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
關於《暗算》,我一直欠讀者一個「版本說明」。
有些債欠久了便不想還,興許是不好意思還了,興許也是不必要還了。但這種狀態有時會戛然而止,好像屋簷口的一片瓦,有一天會突然受地心引力作用,砸碎在地上。
此刻的我,似乎就是這片瓦。
今年,正好是《暗算》出版十週年。這是個時間節點,適合還債。
事情是人做的,不如說是機會促成的。機會就是時間,特定的時間做特定的事。關於《暗算》的版本說明已經一拖再拖,拖過今年更待何時?
不拖了!
我搜尋記憶,發現《暗算》的版次著實多:盜版除外,外文不算,中文正版(包括港臺)有二十三次,累計印量過百萬。這些版次又分兩個不同版本:原版和修訂版。前者通常被稱「茅獎版」,後者說法混亂,有的說「修訂版」,有的說「完整版」,有的說「未刪節版」,有的把矛頭直指我,說是「作者唯一認定版」。
各種說法,莫衷一是,好笑,又叫人要哭。
當中我確實也曾多次被人責難,欲哭無淚。
《暗算》是我繼《解密》後的第二部長篇小說,寫的時候,我不認為它將成為我一部重要作品,其中一個原因是它來得容易。
我是說,相比於《解密》,它寫得很快。
我多次說過,《解密》折騰了我十一年,被退稿十七次之多。這過程已有限接近西西弗神話:血水消失在墨水裡,苦痛像女人的經痛,呈魚鱗狀連線、綿延。我有理由相信,這過程也深度打造了我,我像一片刀,被時間和墨水(也是血水)幾近瘋狂的錘打和磨礪後,變得極其慘白,堅硬、鋒利是它應有的歸宿。
說實話,寫《暗算》時,我有削鐵如泥的感覺,只寫了七個月(甚至沒有《解密》耗在郵路上的時間長),感覺像在路邊採了一把野花。
一般說野花成不了大器,但也不一定。
二○○三年七月,《暗算》初版面世,出版社名頭小:世界知識出版社。這也是「野花」應有的待遇,出身卑微,難嫁名門(卑微是卑微者的墓誌銘)。出版半年餘,用現今時髦的話講,出現了屌絲逆襲的苗頭:有影視公司找上門,要拍電視劇。有個附加條件,須我親自操刀,擔綱編劇。我想,這有什麼難的。當時我在成都電視臺電視劇部當專職編劇,這是我的飯碗。
我不猶豫應答下來,說幹就幹,將近一年,寫出三十集劇本。
二○○五年底,《暗算》電視劇悄無聲息地播出,卻怦怦作響地一路竄紅,正式拉開屌絲逆襲的劇幕。從此,《暗算》逐漸又逐漸地成了我之「大器」,前行的步履,構成一個為我追名逐利的複雜迷宮。相比,《解密》遜色如一個小媳婦,一位窮親戚。
正如有人說,一本書像一個人,有命運,命運經常出錯牌。
「鳥初叫,花貴了」,主人變得很忙碌,稿約不斷,卻碌碌無為。
據說,只有鷹才能凝視太陽。我不是鷹,太陽使我眼盲。是的,迅速竄紅的《暗算》(小說和電視劇雙雙踏上紅地毯,攜手並肩)把我烤得眼冒金星,暈頭轉向。我像只困獸,在燈光雪亮的房間裡找不到門。我不甘困死,只好翻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