞夫。

趙夢琳坐下來後,王亞夫說:「要吃點兒什麼嗎?」

趙夢琳搖頭:「我才吃過早飯呢。」

「那我們就商量一下,這件事到底怎麼著手調查。」

「你說呢?」趙夢琳問。

王亞夫轉著可樂杯說:「按我們之前的推斷,另外那兩個人八成也在這座城市的某個中學讀書。如果是上學期間,也許要好找些,可現在所有的學校都放假了——找起人來就難了。」

趙夢琳有些沮喪地說:「那怎麼辦?」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我們倆先從自己身上想一下辦法。」

「啊?」趙夢琳沒聽懂,「什麼意思?」

王亞夫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倆一會兒去一趟當初我們發出第一次尖叫的那家婦幼醫院——在同樣的環境下,也許我們能想起點什麼來。」

「什麼?要去那家醫院?」趙夢琳面有難色,「我……」

「怎麼,你害怕?」王亞夫拍著胸脯說,「有我呢。再說大白天的,沒事!」

「那好吧……」趙夢琳勉強點了點頭。

「現在就走。」王亞夫站起來。

兩人從麥當勞出來後,招了一輛計程車,不一會兒就來到市婦幼醫院的門口。

站在醫院門口,趙夢琳又遲疑起來,她說:「我們……還是別進去了吧。」

「別開玩笑了,我們都到這門口了。」王亞夫牽起趙夢琳的手往裡走。「有我在你身邊呢,別怕!」

兩個人走進婦幼醫院,這裡面排隊掛號、拿藥、諮詢的人熙熙攘攘。這讓他們稍稍安心了些。

「我記得我媽說是在二樓……」王亞夫對趙夢琳說,「我們到二樓去看看。」

趙夢琳只有跟著他走上二樓樓梯,緩慢地挪動著腳步。

兩人來到二樓走廊,走廊兩邊的坐椅上都坐著等待看病的病人。趙夢琳左右四顧,覺得有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複雜感覺。當她集中望向左邊走廊盡頭時,渾身一顫,抓著王亞夫的手臂說:「就是這裡!我夢中看到的地方就是這裡!」

王亞夫神情木然地說:「對,我也感覺到了,就是這裡。」

他轉過頭望向趙夢琳:「可我卻記不得了,我們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趙夢琳用手按住頭,一臉痛苦的表情:「別……別逼我去回想。我們快走吧,我突然覺得好害怕!」

王亞夫無奈,只得扶著趙夢琳下樓——他們身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醫生疑惑地盯著他們。

兩人下樓後,王亞夫扶趙夢琳在一樓的長椅上坐下,趙夢琳的情緒卻仍舊是驚恐莫名。王亞夫正準備安慰她幾句,突然,剛才二樓的男醫生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們面前,問道:「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

王亞夫和趙夢琳一愣,抬起頭來望著他。王亞夫說:「不,我們沒事兒。」

那男醫生盯著他們的臉看了一會兒,一副捉摸不透的神情,他問道:「你們剛才在二樓走廊上……好像有些不舒服?」

「不,醫生,我們真的沒事,謝謝你的關心。」王亞夫說。

男醫生思量了一會兒,問:「你們是不是在走廊盡頭上看見了什麼?」

「不,我們沒看見……」王亞夫說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來,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們看的是走廊盡頭?」

男醫生怔了一下,說:「因為我看見你們……是望向那方後才表現異常的。」

王亞夫站起來,說:「可那個方向還有很多人。你怎麼知道我們看的是走廊盡頭,而不是某個人呢?」

男醫生微微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趙夢琳這時也從坐椅上站起來,懷疑地盯視著那個醫生。王亞夫瞪大眼睛逼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那醫生的目光和王亞夫碰撞在一起。他低聲說:「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同時又反問道,「你呢,你又知道些什麼?」

王亞夫和他繼續對視了一會兒,謹慎地說:「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男醫生昂起頭,最後注視了他們幾秒,轉過身離開了。

王亞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對趙夢琳說:「我們走吧。」

兩人出了醫院,趙夢琳說:「那個人……看起來十分可疑。」

王亞夫低沉地說:「他肯定是知道什麼內情的,我們這趟沒有白來!」

趙夢琳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王亞夫想了想:「現在肯定沒辦法。我們只有先通過什麼途徑來調查一下他的背景再說。」

趙夢琳說:「我可以叫我爸幫忙。」

王亞夫跺了下腳:「可惜剛才忘了看他胸口掛的牌子,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趙夢琳回憶了一下:「沒關係,那個醫生臉上有個特徵——他鼻子旁邊有個很大的痔。我叫我爸找人憑這個特徵去打聽他的情況,應該不難。」

王亞夫狐疑地望著趙夢琳:「你爸爸到底是做什麼的呀?聽起來這麼神通廣大。」

趙夢琳猶豫了一下,說:「本來我爸媽叫我在外面一律不準說的,但我跟你也用不著保密了——你知道趙氏商城吧?」

「你是說,我們市最大的那家趙氏商城?」

「對,我爸就是趙氏商城的董事長。」趙夢琳平靜地說。

「什麼!」王亞夫大叫起來,「你爸就是我們市數一數二的……」

「噓!」趙夢琳趕緊捂住王亞夫的嘴,「別聲張了!你知道我讓他放我出來單獨上街多不容易嗎?我爸恨不得派兩個保鏢陪我度過整個暑假!成天就擔心我被綁架什麼的,煩死了!」

王亞夫吐了吐色頭,壓低聲音說:「你倒好像滿不在乎的。」

趙夢琳說:「我在乎得過來嗎?除非天天呆在家裡,那就是絕對安全的——可那樣的話還不如把我殺了算了!」

「好,好,好!別說了。」王亞夫咂了咂嘴,「跟你在一起我都提心吊膽的。」

「也沒那麼誇張,只要你不說出去,沒幾個人知道我是什麼身份。」

「打死我也不會說的。」王亞夫做了個鬼臉。

趙夢琳被他的模樣逗樂了,說:「我都有些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過街吧。」王亞夫左右看車輛,然後和趙夢琳一起走到街對面。

步行了一段,王亞夫看到一家叫「緣來飯荘」的小店正賣著快餐飯,那菜看上去還不錯,便對趙夢琳說:「你不是餓了嗎?我們就在這裡吃點兒東西吧。」

趙夢琳看了看這家不起眼的小館子,皺起眉說:「就在這兒吃?」

「哎呀,大小姐。我們今天是出來辦事的,不是來郊遊——你就將就些吧!」王亞夫拉起趙夢琳的手,不由分說地走進這家飯館。

老闆熱情地把他們帶來一張桌子旁坐下,說:「我們這兒有快餐,也有點菜,兩位吃點什麼?」

「選單拿來看看吧。」趙夢琳說。

「好咧。」店老闆從櫃檯上拿來選單,遞給趙夢琳,一邊用筆準備在小本子上記錄,「吃什麼菜?」

趙夢琳問王亞夫:「你喜歡吃什麼?」

王亞夫說:「隨便,我什麼都能吃,你看著辦就行。」

趙夢琳點了三份肉、兩份小菜、一份湯,問王亞夫:「夠了嗎?」

王亞夫說:「再來個人都夠了。」

趙夢琳對老闆說:「就這些吧。」

「好,兩位稍等,菜一會兒就來!」老闆拿著選單走開了。

等菜的過程中,王亞夫和趙夢琳閒聊。

「我覺得,你那種生活也挺不容易的吧?」王亞夫問。

「可不是嗎,還不如普通人自由呢。」趙夢琳嘆氣。

王亞夫望著外面,若有所思地說:「我要是有個這麼有錢的老爸,我就叫他帶我到美國去。」

「美國?移民?」

「不是,我是說去旅遊。我叫他帶我去看真正的nba球星比賽,肯定比在電視裡看帶勁兒多了!」

「得了吧。」趙夢琳苦笑道,「還美國呢,我爸連帶我去一次遊樂場都難——他一天到晚忙死了,總是有數不清的應酬和做不完的生意。我和我媽早就想去旅遊了,可他抽不出時間,又不准我們去,你說煩不煩吧!」

王亞夫低下頭,神秘兮兮地說:「我跟你出個主意——要不這樣吧。」

趙夢琳把頭靠攏來問:「什麼主意?」

「你叫你爸拿幾十萬給我,我帶你去旅遊。」

「去!」趙夢琳打了王亞夫的肩膀一下,紅著臉說,「你憑什麼帶我去呀,討厭!」

「哈哈哈哈……」王亞夫爽朗地大笑起來,笑聲中,自己也覺得有些納悶——以前跟女孩子單獨相處時,他總感覺拘謹和內向;可跟趙夢琳在一起時,感覺到的怎麼全是輕鬆和愉快呢?

第十一章

熱騰騰的炒菜和湯端了上來,趙夢琳挨著嚐了嚐,竟覺得味道都還不錯。王亞夫沒有細細品味,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兩人正吃著,門口走進來一個農村大嫂,向店裡四處張望。店老闆問她:「大嬸,你吃飯嗎?」

農村大嫂搖著頭說:「我是來找我兒子的。」

店老闆問:「你兒子是誰?」

大嫂說:「我兒子的小名兒叫石頭,他寫信告訴我他在這兒打工——我來看看他。」

店老闆愣了一下,說:「哦,是這樣啊。大嬸,你坐,我慢慢告訴你。」

農村大嫂問:「怎麼,他不在?」

「唉,是這樣的。」店老闆嘆了口氣,「石頭確實在我這兒幹過,而且幹得還挺好。可是,後來出了件事,他就走了,沒在我這兒幹了。」

大嫂緊張起來:「他出什麼事了?」

店老闆皺著眉頭說:「這件事說來奇怪。他在我店裡負責送外賣,本來好好的。可有一天我叫他送飯到對面的醫院去,他上了二樓突然抱著頭尖叫起來,端的飯菜也全打了——我本來也沒怎麼過多責怪他,可他自己覺得過意不去,就走了。」

正在吃飯的王亞夫和趙夢琳聽到店老闆這段話,同時一驚,一齊抬起頭來望過去。

農村大嫂著急了:「我兒子他不會是生什麼病了吧?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尖叫呢?他在家時可沒這樣呀!」

店老闆安慰道:「大嬸,你別急,他好像就只有那一次,回來又好好的了,不像是生了病的樣子。」

「那他現在在哪兒呀?」

「他走的時候也沒跟我說呀。」店老闆無奈地說。

王亞夫和趙夢琳放下手中的碗和筷子,走到石頭媽面前。趙夢琳說:「阿姨,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石頭媽莫名其妙地望著她:「你要問我啥?」

「您兒子叫石頭吧,他今年多大了?」

「快16了。」石頭媽急迫地問,「怎麼,你認識他?」

「您先聽我把問題問完,好嗎?」趙夢琳說,「十幾年前,你有沒有帶他到這城裡的一家婦幼醫院看過病?就是這街對面的那家醫院。」

石頭媽驚愕地望著她:「我是在十多年前帶他到這城裡的一家醫院看過病,但我不記得是不是對面這家了……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還知道,十多年前您把他帶到這家醫院看病的那天晚上,他也大聲尖叫過,對嗎?」

石頭媽驚訝地簡直合不攏嘴。「你……你這個姑娘到底是石頭的啥人呀?怎麼連這個都知道?這件事除了我和他爹,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呢!」

趙夢琳和王亞夫對視了一眼,對石頭媽說:「阿姨,您先別管這個,我們是石頭的朋友,我們幫您一起先把他找到,好嗎?」

「哦,是石頭的朋友呀,那太好了!」石頭嗎感激地說,「我對這城裡一點兒都不熟,有你們幫著我找真是太好了!」

王亞夫在一旁小聲問道:「這麼大個城市,怎麼找啊?」

趙夢琳問石頭媽:「您有他的照片嗎?我們拿著他的照片好去打聽。」

「有,有,有。」石頭媽趕緊從手上挎著的小包袱裡拿出一張兩寸的黑白照片,遞給趙夢琳,「這是他去年要換學生證時照的。」

趙夢琳接過照片,看到一個面相憨厚的男孩。她把照片揣進兜裡,對石頭媽說:「阿姨,這樣吧。您對這城裡也不熟悉,您就不用去找了。我們倆幫您去找。您就在這店裡等著,我們今天下午之內就能找到石頭,到時候把他帶到這兒來,好嗎?」

「這,這……」石頭媽激動地說不出話來,「這真是太好了!我們家石頭能交上你們這樣好的朋友,真是他的福份呀!」

「那您就在這兒等我們吧。」趙夢琳轉過頭問店老闆,「我們的飯錢是多少?」

店老闆說:「一共34。」

趙夢琳摸出一張50元的遞給他,小聲說:「不用找了。這個農村阿姨大概也沒吃飯吧,你給她做兩個菜。」

「哎,好,好。」店老闆應道。

趙夢琳和王亞夫走出飯館,王亞夫立刻問道:「你哪來的這麼大把握呀,跟人家說今天下午就能找到。要是找不到怎麼辦?」

趙夢琳說:「其實你仔細想想,要找到石頭並不難。」

「怎麼說?」

「首先,他一個農村出來打工的孩子,身上不可能帶多少錢。所以我猜他不會走太遠,應該就在附近;其次,他所能做的工作很有限,不可能到大公司、大單位上班,而只可能在一些小飯館、小店鋪打工。所以,我們只要挨著這附近的小店面問,肯定能找到他。」趙夢琳分析道。

王亞夫舉目四望:「可是,這一段這麼多的偏街小巷,我們挨著問要問到什麼時候呀?」

趙夢琳笑了笑:「我自有辦法。」

她帶著王亞夫找到附近的一家影印店,拿出石頭的照片對老闆說:「這張照片影印十張。」

不一會兒,十張影印件拿到了手。趙夢琳說:「現在,我們去一些小街小巷找找看。」

王亞夫滿臉疑惑地跟著趙夢琳往小街走。

兩人走到一條破磚舊瓦的小弄堂。在一家雜貨鋪面前,圍了七八個衣衫襤褸的閒雜工,這是些專門替人搬東西、下貨物的臨時工。他們的眼睛全都貪婪地注視著雜貨鋪門口那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那電視機小小的螢幕上佈滿雪花,畫面模糊不清,但好惡卻全然不由他們。正看得起勁,雜貨鋪的主人啪的一聲就換到了另一個頻道去。一陣低沉的惋惜聲之後,他們又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王亞夫小時候生活在縣城裡,對於這一幕,他是很熟悉的。

趙夢琳走到那些閒雜工身邊,說道:「幾位大叔,跟你們打聽個事。」

那群工人中有些沒搭理她,有兩三個轉過頭來。

趙夢琳拿出石頭的照片,立起來給他們看:「你們見過這個男孩嗎?」

幾個工人一起搖頭:「沒見過。」眼睛又回到黑白電視機上。

「我想麻煩你們幫我找這個人……」

一個滿臉鬍子的工人說:「我們一會兒還有事做呢,沒工夫幫你找人。」

趙夢琳笑了笑,從錢包裡摸出幾張五十元的鈔票,說:「這樣吧,你們誰願意幫我找他,我就付他一下午五十元的工錢。」

七八個工人全都轉過頭來,有幾分驚詫地望著她,然後爭先恐後地說:「我去,我去!」

趙夢琳說:「這樣吧,你們都去找。誰打聽到了他的訊息,就回到這兒來,我在這裡等著——找到的那個人我另外再拿五十元錢給他。」

「小姑娘,你說話可要算話啊。」工人們說。

「怎麼,信不過我?」趙夢琳說,「這樣吧,我先一人發五十元拿著,這總成了吧。」

工人們挨著接過錢,欣喜地喊道:「好!我們這就去找!」

正欲散去,趙夢琳喊道:「等等!找誰呀你們就去找?」她從口袋中摸出照片影印件,分發給他們。「這個人叫石頭,十五歲。你們拿著這照片沿著不同的街挨著問那些小店鋪,沒準兒一會兒就找到了。」

閒雜工們像賽跑似的朝不同的方向散開了。

王亞夫目瞪口呆地望著趙夢琳,砸了砸嘴:「說實話,我長這麼大還真沒見過這麼拋灑錢的——知道嗎?你就是給他們一人二十,他們也能樂得屁顛屁顛就去了。」

「那我給他們五十,辦起事來不就更有效率了嗎?」趙夢琳說,「等著瞧吧,不出半個小時,他們就能幫我們找到石頭。」

王亞夫有些發懵地感嘆道:「今天我總算是見識到什麼叫‘有錢能使鬼推磨了’。」

說著,他蹲下來。「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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