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西北感覺前方有一盞燈。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只要跑到燈能照亮的地方,他就逃脫了追殺。那盞燈很近,近得幾乎能看清形狀。但那盞燈又確實很遠,因為羅西北感覺自己幾乎要跑斷了腿,但燈還是在那個地方,一點沒向他靠過來。
在這條幽暗曲折的路上,他一步也不敢停頓,因為追隨在他身後的腳步沒有停。
可能是追趕他的人也有些累了,因為腳步聲聽上去也有些蹣跚而猶豫。有時候,彷彿已經停下來放棄了,可不等羅西北喘勻一口氣,那雙腳就又追趕了過來。
羅西北不敢放棄,哪怕立刻就累死在這裡,也無所謂。累死了,也就像么雞一樣解脫了。但很快,他又把這種絕望的念頭從腦袋裡驅散。他還不能死,么雞臨死前的託付還沒有完成,包圍在他和韓東周圍的謎團還沒有解開,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跑贏所有人。
可現實的情況,往往比想象中糟糕。那雙徘徊在身後的腳步,不知從哪裡抄到了羅西北的前頭。
難道這裡還有其他的路?羅西北迷茫地朝兩邊張望了一下。一定有的,這是一片老平房,貫穿其中的道路本來就四通八達,加上一些私搭亂建的遮蔽,簡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迷宮。
堅定的求生欲雖然沒有讓他停下腳步,但卻阻礙了大腦的思考。本來勝利已經唾手可得,但對手卻在最後關頭搶先一步到達了終點。
是的,前面就是衚衕的出口,一直指引他前行的就是衚衕口的路燈。再向前,他甚至看到了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
那個人就站在燈下黑的地方,背對著外面的光亮,看不清面目。他似乎朝羅西北走了兩步,但很快又停住了。
羅西北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他朝身後看了看,又朝衚衕口的人看了看,突然咬緊牙關朝前方猛衝過去——與其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掙扎,不如在明處拼個魚死網破。羅西北把一直攥在手裡的照片和鑰匙,放進貼身的口袋,大喊著朝衚衕口的人身上撞了過去。
「啊呀!」
一聲驚叫和一陣散落,羅西北人仰馬翻在了明亮的馬路邊。他像那天在醫院裡醒來的時候一樣,仰面躺著,看著眼前漸漸有人圍攏過來。
很快,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是姚靜。羅西北猛然坐起身來,一把拉住姚靜的胳膊。剛剛經歷的恐懼和疲累,讓他很難辨別眼前人的黑白善惡,只有姚靜是安全的,也是目前他惟一可以相信的人。
四周的人已經開始對羅西北頗為怪異的行為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上來詢問姚靜,需不需要幫助?
幸而,姚靜見慣了羅西北的各種反常行為,所以表現得十分冷靜。她先是用眼神安撫了羅西北,繼而對周圍的人說道:「這是我朋友,從外地來省人民醫院看高血壓的,剛才買東西跟我走散了。」
見姚靜表情輕鬆,絲毫沒有被脅迫的跡象,人群也便漸漸散去了。姚靜扶起羅西北,在路邊的臺階暫時坐下,直到這時,羅西北的手仍舊緊緊抓住姚靜不肯放鬆。
「你這是怎麼了?」姚靜小聲問道。
「有人追我。」羅西北哆哆嗦嗦地回答。
「追你?追你幹啥?」
「要殺我!」羅西北抬起頭盯著姚靜說道。
「你說的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剛才。在衚衕裡,他一直追我。最後我馬上要衝出來的時候,他抄到前面堵住了我的路。我也急了,就一頭把他撞翻了,」說道這兒,羅西北有些恐懼地四下看了看,「你看沒看見那個人?」
姚靜抓住羅西北的雙手,溫柔而堅定地說:「沒有這回事,也沒有這個人,你剛才衝出衚衕,撞倒的是我。」說著她朝身後一指,「你看,我剛在超市買的東西,被你撞得撒了一地。」
羅西北心裡一震,剛剛撞倒的人為什麼會是姚靜,他脫口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姚靜自然看出了羅西北的懷疑,但她不以為意,依舊用冷靜的語氣說道:「你不認識這兒了嗎?前面就是我的診所,下午沒有預約,我出來買點東西。」
經姚靜如此一說,羅西北的依稀覺得眼前的道路和街景有些熟悉了。這確實是姚靜診所的附近,每次過來,他就在前面的路口公交站下車。那每次來找么雞呢?為什麼他們兩個離得這樣近,自己卻從來沒有覺察到呢?
見羅西北一臉困惑的神情,姚靜拍拍他的肩膀說:「無論如何,先跟我回診所吧,大街上冷嗖嗖的,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再說,你把我的購物袋都扯爛了,幫我把這點東西拿回去吧。」
走進診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從窗戶向外看去,星星點點的燈光閃亮又溫暖。雖然這間屋子,羅西北已經來過無數次,可這樣的景色他竟是第一次看到——之前都是預約好時間,等他到達的時候,姚靜已經拉好窗簾,除錯好室內光線,把所有可能的干擾都阻隔在外,儘可能讓他快速而舒適的進入狀態。
羅西北甚至有點懊惱,怎麼現在才看到這一窗景色呢?那些曾經隱沒在淡青色窗簾背後的時光,與么雞的生命有過多少次重疊?他是知道羅西北在接受治療的,那他知道這間屋子嗎?他有沒有從這窗下不經意走過,甚至駐足朝這邊張望呢?
羅西北的視線漸漸模糊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識到,么雞走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這件事,讓他傷心欲絕。
姚靜把一杯白水放在羅西北面前的窗臺上。儘管她的動作已經非常輕巧,但茶杯底和窗臺接觸的時候,還是發出了輕輕的清脆碰撞聲。羅西北別過頭,不想讓姚靜看到他眼底的眼淚。
姚靜也極其善解人意,並沒有朝羅西北看過來,而是也淡淡地望向窗外說:「因為工作原因,這邊的窗簾長期拉著,我很少看到外面的景色。你如果也喜歡的話,我們今天可以開著窗簾進行。」
窗外的景色也並全然是美好的,當羅西北擦去眼淚再次望出去的時候,路邊有兩輛電動車發生了碰撞,兩位車主似乎也不大友好,爭吵不休,甚至有點要動手。
羅西北的思緒呼地一下被帶回到這幾天的瘋狂和疲憊之中,好像有一個炮仗在他腦袋裡突然炸開了一般。他一邊痛苦地雙手抱頭,一邊自言自語道:「為什麼讓我突然變成韓東?去他媽的有車有房,去他媽的家庭事業,我就想當我的自己,為什麼把我的退路全部堵死?為什麼!」
見羅西北的狀態突然失控,姚靜趕緊把他扶到催眠時的大躺椅上,閉合窗簾,調整光線,引導他進行深呼吸。但羅西北今天的情緒格外激動,他用力抓住姚靜的雙手,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是不是覺得我腦子又亂了,是不是覺得我在憑著幻覺胡說八道,是不是想馬上給我催眠讓我安靜下來?我告訴你,不需要!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被人害了,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叫韓東,是個警察。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是已經死了,這幾天我一直在假扮他。開始,我以為是碰巧,但現在我明白了,是有人故意引我入局。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想放過我,把我變沒了,逼我變成韓東。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包括殺死了么雞!」
羅西北說完這些話,嗓子幾乎已經沙啞了。
這時,診室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羅西北的身上。他禁不住一激靈,整個人瞬時安靜了下來。姚靜倒是一貫的鎮定,慢聲問道:「怎麼了?」
「姚醫生,我從外面聽見聲音有點大,需要幫忙嗎?」門外說話的是診所的護士。
「不用,病人戴著耳機呢,說話聲音有點大而已。」
門外的人沒再搭腔,只聽到一陣遠去的腳步聲。姚靜又沉默了幾秒鐘,她的手腕被羅西北緊緊攥了半天,這會兒雙手已經有點發麻了。她默默地做了兩下攥拳的動作,希望能提醒到羅西北。
而眼前的羅西北,雖然沒有了剛才的亢奮,但因為被敲門聲攝住了情緒,一下子又陷入了極度的低沉。他兩眼放空,臉上呈現出一種沮喪又茫然的神情。
姚靜輕輕出了一口氣,用盡量平和的語氣說道:「我相信你。因為你的思維從來不會在你朋友么雞這個點上產生混亂,三年來,只有這個人是你惟一確認無疑的記憶點。所以,你剛才說他被人殺了?可以再把這件事跟我說的詳細一些嗎?」
羅西北沉默良久,他逐漸鬆開了雙手,但最後依舊搖了搖頭。接著,他身子朝後一仰,整個人深深地陷在了躺椅之中。
姚靜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羅西北,過了很久,在感覺到他呼吸漸勻的時候,用一種輕柔又穩定的聲音問道:「現在可以出發了嗎?」在看到羅西北點頭確認之後,姚靜隨手把辦公桌上的一個沙漏翻了過來。
黑暗中,羅西北又來到了那個站臺。
路面崎嶇溼滑,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倒。但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前來給他送行的人,卻走得格外匆忙。以前,羅西北只記得他彷彿會邊走邊拍拍他的肩膀,但今天他幾乎是拽著羅西北的胳膊向前一路小跑。從沿路經過的車窗望進去,車裡似乎已經坐滿了人。裡面的人也向外看著羅西北,彷彿在對他說,快點吧,車馬上就要開走了。羅西北趔趔趄趄地走到了屬於他的車廂門前,裡面依舊和平時一樣,空空如也。但送行人卻好像面對千軍萬馬,使勁兒一推,把羅西北推進了車廂。
羅西北不大明白,送行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過在他站穩又轉過身之後,他意識到這麼做也許是對的,因為車廂的大門竟然已經開始閉合,而此時,送行人甚至還沒來得及向他揮手告別。
「羅西北!」熟悉的喊聲從遠處傳來。在隔壁車廂擁擠又喧鬧的人群中,么雞不知什麼時候鑽了出來。他雙手緊緊抓著車廂的隔板,身體被後面的人群擠得東搖西晃。
見到么雞,羅西北心中一陣激動。他下意識想朝他走過去,但還未曾邁出腳步,便被么雞用搖頭的動作制止了。人群越來越擁擠,么雞幾乎要失去立足之地,他拼盡力氣對羅西北說道:「記住,一定要找到斷指!斷指!這不是夢!」隨後,他便像陷入了沼澤一般,沒一會兒就被人群吞沒得無影無蹤。
這是羅西北第一次在車廂裡聽到這句話。他忽然想到了什麼,馬上轉頭朝車廂門口望去。幾乎在車門閉合的同時,送行人揮了揮手向他告別,那支匆忙舉起的手上,有根手指頭斷了一截。
列車在一陣尖利的汽笛聲中,突然快速開動,巨大的慣性讓羅西北重重地摔倒了。他感覺自己從高處翻滾著下落,碰撞了好幾次,才被一隻手拉住,屁股著地,穩住平衡。
是么雞又來找他了嗎?羅西北這樣想著,不顧自己還有些暈頭轉向,急切地睜開了眼睛。
可惜,眼前的場景讓他失望了。他歪倒在診室的地上,身邊蹲著企圖攙扶他的姚靜。羅西北又試著閉了閉眼睛,這是他第一次不願從催眠的夢中醒來。他想再去車上找么雞,想問他更多的問題。
但在姚靜看來,這卻是最沉悶的一次催眠,無論怎麼引導,羅西北始終一言不發。身體動作顯示了他焦躁的精神狀態。
最終,他一挺身子,竟然從躺椅上摔了下來。姚靜既想知道剛才夢境的內容,又不敢過分刺激羅西北,生怕他的情緒再次失控,只好先將他從地上扶起來,重新坐回躺椅。只見羅西北一直出神地自語:「這不是夢,這不是夢。么雞說得對,這不是夢……」
「你剛才看到么雞了?」姚靜在一邊試探性地問道。
「他告訴我,這不是夢。」羅西北邊點頭邊說,「一定要找到斷指,這不是夢!」
「這是他剛才對你說的話嗎?」
「不,這是他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無數的幻影在羅西北的腦海裡不斷拼接,終於把他拉回到了現實當中——在狹窄的小屋裡,倒在血泊中的么雞用盡力氣對他說出了最後的遺言,一定要找到斷指。
這絕對不是夢!羅西北的意識中,從來沒有一個念頭,被如此清晰地確定。所以,當姚靜再次問起來:「能不能告訴我,斷指現在在哪兒?」的時候,羅西北幾乎想要脫口而出。但是答案卻在嘴邊消失了,他有些茫然,又幾乎同時多了一分警覺。
「你也要找斷指嗎?」羅西北猛然抬起頭,盯著姚靜問道。
昏暗的診室內,姚靜似笑非笑,雙眼卻閃現出凌厲的亮光。但僅僅是一瞬間,她便恢復瞭如常的神色,搖搖頭說道:「我找他做什麼,一個只在你腦子裡出現過的人。」說著,她遞給羅西北一杯溫水,「不過,剛剛你說看到么雞了。這是你第一次出現夢境與現實的交叉,而且是兩個對你來說非常關鍵的人物,在你的意識裡產生了交集。我想這是個不錯的開端。如果,像你剛才說的,斷指真有其人,那麼你的確應該找到他。很可能,他就是開啟你記憶之門的關鍵人物。」
對於這個積極的訊號,羅西北還未來得及仔細體會,此時,韓東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羅西北心裡一驚,立刻就要掏出來檢視訊息,但姚靜還在身邊,她會不會發現自己竟然拿著一個全新的手機呢?羅西北攥著手機的手,在口袋裡懸了下來。
「我去倒點水。」姚靜舉了舉杯子,朝一邊的飲水機走去。雖然背對著,但這一點也不妨礙她從牆面的鏡子上看到羅西北檢視手機訊息時吃驚的表情,以及他手裡嶄新的蘋果手機。
手機上的訊息來自韓東刑警隊的同事,關於河灘屍體的檢驗結論是,死者系自殺。
這確實有些出乎意料,羅西北還記得之前轉移屍體的時候,死者身上很多骨頭都斷了,而頭骨卻還是完整的。一個人如何讓自己渾身筋骨斷裂而死?羅西北給同事回覆說,不能輕易下結論,其中還有疑點。但同事讓他放心,說局裡已經基本確認了這個結論,只等整理完各種證據材料,馬上就可以結案了。
羅西北把手機揣好,腦子裡剛剛有了點確實的意識,現在又被這些奇怪的訊息攪和得一片渾濁。韓東不知何故地自殺,自己莫名其妙地捲進謎團,而么雞更是不明不白地慘死,彷彿心中還裝著無盡的秘密。
剛才,他已經在心中堅定信念,要待在韓東的身份之中不再逃避,他要利用韓東的身份查清么雞的死因。但這個任務對他來說,似乎過於艱鉅了。能完成嗎,會不會最終把自己也搭進去?焦慮的情緒再次襲來,羅西北嘆了口氣:「這該怎麼辦啊!」說著,兩眼一閉又一頭倒進了躺椅裡。
不知何時,姚靜已經走到了躺椅的旁邊:「雖然我只是個醫生,沒有能力也沒有權力干涉你的生活。但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必須對你的健康負責,不論你如何抉擇,只要能幫你擺脫夢魘般的病痛,獲得平穩幸福的生活,那我都會支援你,必要的時候我也會幫助你。」
姚靜總能在最需要的時候,送上熨帖的安慰,這是羅西北最喜歡她的地方。他睜開眼睛,想說聲感謝,卻看見姚靜的手又伸向了桌子上的沙漏計時器。
「不,今天就到這兒吧。」羅西北趕忙制止道,「太晚了,不要進行第二階段了。而且我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還沒辦出院手續,我得趕緊回去。」
姚靜理解地點點頭,繼而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住院了?是舊傷又發作還是……」
「沒事,一點小毛病,醫院大驚小怪,非讓住下。」羅西北隨口搪塞了兩句。
「看你穿的病號服,應該是市人民醫院。我有個朋友就在那兒上班,要不要我幫你聯絡一下,照顧照顧。」
「不用不用,已經快出院了,而且主治醫生就……」話到嘴邊,羅西北突然咬住了舌頭,關於武霞以及她背後複雜的來龍去脈,他一時還不能告訴姚靜,也根本說不清楚,也只好一邊捂著嘴嘟囔著「上火了上火了」,一邊匆忙離開了姚靜的診所。
從診室的窗戶望出去,羅西北的身影穿梭在晚高峰的車流之中,就像被投入湍急河流中的一粒小石子,上下翻騰了一會兒,很快便被淹沒。姚靜在窗邊凝視了一會兒,但此刻,在她腦子裡徘徊的,卻是另一個人,一個被裝在了袋子裡的人。
這時,剛剛的護士又走了進來,悄悄地整理診室,準備關門下班。
「今天動靜夠大的。」護士邊整理羅西北打翻的物品邊自言自語道。
「嗯,遇到個坎兒。」姚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走到資料櫃前,開始掃視一排排的檔案袋。
「剛開始那麼大聲嚷嚷把我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跟你問問情況。聽你說話的口氣還比較鎮定,我才回去的。後來又是一陣叮叮噹噹,我都走到門口了,可你沒叫我,我也沒敢進來。」
「不用這麼緊張,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會按鈴的。沒按鈴,就證明我還能控制局面。」
「我知道,可怎麼說你也是女的,萬一那些病人發起瘋來,就跟之前那個cy3……」
「蘇雪!」不等護士說完,姚靜突然喝止了她,眼神中再次閃現出凌厲的光,「這件事不要再提了。」
「我以為這裡並沒有別人,我也只是擔心……」護士顯然被姚靜剛剛的舉動嚇壞了,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
「這裡是沒有別人,但這件事不要再提了!」姚靜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又加了一倍的嚴厲。
護士點點頭,匆忙整理了一下,迅速離開了診室。
姚靜有些疲憊地坐在了椅子上,把剛剛從櫃子裡找到的檔案袋重重地扔在了桌子上。作為一名頂尖的心理治療師,她極少這樣發脾氣。但剛剛護士提到的這個人,幾乎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失敗,也是經過了這件事,她才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無論再高階的科技或者藥物發展到什麼階段,永遠都有無法掌控的靈魂。
姚靜扶著額頭,沮喪了好一陣子,直到目光落在檔案袋中滑落出的一張舊照片上。
照片歷經歲月,已經泛黃模糊。姚靜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端詳著上面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大一些的那個,約莫十三四,已經出落成少女的模樣,臉上雖帶著笑,但卻隱匿著一層靦腆的愁容。相比之下,小的那個顯得更加單純活潑,她看上去只有六七歲,對著鏡頭咧嘴大笑,絲毫不顧忌自己缺了一顆門牙。
姚靜的思緒彷彿又被帶回了二十年前塵土飛揚的操場。「姚靜姐姐,你快來啊!」小女孩清脆的聲音又迴響起來。她就是那麼愛跑愛笑,像一隻無拘無束的小鳥。青澀的回憶,讓姚靜的嘴角幾乎要揚起來了,但只過了一秒鐘,檔案袋中的資料就又讓她恢復了剛才的陰沉——
編號cy3301,姓名:武霞……
羅西北迴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九點,醫院大樓比白天顯得安靜了一點。
羅西北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想看看武霞還在不在,可惜辦公室卻關著門。他正在猶豫要不要敲門進去看看,突然感覺肩膀被人蹭了一下。白天那個舉止奇怪的護士,扭動著腰身,擋在了他的面前。
羅西北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剛好落在護士胸前的名牌上:護士,袁媛。羅西北迅速回想了一下這幾天接觸到的資訊,在韓東的關係網裡還沒出現過這個名字。
不過,剛剛在回來的路上他翻看韓東的手機通訊錄,發現了一個標註了星號的名字:yy。同樣的星號標註,在段大川的名字前面也有。這個袁媛會跟通訊錄裡的這個名字,甚至諜報組織三合會有什麼關係嗎?
發現羅西北的目光一動不動地停留在了自己的胸前,護士袁媛就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蜘蛛一般。她抬起手來,假裝不經意地在胸前劃過,然後手指一勾,順勢把衣領向下拉了一點。配合著手上的節奏,腳下也緊著上前兩步,整個人都要貼在羅西北身上似的。
這一套動作,猛地一下把羅西北從思索中拉了出來,他趕緊往後退了幾步,把頭別向一邊,彷彿在躲避對面發射過來的暗器。
見羅西北如此尷尬的舉動,袁媛心滿意足地笑了,她反身倚在樓道的牆壁上說道:「看把你嚇的,真來也不能在這兒啊,牛排味道怎麼樣啊?」
「牛排?」羅西北重複完這兩個字便有點後悔。韓東的生活裡本來就陷阱重重,他初來乍到,隨便露出一點馬腳,都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危險。
「下班前查房,主任見你沒在。你那位賢妻說,你情況穩定,明天就能出院了。今天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你去餐廳佔位子,吃你倆最喜歡的牛排。怎麼,又惹她生氣了,沒吃上牛排?還是你另有安排,根本就沒去呢?」袁媛邊說,邊直起身子,又一步步向羅西北逼近。
「當然去了,」正在羅西北不知如何應對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武霞的聲音,「味道很好,我倆都撐了。在外面散了會兒步。」
羅西北轉身看過去,只見武霞悠然地向他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打包袋。她走到羅西北的身邊,抬頭衝他笑了笑,然後舉起打包袋向袁媛說:「袁護士,你值夜班餓了吧,這還有點我吃剩下的,你要不嫌棄就拿走吧。」說完,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羅西北,但這次臉上卻沒有了剛才溫柔的淺笑,更像是盯著學生回答問題的老師。
如果說,剛才袁媛剛才的挑逗和試探只是冷不丁的偷襲,那現在武霞的三言兩語,簡直就是要明刀明槍拉開架子對打。而羅西北就夾在戰場的中間,而且手無縛雞之力。這種火星四濺的場面,韓東遭遇過嗎,他會怎麼應對?會不會也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只想溜之大吉?
幸好,對決的一方決定放棄了——袁媛冷笑了一聲,腦袋一揚,說了句「借過」,愣是硬生生從羅西北和武霞的中間擠了過去。
武霞的臉上一陣鐵青,她撇了一眼袁媛的背影,頭扭到另一邊,半天都不說一句話。羅西北站在一邊,也不敢有什麼動作,之前在家裡武霞說來就來的巴掌他還記憶猶新。
想到此,他小心地挪動著腳步,一點點朝病房的方向蹭過去。
「別去病房了!」武霞看出了羅西北的動向,阻攔道,「晚上回家睡吧,我已經跟主任和值班醫生都打過招呼了。明天你也不用過來了,我這邊可以直接幫你辦出院。病房裡,也沒你什麼東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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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