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照片

楔子

在散發著腥紅色慘淡光線的暗房內,老攝影師從水池裡拿起一張剛洗出來的照片。他仔細地端詳它足有五分鐘之久,然後迅速地抓起旁邊的另一張照片,將兩張照片反覆地研究、比較。不知不覺中,他驚恐地睜大眼睛,雙手顫動,臉色變得慘白而灰敗,好半天,他才哆嗦著擠出一句話:

「我的老天,原來是這樣……這張照片的秘密,原來是這樣……」

半分鐘後,攝影工作室內的助手猛地聽到暗房裡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他回過頭,心中一怔,趕緊丟下手中的活兒,向暗房奔去——將門開啟後,他大吃一驚:老攝影師倒在地上,雙目圓睜,驚恐地望向前方,他的臉部肌肉因痛苦而扭曲變形。他一隻手緊緊地揪著心臟部位,另一隻手卻直立著,那上面捏著兩張彩色照片。

助手趕緊俯下身去扶起老攝影師的身體,托起他的肩膀和頭,大聲喊道:「老師!你怎麼了?」

老攝影師的臉上佈滿了恐懼,他顫抖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兩張照片,彷彿想暗示什麼。

助手驚慌無措地望著老師,又望向他手中的照片,疑惑地問道:「老師,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什麼?」

但是,當他再一次望向老師時,卻發現老師眼中的最後一抹光消失了。老攝影師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腦袋和手臂一齊耷拉下來。

「老師……老師!」助手驚恐地搖晃著老攝影師的身體,試圖能盡最後的努力將他喚醒,但一切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第一章

海鳴知道,他今天特意將攝影工作室停業一天,就必須要把這件事情處理好。

上午,已經把幾百張照片按照風景、人物、另類風格和超現實主義分成幾大類了。那麼今天上午要做的事,就是分別在這幾大類攝影作品中挑出最好的幾張來——他清楚,如果在這個月內還無法選出最好的幾張作品,自己就別想在全國攝影大賽中獲獎了。

半個小時後,海鳴確定了幾張人物攝影和超現實攝影作品——但風景類的,他卻始終拿不定主意,或者說,他認為根本就挑不出特別好的來。海鳴不禁皺起眉頭——怎麼辦呢?要是拿不出最一流的作品,那麼參賽也是白搭。

海鳴將頭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旁邊那面大鏡子中略顯頹廢的自己,竟有些懷疑起來——當初把個人生活和感情問題拋在腦後,把工作和事業當作第一,這個決定真的對嗎?自己已經快三十歲了,卻還是沒能功成名就,每天就守著這個小小的攝影工作室——如果這次仍然不能在全國攝影大賽中獲獎,那自己這種平凡而又略顯尷尬的創業狀況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不行。現在不能洩氣,要有自信。離大賽還有二十多天呢。海鳴在心裡告訴自己——其實,你真的很棒,有著傑出的才能和天賦,你需要的只是一些機遇而已,一定要堅持下去。

就在他鼓足幹勁,信心百倍地計劃下一次攝影的時候。外面的敲門聲擾亂了他創作的思緒。海鳴有些不耐煩地回過頭望著玻璃門外,心裡想——沒見到門外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嗎。

儘管心裡有些不情願,海鳴還是離開裡面的小屋,到門口開啟鎖著的玻璃門——門外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向海鳴謙遜地點頭致禮,問道:「請問你是攝影師海鳴先生嗎?」

海鳴點頭道:「是我。」

來者說:「海鳴先生,你好,我叫丁力,我有一點事情想麻煩你一下。」

海鳴指著門口掛著的那塊牌子說:「先生,對不起,我今天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所以停業一天,你能不能改天……」

丁力說:「海鳴先生,我只有一點小事,耽誤不了你幾分鐘。這件事對我來說很急切,也很重要,請你幫幫我好嗎?」

海鳴猶豫了一下,有些無奈地說:「好吧,請進。」

兩人在攝影工作室的沙發上坐下來。海鳴打量了一下這個四十歲左右的瘦小男人,問:「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

丁力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拿出兩張照片,遞給海鳴:「請你幫我看看這兩張照片。」

海鳴接過來觀看,發現這是兩張相當接近的照片:照的彷彿是同一個地方——在一間古樸的房間裡,窗子開啟著,窗外有一片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大樹——兩張照片唯一的區別是:一張是純粹的場景照,而另一張的窗子面前站著一個身穿白衣的少女,那少女看上去十五、六歲,像一個山村姑娘。

海鳴將兩張照片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說:「這兩張照片看起來都很普通呀,有什麼問題嗎?」

丁力說:「海鳴先生,你是專業的攝影師,我想請你幫我鑑定一下,這兩張照片有沒有經過加工或電腦合成?」

海鳴愣了一下,隨即說:「這很容易。可是,我能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請你,先幫我鑑定出來好嗎?」丁力有些急切地說。

海鳴想了想,說:「好吧,你坐一會兒,等我一下。」

他將照片拿進裡面的工作室,將它們挨著放到一個小儀器上,那小儀器上方射出一束白光,剛好照在照片上。海鳴翻轉著照片,從不同的角度仔細觀察,又用放大鏡端視了好一陣。不一會兒,他在心中得出結論,關上儀器,將照片拿了出來。

海鳴將兩張照片一起遞給丁力,說:「我鑑定過了,這兩張照片都是原照,沒有經過電腦合成。」

「真的?你能肯定嗎?」丁力焦急地問。

海鳴聳了聳肩膀:「反正從我目前掌握的鑑定技術和知識來看,這兩張照片都是百分之百的原照。」

「是嗎,只是原照……」丁力若有所思地低下頭,眉頭緊蹙。

海鳴望著他,感到有些好奇:「怎麼了?這兩張照片是不是原照有什麼關係嗎?」

丁力抬起頭凝視著海鳴,遲疑了片刻後,說:「海鳴先生,你有沒有看前天的報紙——《著名攝影師於光中因心臟病突發猝死攝影室》。」

海鳴一怔,說:「看了的,我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這個訊息——怎麼了?」

丁力嘆息道:「我是於老師的助手,一直在他的攝影室工作,於老師死的那天,我和他在一起,都在攝影室裡。」

海鳴微微張開嘴,顯得有些吃驚。他望了一眼丁力手裡的照片,說:「於先生的死跟這兩張照片有什麼關係嗎?」

丁力沉默了好一陣,猶豫再三之後,緩緩地說:「報紙記者和那些新聞媒體來訪問我時,我只告訴他們於老師是心臟病突發而死……有一些情況,我卻沒有告訴他們。」

海鳴皺起眉頭問:「什麼情況?」

丁力說:「那天下午,我在攝影室裡清理於老師最近拍的一些攝影作品,於老師在暗房裡洗他才拍的照片。突然,我聽到暗房裡傳出一聲慘叫,就趕緊跑過起,發現於老師倒在地上,手捂著心臟。我嚇得驚慌失措,還來不及打急救電話,於老師就已經……死了。」

海鳴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丁力搖著頭,竭力回憶當天的場面:「於老師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顯得神情可怖、面目扭曲,像是受到了什麼突如其來的驚嚇一般。當時,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來,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這兩張照片,眼睛死死地盯著它,就像是要告訴我、或是暗示我什麼!」

海鳴大吃一驚:「你是說,於先生在死之前就捏著這兩張照片?」

「是的,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什麼,他就已經死了。所以,我直到現在也不明白,他舉著這兩張照片,到底是想告訴我什麼!」

海鳴問:「你以前沒見過這兩張照片嗎?」

「沒有。」

海鳴思索了一會兒,說:「就算他是想在臨死前告訴你什麼——可是你為什麼會認為他的死跟這兩張照片有關係呢?」

「因為——」丁力的語氣激動起來,「因為於老師那天下午一直都是好好的,他到暗房去洗照片,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他為什麼會突然猝發心臟病?而且,他倒在地上,都快死了,還緊緊地捏著這兩張照片不放,眼睛裡充滿恐懼,直愣愣地盯著它——難道,這些還不能讓我認為他的死和這兩張照片有關係嗎?」

海鳴緊皺著眉頭,感到這件事確實有些匪夷所思,他問道:「那你來找我鑑定這兩張照片,是什麼意思?」

丁力困惑地說:「我覺得不可思議——這兩張照片只是於老師拍的成千上萬張照片中相當普通的兩張而已——我實在是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所以我才拿來請你幫我鑑定一下,看看這兩張照片是不是有什麼古怪。但你剛才卻說了,這只是兩張普通照片而已——所以,我也就不懂了。」

海鳴想了一會兒,說:「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呢?」

丁力說:「我不準備再做什麼了。既然這兩張照片並沒有不對,我也就不想再深究下去。」

「這兩張照片你準備怎麼處理?」

丁力聳了聳肩膀說:「不知道,但我不想留著——也許一會兒出門之後,我就會把它丟到垃圾箱裡。」

海鳴突然覺得心中有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感覺,他說:「既然你準備丟掉……那不如把這兩張照片給我吧。」

丁力有幾分訝異地說:「你要這兩張照片做什麼?」

海鳴撇了下嘴,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到好奇,覺得你講的這件事有些蹊蹺——這兩張照片,也許真的有些不同尋常之處。你就這樣扔了,未免可惜。」

丁力如釋重負地說:「海鳴先生,我本來也不太情願丟掉的。既然你要的話,我就給你吧。」

說著,他將手裡的兩張照片遞給海鳴,並留下一張自己的名片,然後站起來說:「謝謝你,海鳴先生,我告辭了。」

海鳴衝他點點頭,目送著丁力離開。他將工作室的玻璃門鎖上,拿著這兩張照片返回裡面的小屋。海鳴又仔細地看了一陣照片,仍沒能看出個名堂。出了會兒神之後,他想起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什麼,便將照片放進攝影工具盒裡,又鑽研起參賽作品的事來。

第二章

接下來的幾天,海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他將攝影工作室關閉一週,每天到不同的地方拍攝照片。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個星期內拍出滿意的參賽作品。

前兩天,海鳴的足跡遍佈在水邊和山林,但照片洗出來後,他認為這些題材太過俗套,難以在眾多風景攝影中突穎而出。所以,他把今天的行程定為周邊縣城的一個古寨,希望能在那裡發現一些與眾不同的驚喜。

乘坐了四個小時的汽車後,海鳴到達縣城。緊接著,他跳上一輛小中巴車,在崎嶇的山路上又顛簸了兩個小時,終於到達那個古寨。

車程中激烈的顛簸讓海鳴有些暈車,下車之後,他差點兒嘔吐出來。但很快,眼前的景緻就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這是一個古老而神奇的地方。整個古寨由石牆和木結構庭院廊房結合而成。寨中的房屋、小院規劃奇特,精緻優美。再放眼四周,山清水秀、潺潺流水——各種迷人景色讓人目不暇接。

海鳴第一次到這裡來,他驚歎於這裡的奇異和美麗,有種如獲至寶般的欣喜。他甚至覺得這裡比以前到過的一些著名景區還要別具一格。海鳴感嘆道,如果不是這裡地勢偏遠、交通不便,恐怕早就變成旅遊勝地了。

海鳴忘記了旅途的不適和疲憊,他拿出相機,在古寨中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漫步而行,將他看到的每一個美妙細節都拍攝進去。

穿梭在古老的街道上,海鳴越拍越興奮。他在這裡發現了無數的驚喜,都是風景攝影中的最佳題材——由木板組成的古舊店鋪、城市中早就消失的老茶館,甚至連那街邊老頭兒擺的剃頭攤兒都讓海鳴拍得不亦樂乎。

拍了幾十張近景之後,海鳴想拍一些古寨的遠景。他左右四顧,發現不遠處有一片小山坡,從山頭上望下來,恰好能看到大半個古寨——那是再好不過的拍攝角度了。

海鳴提上攝影工具盒,挎上相機,快步向小山坡跑去,不一會兒,就爬上了山頭。他累得氣喘吁吁,在一棵大樹邊坐了下來,背靠在樹幹上,稍作休息。

坐了五、六分鐘,海鳴拍拍屁股站起來,正想舉起相機往山下選景,突然愣了一下,微微張開嘴。

他緩緩回過頭,盯著剛才靠的那棵大樹看了半晌,又遲疑地向四周環顧,神情迷惑不解。

他突然發現,這片山坡和這棵大樹為什麼讓他感覺如此熟悉呢?就像是前不久才見到過一樣——可是,自己是第一次到這裡來,怎麼可能呢?

海鳴皺起眉頭使勁回想——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片山坡?電視上?不對,最近忙得根本就沒看過電視;在什麼攝影雜誌上?似乎也不像……

忽然間,他猛地一怔,望了一眼自己手裡提著的攝影工具盒,將它快速地開啟,從底部抽出兩張照片。他拿著照片對照周圍的景物,表情變得詫異無比——

真的是這裡!幾天前,丁力留給自己的那兩張照片——那房間的窗戶外有一片小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大樹——居然就是現在自己站的這個地方!

對,沒有錯——海鳴拿著照片仔細對照。在大樹右邊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塊青石;這棵樹的形狀、它分出的四組大樹枝——這些都跟這照片上一模一樣!

海鳴託著下巴思索著:看來,於光中先生也到這裡來拍攝過,他臨死前捏著的兩張照片就是在這個山寨裡拍的。海鳴再一次拿起照片仔細觀察,忽然產生一個古怪的想法。

從照片中拍攝的房子裡能夠看到這片小山坡,而現在照片在自己手裡——那麼只要到山下的幾戶民居中去,對照著照片挨個尋找,就肯定能發現在某一家的房子裡,恰好能出現和照片上一樣的角度——這樣的話,就能知道於光中先生是在哪一家拍的這兩張照片了。

海鳴心裡清楚,剛才的想法在理論上是完全成立的,而且實施起來也應該不困難。可是,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就算知道於光中先生是在哪一戶人家裡拍的這兩張照片,又有什麼意義嗎?

海鳴忽然想到,說不定,去向那戶人家的主人打聽一下,也許能問出些什麼——看看這兩張照片和於光中先生的突然猝死到底有沒有聯絡。

想到這裡,海鳴打定主意,他在山頭上往下拍了幾張古寨的全景後,就帶著攝影器材和好奇心急匆匆地跑下山來。

因為照片中的窗戶外沒有別的遮擋,能直接看到山坡,所以海鳴判斷照片中的人家肯定就是離山最近的幾戶民居中的一戶。他走進山下的一個方形院落,裡面住著八、九戶人,而西邊方向對著山坡的三戶人家中顯然就有一戶是他要找的地方。

海鳴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將尋找範圍縮到如此之小,接下來,只需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去拜訪就行了。

海鳴走到左邊第一家面前,敲了敲那扇木門。不一會兒,門開啟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問:「有什麼事?」

海鳴說:「你好,我是個自由攝影師,想拍攝一些帶有傳統風格的民居建築——不知道能不能進您家去拍一下室內的構造?」

中年男人顯得有些受寵若驚,他樂呵呵地說:「當然可以,你進來吧!」

海鳴向他點頭致謝,然後走進屋內。中年男人的妻子和女兒得知他的用意後,都熱情地表示歡迎。

房屋裡面確實古色古香,海鳴在大屋和廚房裡都拍了幾張照片,中年男人又主動將他帶到小屋,也是他們睡覺的房間去。海鳴注意到,這間屋子裡有一扇窗子,能看到外面的山坡。他悄悄取出照片比較——不對,從視窗望過去,只能看到山坡的左邊,連那棵樹都看不到,看來不是這家。

海鳴又隨意地在這個房間裡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向房屋主人道謝,準備離開了。女主人招呼他坐下來喝水,男主人甚至要留他一起吃晚飯,海鳴謝絕他們的好意,走了出來。

這一次,海鳴來到中間那家房屋門口。其實,通過剛才的比較,他心裡已經有譜了——這一家的窗外能看到的景緻,應該就跟照片上的角度差不多。

在敲門之前,海鳴注意到這戶人家的一些與眾不同之處:這個方型院落的房屋門前都按相等間距排列著支撐房梁的木柱——但這戶人家大門前的兩根木柱下方,卻有著其它木柱沒有的石頭柱墩。柱墩上面雕刻著一些像神靈鬼怪般的奇異形象。海鳴蹲下身去看地出神,卻不明白這些浮雕的意義。他用相機拍了下來。

站起來後,海鳴敲了敲木頭大門,他在門口等了半分鐘左右,也沒聽到裡面有動靜。海鳴又加重力氣敲了幾下,還是沒反應。他有些失望起來——難道家裡沒人?

又等了半分鐘之後,海鳴嘆了口氣,沮喪地轉過身離開,卻在轉身的瞬間聽到木門發出「吱嘎」一記刺耳的聲響,把他嚇了一跳。他回過頭,見門開啟一小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有些惱怒地望著他,乾癟的聲音問道:「剛才是你在敲門嗎?」

海鳴注意到這個老婦人杵著柺杖,料到她腿腳不便,便趕緊說:「對不起,老太太,打擾您了。」

老婦人毫不客氣地說:「你要幹什麼?」

「是這樣。」海鳴故技重施,「我是個搞攝影的,到這兒來拍攝一些古民居,想到您的房子裡拍拍裡面的構造。」

「我這兒沒什麼好拍的。」老婦人冷冷地回答一句,然後就要關門。

「唉,等等。」海鳴推住門,懇求道,「老太太,您就讓我進去拍一兩張吧,不會耽擱您太久的。」

「我說了不行,你聽不懂嗎!」老婦人厲聲道,又要關門。

海鳴有些著急起來,他只有說:「這樣吧,老太太,要是您覺得我不方便進去,那您就把這門開啟一點兒,我就在這門口照一張,那總行了吧。」

老婦人耐不住他磨,不耐煩地說:「好吧,你快些照!」說著將門開啟一大半。

「謝謝,謝謝!」海鳴一邊道謝,一邊朝屋裡望去——這戶房屋的構造和剛才那家不一樣,沒有在裡面分成幾個屋間,整個就是一間大房子。屋裡的佈局、陳設一目瞭然。

當然,海鳴一眼就望見了房屋正中間的那扇窗戶,不用對比照片他也立刻就知道,這回找對地方了——不但窗外的景緻和照片上一致,連屋內的擺設也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海鳴在門口架起相機,正要拍攝,忽然發現這個大房子裡只有一張單人小木床,他好奇地問道:「老太太,您一個住這兒嗎?」

「你看不出來嗎,這屋裡哪裡還有別人?」老婦人沒好氣地說。

海鳴愣了一下,想起照片上那個白衣少女,不自覺地說:「您真的一個人住?那您的孫女呢?」

老婦人抬起頭望著他:「你說什麼?」

海鳴立刻反應過來失了言,他慌忙解釋道:「我……我猜的,我以為您跟您孫女一起住。」

老婦人臉上忽然青筋暴起,惱怒地說:「我沒結過婚,連兒女都沒有,哪來的孫女!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要是不拍,我就關門了!」

海鳴難以置信地張開嘴,見老婦人又要關門了,他趕緊按了一下照相機快門,還來不及多照一張,老婦人已經「砰」地一聲將門關攏了。

海鳴拿著相機呆呆地站在門口,本來他還有些問題想問那個老婦人,但是很顯然,那老婦人已經不會再待見他了。

海鳴悵然若失地離開老婦人的家門,朝小院外緩緩走去,腦子裡胡亂思忖著。

這時,從小院走進來幾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他們揹著幾捆柴禾,顯然是住在這個院落裡的。海鳴看見他們後,從工具盒裡拿出照片,走到那幾個男孩面前,展示出照片,問道:「請問一下,你們見過這個穿白衣服的女孩兒嗎?她是不是也住在這個院子裡?」

幾個男孩一起將腦袋伸過來看,然後異口同聲地說:「沒見過。」

海鳴不死心,又問道:「你們看仔細些,真的從來沒見過她?」

一個皮膚黑黑的男孩說:「我打小就住在這院子裡,根本沒見過這個人。」

另一個光著膀子,滿身是汗的男孩說:「別說是這個院子,就我們整個寨裡也沒見過這個人。」

海鳴指著老太太的房屋問道:「那間房子裡,一直就只住著那個老太太嗎?」

幾個男孩對視了一眼,皮膚黑黑的男孩說:「反正從我記事起,那屋裡就只住著一個老太太,沒見過別的人住那裡了。」

幾個男孩繞過海鳴,各自揹著柴禾回家去了。

海鳴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一些說不出來、詭異莫名的感覺像看不見的螞蟻般慢慢從腳底爬上他的身體,使他感覺後背和頭皮開始發起麻來。

第三章

返程的汽車比來時開得還要慢,足足用了七個多小時,海鳴才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這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過了。

海鳴在車站附近的小餐館隨便吃了點兒麵食當作晚飯。接下來,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其實就是攝影工作室——這個集營業、工作、生活為一體的沿街店鋪。在工作室裡坐下還沒休息五分鐘,海鳴就強迫自己進入洗照片的暗房。他早就決定,不管多累,今天也必須看到拍攝的所有照片。

除了關心攝影效果之外,還為了證實一些讓他心裡發怵的東西。

膠片經過清水和顯影液的沖洗,漸漸出現輪廓。海鳴發現——自己居然對那些有可能用於參賽的作品都毫不關心,只想快些看到最後在老太太門前拍的那張照片。

終於,他在眾多照片中找到了那一張——海鳴定了定神,吸一口氣,將照片緩緩地舉起來,藉助暗房裡微弱的紅光看過去——

窗子、山坡、樹。還有老太太的半張臉——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東西。

海鳴放下照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也隨之放鬆下來。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海鳴在暗房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本來就不可能的——這個世界上不會出現這種恐怖離奇的怪事。

可是——他又想到——如果不是「那種東西」的話。於光中先生拍的那一張照片該怎麼解釋呢?自己已經鑑定過那兩張照片,拍攝的時間不會太久遠,應該是在幾年之內。這樣的話,那張照片中站在窗前的白衣少女是誰?為什麼根本沒人看過,甚至知道她的存在?

想到這裡,海鳴不禁打了個冷噤,感覺後背陣陣生寒——其實,在他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聽說過,或者在一些雜誌書報中瞭解過關於「靈異照片」的事。那都是來自世界各國一些令人駭然的、真假難辯的事件。但海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也會和這種事情沾上邊!

在暗房裡死寂、沉默的氣氛裡,暗紅色的燈光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猙獰可怖。海鳴竟感覺身子在微微發抖,有些不寒而慄。他趕緊離開暗房,到工作室大廳裡,將屋內的開關全部開啟,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海鳴再泡上一杯熱茶,呷了幾口之後,才稍稍安穩下來。

幾分鐘後,海鳴想出一種解釋,用於安慰自己——也許,那個白衣少女是於光中先生特意帶到那個地方去的一個模特兒。也許他覺得光拍攝一個室內場景太單調了,所以專門請一位模特兒站在那裡,純粹是為了藝術創作的需要。

而於光中先生的心臟病突發,其實和這兩張照片並沒有什麼關係,純粹只是巧合而已。是他的那個助手和自己都胡亂猜測才會對這兩張照片如此關注——這樣想的話,海鳴感覺心安了許多。

放下心之後,睏倦立刻向海鳴侵襲過來,他打了幾個哈欠,準備去洗漱睡覺了。

在衛生間漱完口,又衝了個澡後,海鳴走到攝影室裡面的房間——這裡其實是他的臥室,僅有一張床和擺在床頭的小櫃子。海鳴開啟床頭櫃上的檯燈,再躺在床上,順手捧起旁邊的一本小說書——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不管多疲倦,睡前總要看會兒書才能入睡。

今天的這個步驟像是走形式般地只進行了二十分鐘,海鳴的眼皮就再也撐不起來了——事實上,這本來就是他在睡前看書的真正目的——如今的很多小說書,別的效果沒有,在治療失眠症方面絕對是頗有建樹。

海鳴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他擦了擦擠出來的眼淚,將書放在枕邊,再習慣性地抬起右手,去按床頭櫃上的檯燈開關。

他在櫃邊摸索了幾下,突然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海鳴心頭一驚,迅速地把手抽回來,再側臉望過去——

床頭櫃上只放著幾件東西:檯燈、手機、鬧鐘和一個方盒子——沒有哪一樣東西的手感會是「軟軟的」。

而且,更令他感覺毛骨悚然的是,他剛才摸到的那樣東西……似乎是一個人的手。

一陣寒意向海鳴襲來,使他連打了幾個冷噤。他下意識地縮排被子裡,驚恐地睜大眼睛。

不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樣——他安慰自己道——那只是錯覺而已。今天實在太疲倦了,神經緊張下出現的錯覺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越是這樣想,越覺得恐怖異常。這時,他又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自己剛才進這間裡屋來時,是將門關上了的,但現在門卻開啟著。

我剛才關門了嗎?沒有關嗎?他反覆問著自己,卻無法在自己混亂失常的大腦中尋找到答案。他只感覺自己在瑟瑟發抖,全身的毛孔都豎立起來,他驚恐不安地望向房間的天花板、牆壁和桌子、椅子,感覺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有某種東西正躲在它們後面,陰冷地覬覦著自己。他的心中突然產生一個無比駭然的感覺——

這個房間,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多出一個人來了。

海鳴倒吸了幾口涼氣,身子變得冰冷無比。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命令自己閉上眼睛,卻無法關閉腦海中的恐怖影像。在閉上雙眼後,那些東西一齊從黑暗中跳出來,撲到他的跟前。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樣睡著的。

第四章

清晨,響亮而清脆的鬧鐘鈴聲把海鳴從睡夢中喚醒。睜開眼後,海鳴看到了窗外微白的太陽光。他盯著那光看了好久,彷彿希望那光線能照到自己的心裡來,將自己昨晚那些恐懼的印象全都驅趕殆盡。

在床上坐起來後,海鳴發了好幾分鐘的呆,忽然,他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使得他連衣服也來不及穿,急忙掀開被子就從臥室跑了出去。

海鳴從工具盒裡拿出那兩張照片,再從一個抽屜裡找出他的另一架相機——這是一臺數碼相機。他將有白衣少女的那一張照片平擺在桌上,再舉起數碼相機,選擇與照片垂直的正上方,調整好距離和角度後,將那張照片拍進了數碼相機裡。

緊接著,他開啟桌上的電腦,將數碼相機與電腦相聯接。不一會兒,他就在電腦上看到了剛才翻拍的那張照片——效果很好,幾乎和原照一模一樣。

海鳴在電腦的搜尋引擎上熟練地輸入一個網站的名字,不一會兒,電腦螢幕上出現一個網頁——這是海鳴所在的城市中最大的一個專業攝影師網站,本地的攝影愛好者們都通過這個網站進行交流和溝通。

海鳴在這個網站上發過幾十次作品了,他登入上去後,來到網站中的「攝影師論壇」,建了一個帖子,命名為「請大家來看看,這可能是一張靈異照片」。然後將剛才翻拍進電腦的那張照片發在帖子中,並在下面附了一句話——「這張照片是在本市xx縣的一個古寨民居中拍攝的,古寨中的居民均稱從未見過照片中的白衣少女。請問一下,有人見過這個白衣少女嗎?」

海鳴反覆看了幾遍自己所發的這篇帖子,他想了想,為了吸引更多的人來點選和瀏覽這個帖子,他去掉了標題中「可能」兩個字。

做完這一切,海鳴關閉電腦,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是他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也許在攝影師論壇上發表之後,會通過一些見多識廣之士瞭解到這張神秘照片的相關資訊。

海鳴返回到臥室,穿好衣服和褲子,再到衛生間進行洗漱。接著,他在鏡子前胡亂梳了幾下頭髮,就背起攝影工具準備出門了。

按照之前定好的行程,今天應該到另一個周邊縣城去拍攝那裡的古橋和廟宇。

這是平淡而充實的一天。

從那個縣城回來,又已經是晚上七點過了。這一次,海鳴連晚飯都顧不上吃,直奔回自己的攝影工作室。

進門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海鳴就趕緊開啟電腦,點開那個網站,他驚訝地發現,在短短的不到一天的時間裡,自己早上發的那個帖子就已經有上千個人瀏覽過了,而回複數也多達八十多條。海鳴興奮地滿臉發光,趕快將帖子點開,仔細看起回覆內容來——

騙人的吧?

隨便照張相,就說是靈異照片。

我們市有這個地方嗎?

這招我也使過,可沒嚇到人。

照片上那人是你妹妹吧,樓主?

進來看帖的人都被樓主耍了,現在樓主正得意地笑呢。

這也叫靈異照片的話,我家裡有兩百多張。

同意樓上的說法。

其實我就是照片上的女鬼,今晚會來找你,樓主。

現在這個網站也越來越濫了,任何人都能在上面胡亂發照片,都沒幾個人是認真發藝術作品的了,悲哀!

盯著看久了還是有點毛毛的……

拜託樓主以後要造假也得有點常識,靈異照片不會這麼清晰的。

照片上的mm是誰,能交個朋友嗎?

還以為是多恐怖的呢,結果進來看發現就是一張普通生活照,爛!

……

看了十多條回覆,海鳴感覺自己的心也和帖子一樣在逐漸下沉,他完全沒料到,自己上午那一廂情願的想法有如此天真和幼稚——這麼多的人看了之後,竟然沒有一個相信是真的!幾乎所有人對這張照片的態度都是懷疑、譏諷和調侃。海鳴沮喪地垂下頭,不想再看下去了。

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海鳴覺得還是應該堅持把回覆看完——在這幾十條回覆裡,哪怕能找到一兩條有用的資訊也好啊。他的眼睛繼續回到電腦螢幕上。可是,他耐著性子又看了兩頁,發現還是和之前差不多的內容。就在他心灰意冷,準備關閉網頁的時候,一條與眾不同的回覆躍入他的眼簾,引起了他的注意——

「能告訴我你是在哪裡轉貼的這張照片嗎——對不起,我幾年前就在網上看過這張照片了,所以我知道這張照片不可能是你才拍的。」

後面還留了一句: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這張照片的出處,我將萬分感激。我的電話:139xxxxxxxx,敝姓倪。」

海鳴將這條回覆來回讀了好幾次,用手捏著下巴思索起來。

很明顯,這個人的態度是誠懇而認真的。而且他說的也完全能對上號——這張照片確實不是最近才拍的,可能就是幾年前拍的。更關鍵的是,他透露了一個很有用的資訊——原來,早在幾年前就有人曾把這張照片發到過網上,並引起了一些人的關注,而且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死去的老攝影師於光中——看來這張照片果然不簡單,其中必有蹊蹺!

海鳴心中一陣激動,他趕緊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人留下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對方接了起來。「喂,你好。」

「你好,請問是倪先生嗎?」

「是的,你是……」

海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樣介紹自己,他想了一下,說:「是這樣的,倪先生,今天你是不是瀏覽了‘攝影家網站’,看了一篇帖子,並留下了自己的聯絡電話?」

「哦,是的。」對方顯得有些意外,「這麼說,你是……」

「對,我就是發那篇帖子的人。我叫海鳴,是一個專業攝影師。」

電話那頭的人停頓了一陣,似乎有些尷尬地說:「對不起,海鳴先生,我在回覆中指出那張照片不是你拍的……」

「不,倪先生,你用不著道歉。你說的完全沒錯,那張照片本來就不是我拍的。」

他像是沒料到海鳴會如此坦誠,愣了半晌後,說:「那麼……你願意告訴我你是從哪個網站上轉貼的這張照片嗎?」

「恐怕我不能。」海鳴說,「因為這張照片我不是從哪個網站上轉貼下來的。」

「可是,你剛才承認道,這張照片不是你拍的。」

「這張照片不是我拍的,可我也能擁有它呀。」海鳴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倪先生,你好像完全沒想過這張照片現在會在我的手裡。」

「什麼!」電話那邊的男人突然失聲大叫起來,「你說,那張照片現在就在你手裡?」

海鳴被他突然變化的態度嚇了一跳,說:「是的……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刻,那男人低聲說:「不,這不可能。我……有些明白了。你是看到我在網上留的言,打電話來消遣我的吧。」

海鳴覺得既好氣又好笑,他正色道:「請原諒,倪先生,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無聊。況且就算我無聊到想打電話消遣某人,也一定會找一個妙齡女郎下手,你覺得呢?」

對方也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判斷,過了好一會兒,才疑惑地說:「難道,你說的是真的?那張照片真的在你那裡?」

「這樣吧,倪先生,如果你還是不相信,可以親自到我這裡來看。在東城幸福路有一家‘海鳴攝影工作室’,我現在就在這裡。」

電話裡的男人激動起來:「好的,海鳴先生,我馬上就到,請你等著我。」說完掛了電話。

海鳴將電話放下後,回味著剛才和那位「倪先生」的對話——毫無疑問,從這個男人的語氣和態度來看,他不但見過這張照片,還肯定知道一些關於這張照片的隱情。也許,他的到來會幫自己解開關於這張照片的秘密。

海鳴走到門口,將攝影工作室的玻璃門大敞開來,等待著那男人的到來。

第五章

四十分鐘後,倪先生便滿頭大汗、心急火燎地出現在攝影工作室門口,海鳴一眼便能看出來,這是一個急性子的人。

倪先生長得高大、健壯,面貌卻是張娃娃臉,看上去只有三十歲左右,他在自己的白體恤衫上擦了擦手上的汗,伸出手來:「你好,你就是海鳴吧,我叫倪軒,和你一樣,也是搞攝影的。」

海鳴和他握了握手,說:「你好,請裡邊坐吧。」

海鳴將倪軒帶到工作室會客處坐下後,從小冰櫃裡取出兩聽冰凍可樂,遞給倪軒一聽。倪軒接過來後,道了聲謝,但並不喝,迫不及待地說:「海鳴先生,我能看看那張照片嗎?」

「叫我海鳴就行了,咱們用不著這麼客氣。」海鳴笑了笑,「當然可以,請你等一下。」然後站起來向裡屋走去。

十幾秒鐘之後,海鳴就拿著兩張照片走出來,他將有白衣少女的那一張遞給倪軒,說:「你看看,就是這張。」

倪軒放下可樂,再次將兩隻手在體恤衫上擦乾淨,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對著光線強烈的地方仔細端詳起來。

看了一陣後,倪軒站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將照片旋轉成不同的角度,轉動身子,配合著不同的光源方向仔細觀察。那張照片幾乎都貼在了他的鼻子尖上。

看著倪軒舉著照片在房間裡打轉,像是一個初學舞蹈的人在笨拙地扭動著身子。海鳴覺得有些好笑,但他心裡卻明白,這個倪軒也是一個行家,從他這些舉動就能看出他是會鑑定照片的一個專業攝影師。

倪軒認真地研究了足有七、八分鐘之久,終於緩緩地坐下來,張開嘴巴,有些不可思議地說:「是真的……這張照片是真的。」

海鳴望著他難以置信的表情,問道:「這張照片是真的,這意味著什麼嗎?」

倪軒扭過頭來,望著他說:「你還記得我在網上跟你留的言吧?我說幾年前我就在一個網站上看過這張照片了,所以我知道,這張照片不會是你最近才拍的。」

「可是,你為什麼不認為幾年前在那個網站上發這張照片的也是我呢?」

「因為我認識那個人。」倪軒說。

海鳴輕輕地「哦」了一聲。

「其實那個人並不是我的朋友,實際上,我和他就是通過這張照片才認識的。」倪軒頓了一下,說,「就像我和你也是這樣認識的,差不多。」

海鳴意識到他是要繼續往下說的,所以沒有打斷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有一個習慣,喜歡在網上瀏覽各種各樣的攝影論壇,所以我點開那篇帖子,看到了這張照片。」他指了指自己手中捏著的那張照片,「我敢保證,就是這張,一模一樣。」

海鳴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接著說。

「當時我看到這張照片後,和其他所有人一樣,都不相信這是張靈異照片,認為作者是在譁眾取寵。但不管怎麼說,我仍然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和發這篇帖子的人取得了聯絡。我們先是在網上交流,後來互通電話,他告訴我關於這張照片的一些事。」

「是什麼?」海鳴問。

「他說,事實上他也不敢肯定這張照片是不是傳說中的‘靈異照片’。但他卻非常肯定,甚至是有些神經質地認為,這張照片絕對有什麼古怪,他說自從他得到這張照片後生活就開始變得不對勁起來,似乎出現了一些怪異的可怕事情。但他卻不能肯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他才把照片發到網上來,希望能聽聽大家的看法。」

我的天哪。海鳴在心裡想——這不是和我現在的狀況一模一樣嗎。驟然間,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昨天晚上的恐怖畫面——那扇自己開啟的門,還有關臺燈時摸到的那隻手……海鳴感到後背一涼,脊椎骨中有一股冷氣直往上躥。

倪軒感覺到海鳴走了神,他問道:「海鳴,你在聽嗎?」

「哦,是的……」海鳴回過神來,「我在聽著呢——那麼,後來呢?」

倪軒搖著頭說:「後來發生的事情撲朔迷離。我怎麼也沒想到,這張帖子在網上發了幾天之後,那個發帖子的攝影師就死了!」

海鳴猛地抬起頭來,問:「你說什麼?那麼攝影師死了,這是發生在幾年前的事?」

倪軒說:「是的,怎麼了?」

海鳴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地說:「原來你說的這個人……並不是於光中。」

「於光中?」倪軒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說,「你說那個著名的老攝影師於光中?你為什麼會認為我說的這個人是他?如果是他的話,我一開始就說了。況且,於光中先生不是最近才因心臟病而去世的嗎,他和這張照片有什麼關係?」

海鳴這才想起,於光中的助手丁力來拜訪自己時曾說過,記者和媒體來訪問他時,他並沒有告訴他們關於這兩張照片的事。所以倪軒當然不知道這些內幕和隱情,他表現出這種吃驚的反應,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海鳴問道:「你說的那個攝影師叫什麼名字?」

倪軒說:「叫徐鎮屹,是個三十多歲的攝影師——你還沒告訴我呢,於光中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海鳴說:「你別慌,我一會兒自然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現在,你先把你剛才講的那件事情講完——那個叫徐鎮屹的攝影師是怎麼死的?」

「他具體是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天我打電話找他,接電話的卻是他家裡的人,他的家人悲切地告訴我徐鎮屹已經死了。然後電話裡就只剩下哭聲。……你能想象吧,在那種情況下,我根本就不便多問。」

海鳴說:「那麼在他死後,那張照片的去向也就不得而知了,對嗎?」

倪軒瞪著眼望他:「這正是我想問的問題——那張照片是怎麼到你手裡的?」

海鳴搖著頭,說:「我也想知道,這張照片是怎麼到於光中手裡的。」

倪軒聳了聳肩膀,攤開手,做了一個表示不解的姿式。

「是這樣,大概一個多星期之前,也就是於光中死後沒過兩天,他的助手來找到我,要我幫他鑑定兩張照片。同時,他告訴我一個隱情——於光中老先生在臨死之前就緊緊地抓著這兩張照片,所以他猜測老先生的心臟病突發和這兩張照片有關係。我出於好奇,請他把這兩張照片留給我——這兩張照片就是這樣到了我手裡。」

「等等,兩張照片?」倪軒覺得糊塗了,「我只看過一張啊。」

「還有一張在這裡。」海鳴轉過身去拿起桌子上的另一張照片,遞給倪軒。

倪軒接過那張照片左看右看,又和那張有白衣少女的照片仔細對照了一下,說:「這張照片就很普通了,好像沒什麼不對的地方?」

海鳴點點頭,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只是一張普通的照片,它和那一張照片放在一起,是用作‘對比’的。」

倪軒微微張了張嘴,有些明白了:「你是說,在同一個地方照的兩張像,一張什麼都沒有,另一張則出現了……」

「對。」海鳴說,「我們開始接觸到事件的本質了。」

第六章

此時,已是晚上十點過了,城市中的光影已逐漸暗淡。但是幸福路中間這家攝影工作室裡卻仍然燈火通明。在裡面,兩個男人正情緒激昂地談論著。

「……是這樣,真是有意思的巧合。」倪軒像是聽了什麼奇趣故事般,滿臉興奮的表情,「你得到了這兩張照片之後沒過幾天,就在一個古寨裡發現了照片中的原景地。而且,你還證實出在照片中的那戶民家裡,真的沒有這樣一個白衣少女。嘿,這豈不是等於說,你已經證實出這兩張照片中的一張,真的就是‘靈異照片’!」

「等等,別太激動了。」海鳴望著滿臉發光的倪軒說,「我只是證實到在那個古寨裡沒人見過這個少女,可沒證實出全世界的人都沒見過她。想想看,如果這個白衣少女是當初拍照片的人專門請去的一位模特,那麼古寨中的人不認識他,或是對她沒印象就是完全正常的,對嗎?」

倪軒想了想,點頭道:「是的……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說,我在網上把那張照片稱為‘靈異照片’,實際上也是為了吸引更多人來看而已,我並不能確定它是不是真的‘靈異照片’。」海鳴說。

倪軒垂下頭去思索了一會兒,說:「不,我知道,這張照片絕對不普通,它一定有古怪的。」

海鳴皺起眉頭問:「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倪軒將頭抬起來:「其實,我剛才還沒講完呢。只是話題被岔開了。」

「什麼?你是說,那個叫徐鎮屹的攝影師死後,又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

「是什麼?」海鳴急切地問。

倪軒的眼睛望向前方,回憶道:「說實話,徐鎮屹死後,我當時並沒有把他的死和那張照片聯絡在一起,但我卻仍然關注著他發在網上的那張照片,幾乎每天都會上那個網站去檢視評論。可是,你知道,那只是一家小網站,本來瀏覽的人就不多,再加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那張照片只是一個惡作劇,所以這個帖子很快地就沉了下去,沒多少人關注了。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有人匿名回覆了一條很奇怪的留言。」

海鳴緊緊地盯著他瞪大的眼睛。

「那個人留的言是——‘知道這張照片秘密的人都會死’!」

海鳴深吸了一口氣,問道:「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

海鳴想了想,說:「也許……是有人故意惡作劇,想嚇人的吧?」

「不,不可能!」倪軒叫道,「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跟徐鎮屹通電話時他曾跟我講過,在他的身邊,也就是他認識的人當中,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在網上發了這張照片的事!你想想,網上那些人又不認識徐鎮屹,怎麼會知道他真的已經死了?」

海鳴眉頭緊蹙:「也許只是巧合呢?」

「對,在遇到你之前,我也認為大概只是巧合,留那條言的人是瞎貓碰到了死耗子。可是,你剛才告訴我,於光中老先生也是接觸到這兩張照片後就死了的!」

海鳴徒地一怔,那種駭然的感覺又圍繞到他的身邊來。

「還有更蹊蹺的呢。那個人匿名發了這條留言後的第二天,我又去那家網站檢視,竟然怎麼也找不到徐鎮屹發的那條帖子了,似乎已經被管理員刪除了!我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家網站上可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帖子都有,為什麼單單這篇帖子被刪除了!」

海鳴困惑地搖了搖頭,他也想不明白。

「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在任何地方看見過這張照片。」倪軒說,「現在你明白了吧,為什麼我在攝影家網上看到你發的帖子後,會如此激動,甚至是急切地想立刻和你取得聯絡。」

「你說的那家小網站呢?現在還能上嗎?」海鳴問。

倪軒搖著頭說:「早就不行了,它已經停辦很久了。」

海鳴從沙發上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著步,然後帶著煩躁不安的語氣說:「知道嗎,我……有些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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