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

韓東,1983年6月22日出生,籍貫甘肅省平涼縣崆峒區。2004年畢業於甘肅省警察職業學院,同年進入蘭州市靖遠路派出所擔任民警……

這份簡歷,段大川已經看過無數次。但任何一個人都不像簡歷上的字跡一樣簡單明瞭,尤其是幹他們這行的,哪怕知道再詳細準確的資訊,也似乎永遠無法看清一個人,比如韓東。段大川曾經問過上級,為什麼選中韓東,得到的答案卻是似是而非。

說韓東身在刑警隊,能比較方便地獲取一些情報。但從獲取情報的方面來說,刑警隊的作用遠比不上安全域性,為什麼不直接策反或者安插一個人在安全域性呢?而且據段大川后來調查,韓東是在參加工作五年之後,從基層派出所直接調入到了市刑警隊。當時的調令上寫的理由是,韓東參與破獲了片區內一起入室盜竊案,表現突出,直接上調進市刑警隊。不過一年,就升任隊長,在市局甚至省公安廳裡都備受器重。對一個沒什麼背景關係的普通民警來說,這樣的升遷之路似乎太過順利了。

段大川在潛意識裡有些排斥這樣的人,說得再直接一點,就是嫉妒。

他從小學習成績優秀,可是因為相貌醜陋,總是不受老師同學的喜歡。冷漠、排擠,幾乎伴隨了他的整個求學生涯。在陰差陽錯加入到組織之後,他用第一筆活動經費做了微整容手術。以為可以憑著自己無敵的專業手段,得到認可與尊重,哪怕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但是現實再一次對他展現了無情的面孔,他的直屬上級在招募他之後半年被遠調出國,從此音信全無。段大川則是在各地輾轉,不停更換身份,但主要任務就是根據指示彙匯流排人情報,同時用藥物控制一些有可能不聽指揮的人。

蘭州是他的第五站,在這裡他的許可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擴大。行動方案,人員配置,他儘可以全權做主。儘管如此,他的幹勁兒卻沒有前幾年那麼大了。所有這些也不過是之前小打小鬧的升級版,距離組織的核心他已經越來越遠了。更別提當初招募他時上級的許諾:組織內的首席科學家。

不過段大川沒那麼容易被擊倒。就像上學的時候,導師再怎麼不待見他,他也從能搶在所有人前面完成作業,發表的論文甚至比其他人加起來還要多。只要有絕對的速度,就可以在最外道強行超車。

而這次,他甚至找到了內道留出來的空隙——韓東。

越是看不清,這個人就越可能成為向上走的臺階,只看有沒有人敢踩了。對段大川來說,這沒什麼好怕的。更何況,韓東也不過是捏在他手裡的風箏,一個小小的針管就能讓他乖乖就範。

樓道的盡頭,遠遠地傳來了腳步聲。段大川抬頭看了看時鐘,十點四十五。距離公安局長田建民氣勢洶洶地來帶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田建民也是一線警察出身,在省裡都是出了名的硬派。能頂著省廳的壓力,強行帶人離開這麼長時間,除了他怕是沒有第二個人敢這麼做了。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沒有第二種結局,段大川想要的人,一定會回到他指定的地方。腳步聲在門口略作停頓,段大川聽到了一聲微微的嘆氣。他閉上眼睛,單等著韓東走過來向他低頭。

站在段大川的辦公室門口,羅西北用一個深呼吸強令自己平靜下來。即使已經搬運過屍體,面對段大川還是最令他緊張的時刻。別人的眼神里多少會有一絲輕鬆明亮,而段大川的眼睛裡只有陰霾,哪怕他看上去總是不疾不徐,彬彬有禮。

可是他逃不了,羅西北幾乎是被押送到了段大川的辦公室外面——許是有了前幾天突然消失的前科,田局長派了陳友業,叫他開車把羅西北送到了段大川的小院門口,並反覆叮囑要看著羅西北走進去。

當然,田局長也不免要勸慰他幾句:「韓東,你是老同志了。很多事情都跟破案一樣要講究策略。今天大張旗鼓地帶你出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否則下次被帶走的說不定就是我。但程式既然已經得到省廳的確認,那我們也只能遵守。沒有他的簽字,你沒法復職,最後被動的還是我們自己。」

其實,羅西北這次沒打算跑。圍繞著他的謎團越來越多,迷迷糊糊逃走,說不定會跳進更大的坑裡。所以,哪怕再怵再緊張,他也要再來會一會段大川。

走進辦公室,羅西北見段大川坐在轉椅上假寐。他掃視了一圈,似乎並沒有準備讓他就坐的地方,便站在辦公桌前,乾咳了兩聲說:「段博士,治療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段大川沒吭聲,伸手在桌子上摸到一個遙控,輕輕一按,屋裡的燈光瞬間陰冷昏暗了下來。之後,他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羅西北的身後,突然措不及防地把羅西北按倒在桌子上。

羅西北掙扎了幾下,卻根本沒想到段大川力道十足,自己根本無法掙脫。段大川一隻手扭住羅西北的胳膊,一隻手剛好掐住他的喉管。羅西北登時便長大了嘴,但他既不能出氣也不能出聲,不過幾秒鐘便覺得腦袋發矇,兩眼發黑。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羅西北感覺自己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段大川猛地鬆開了手。羅西北啊的一聲,喘了口氣,然後踉踉蹌蹌地倒在了地上。只見段大川走到他跟前,用手指扒了扒他的眼皮,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推過一把椅子,對羅西北說:「坐吧,韓隊長。」

羅西北掙扎著坐到椅子上,依舊覺得胸口發悶,四肢無力。段大川看著他的樣子,把他連人帶椅子推到辦公桌旁,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旁邊,繼而從抽屜裡掏出一支針劑,似笑不笑地說:「還沒緩過來,要不來一支?」

羅西北想起昨天曾被注射過不明藥物,心中一驚,趕緊咬牙坐直說:「不用了。」

段大川看出了他的緊張,笑著把藥放回抽屜:「放心吧,這不是你的藥。喝點水吧。」

羅西北瞄了一眼水杯,他的嗓子被掐了半天,現在直冒煙。但是這杯水,他猶豫了,生怕裡面又有貓膩。

「這就是一杯白水。」段大川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最好喝點,不然一會兒你說不上三兩句話,嗓子就要完全失聲了。」

羅西北見狀,端起杯子猛喝了幾口。只聽段大川在對面問道:「你跟著去河灘現場了?」

「沒有,我還沒獲得復職批准,不能出現場。」羅西北抹了抹嘴說道,但很快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兒,「你怎麼知道河灘現場?」

段大川似乎比羅西北更加莫名其妙:「2018年11月22日清晨,有路過群眾向警方報告成,在新區灌溉渠南岸,發現一具男性屍體。據法醫初步檢查,屍體死亡時間超過72小時,具體情況待法醫進一步檢查後確定。也希望廣大市民群眾積極提供線索。」見羅西北依舊一臉茫然,段大川繼續問道,「你出來的時候,這則警情通報還沒寫好嗎?」

「沒有——還沒有。」羅西北失神地搖搖頭。的確,清早田局長接到的電話,正是有關河灘發現屍體的事。因為案件影響惡劣,之前對全市的各個派出所都發布了有關嫌疑人的詳細特徵情況。加之,嫌疑人有比較明顯的體貌特徵(耳朵尖),所以出警巡警很快聯絡到了刑警隊。

從段大川的辦公室出來後,有一批人直接就去了現場,很快現場訊息傳來,死者就是「11.15」案一直在尋找的嫌疑人。

羅西北幾乎搭上半條命,才找了個暫時的安置地,還沒想好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可偏偏有人就能輕而易舉地轉移屍體,彷彿比夾帶張紙條出來還容易。羅西北乍一聽上去,覺得這事簡直比變戲法還神奇。但剛剛聽到段大川的發問,乃至他連草擬的警情通報都能分毫不差地背出來,羅西北愈發覺得這事兒不僅是神奇,簡直是分外可怕。

段大川見羅西北眉頭緊鎖地出神,半天也不發一言,終於有點不耐煩地說道:「韓隊長,還沒看明白這裡面的關竅嗎?你鋪下的爛攤子,我已經幫你收拾乾淨了。」

「是你把屍體從太平間轉移到了河灘上?」即使已經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羅西北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沒這麼簡單。先得抹了你在太平間留下的所有痕跡。隨後轉移屍體,佈置拋屍現場,安排目擊者和報案人。不僅如此,還要編織好結局,方便警方儘快結案。沒有意外的話,這個案子的最後結論應該是家庭倫理慘案。丈夫長期在外工作,妻子耐不住寂寞紅杏出牆。丈夫得知真相後,一氣之下將妻子打死後潛逃,但抵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和世俗的羞辱,最後畏罪自殺。細節上也許有出入,大體上,就是這個套路。」

「11.15案可是省廳督辦的答案,只要找著一個死了的嫌疑人,就能簡單結案?」

「當然沒這麼簡單,這裡面的每一步都需要安排。不過這些跟你已經沒關係了。」

「可我是11.15案的執行負責人,怎麼可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就結案呢?」

「今天河灘現場沒讓你去,已經說明這個案子和你沒關係了。」

「那是因為我還暫時沒有復職,一旦我……」

「在11.15案結案之前,你是拿不到復職通知的。而且你沒發覺,已經有人開始刻意地把你排除在外了?你有和案件相關的重要情況需要彙報的時候,你們田局長是怎麼問的你?」

經段大川提醒,羅西北恍然想起,他來之前,田局長曾隨口問了他一句,有什麼情況要彙報,但還沒等他說出來,景天城不知從哪兒跳出來,說有個機密檔案需要局長簽字,便匆匆拉走了田局長。羅西北本來挖空心思編造了許多模稜兩可的話,不想田局長再出來,對案子的事兒卻沒怎麼多提,只一個勁兒勸他快去接受檢測,爭取早日復職。羅西北當時自覺逃過一劫,便沒再細想,經段大川這麼一說,裡面似乎的確有些蹊蹺。

他想再對段大川追問,但段的心思卻已經不在這上面了:「韓東,這裡不是刑警隊,而是三合會蘭州站點。你也不是什麼刑警隊長,是三合會蘭州站的行動隊員。關於11.15案,雖然之前要求你密切追蹤,但是現在上面下達的最新指示就是,到此為止,所有善後工作我會安排解決,你和這個案子撇開的越乾淨越好。另外,我希望你下次單獨行動的時候,能準備得更縝密一點。刑警隊的太平間也虧你想得出來,你覺得一具沒有編號的屍體能在那裡放多久?還是你覺得即便被發現了,也不會有人往你身上懷疑?」

沒等羅西北迴答,段大川連珠炮似地接連發問:「你已經加入三合會四年了,雖然不是我親自招募你進來,但是四年前組織的招募培訓制度已經比較完備了。像你這樣屢屢犯下低階失誤的人,我真不知道當初是怎麼通過測試的?即便你這次無故失聯,組織竟然沒有采取任何處罰,還叮囑我一定要保護好你的安全。我為組織盡心盡力,從來沒人關心過我的死活。想想真是諷刺。」

段大川的語速比平時要快一些,他的情緒也有些微微地波動:「當年,我剛進入組織的時候,我的招募人曾熱血沸騰地對我說,三合會一定會發展為全世界最強大最先進的諜報組織,哪怕是外太空傳來的訊息,我們也要第一時間掌握。現在組織的站點遍佈世界各地,連中情局也時不常要用到我們的訊息源。可誰能想到,現在組織里還養著你這樣的廢物,還當寶貝一樣供著。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也許在不知道什麼地方,更匪夷所思的人也跟你一樣混著!」

段大川的話既兇狠又諷刺,不知道韓東聽了會是什麼感受,但坐在椅子上的羅西北驚得幾乎魂飛魄散。如果說,之前韓東刑警的身份讓羅西北感覺到不安和危險,那窩藏在刑警隊伍當中的間諜這個身份,簡直讓他成了國家公敵。

間諜,情報,這些詞像是深不見底的漩渦,把羅西北裹挾地喘不過氣來。從站臺遭遇韓東自殺,到陰差陽錯捲入這一連串的案件當中,羅西北開始時時刻刻想逃跑,後來意識到自己摘不乾淨也逃不掉,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是無處可逃,一重警察身份,一重間諜身份,韓東用死亡找到了出路,卻一把將他拉進了這張錯綜複雜的暗網。

發洩夠了近日來積攢的不滿,段大川見羅西北低頭不語,只當他是被自己說的無地自容。但是,即便有再多的牢騷,他也不能違背上峰意見擅做主張,至少現在還不行。

韓東,這個在他看來只會惹麻煩的刑警,現在還得繼續給他派任務。段大川把電腦螢幕轉向羅西北,指示道:「這是上面佈置的最新任務,還是由你執行。你看看吧!」

羅西北抬頭看著電腦,只覺得螢幕上的字像是長了腳的小人,一個個在跳旋轉舞。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去姚靜的診所做康復治療了。他覺得自己的意識馬上就要游離到身體之外,但很快他又拼命提醒自己,不能在段大川面前倒下,這不僅會讓他產生懷疑,說不定又會拿出什麼藥物來注射到他身體裡面。

羅西北拼命集中精神,邊看螢幕邊聽段大川說:「和11.15案几乎同時,蘭州市測繪局發生了一起盜竊案。一個保潔員盜竊了幾份圖紙,很快被抓獲了。這個案子因為不涉及到重大財產損失,所以幾乎沒什麼動靜。現在需要你做的是,把這個案件的卷宗拿到手。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但速度越快越好,因為現在案卷還在刑警隊存放,如果上報市局封存,獲取的難度就更大了。」

羅西北點點頭,此刻他已經從剛才劇烈的眩暈中緩解過來,又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水,向段大川問道:「11.15案轟動全省,之前追蹤了那麼久,最後就這麼虎頭蛇尾了?這麼個小小的盜竊案有什麼值得追查的?」

「這就和你沒關係了。你只要完成我安排的任務就好,至於其他的,不該問的別問。你應該知道,我有的是辦法讓人閉嘴。」段大川的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同時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針劑。

羅西北意識到再多問也下去也沒什麼結果,段大川陰晴不定,一時惹惱了他,局面恐怕更難收拾。

正在這時,口袋中韓東的手機響了,羅西北拿出來一看,螢幕上顯示了一個字,霞。他有些慌亂地想掛掉,卻被段大川攔住了:「家裡的電話還是要接的,要不然,她會更疑心你。」

羅西北突然意識到,這人十有八九是韓東的妻子,而段大川顯然對這些資訊瞭如指掌。

電話甫一接通,另一端便傳來一個女人的質問:「你在哪兒?」

「我還在單位。」羅西北瞟了一眼段大川,見他一直盯著電腦,隨口問道,「你呢?」

「我剛到家,你趕緊回來吧,我就今天半天時間。」女人說完,便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把羅西北編好的幾句詞都堵在了嗓子眼。

這時,段大川頭也不抬地說:「先回去吧,儘快把後院的火滅乾淨。維護好自己的家,才不容易被懷疑,也才能專心幹正事。」

羅西北當然不能錯過段大川鬆口的時機,趕緊起身離開。但是,滅火?難道家裡也不安生?但是,刀山火海,硬著頭皮也得往前走,難道還能比段大川更險惡。羅西北鼓足勇氣,準備去見見這位素未謀面的「妻子」。

山河灣小區7-3-1302。

羅西北再三確認了樓號,這次他把車停在了韓東的專屬車位上,從地下車庫直接上了電梯。

電梯行至一樓,又上來一個人。男的,看上去和羅西北年紀相仿,揹著個雙肩電腦包,戴著一副黑邊眼鏡,半長的頭髮,顯然是疏於打理的結果。

他走進來的時候,半低著頭,下意識地伸手去按電梯,見13樓的按鈕已經亮了,放下手,抬頭看了看羅西北。羅西北猜想,必定是住同一樓層的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至少也是個面熟。於是,他衝著這個男的點頭一笑,小聲說了句:「回來了。」

男人並沒回答,只把羅西北上下打量了一圈,便又半低下頭,不再言語。一路無話,電梯也沒再停頓,直接到了13樓。電梯門緩緩開啟,羅西北瞟了一眼男人,見他絲毫沒有挪動腳步的意思,便衝他點點頭,先一步走了出去。正在此時,他突然覺得身後人影一閃。那男人從背後突然發動,一手抓腕一手扳肩,膝蓋輕輕一頂,口中悶悶地喊了一聲:嗨!

羅西北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已經感覺到肩頭一熱,膝下一酸,隨著嗨的一聲,半邊臉啪地貼在了樓道冰涼的牆壁上。而且因為臉貼得太緊,鼻子嘴也被擠變了形,所以也只有出氣的份兒,沒有出聲的勁兒了。

羅西北心裡直想抽自己大嘴巴,怎麼就好好的貪圖韓東那一點富貴,現如今到了家門口還是龍潭虎穴一樣。想到此,羅西北背後的男人見他既不掙扎也不出聲,竟湊上臉來說道:「怎麼樣,這回我這擒拿手的出招節奏對了吧?果然一招制敵。」

說完,慢慢鬆開了手。羅西北揉著手腕肩膀,轉頭再看這男人,只見他滿臉得意的神采,對羅西北說道:「你出門這幾天,我成天在家琢磨你教給我的動作要領,用枕頭反覆演練,這一下連你都制住了,能出師了吧?」

能一言不發就下這麼重的手,想來必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所以,儘管被扭得生疼,羅西北也只好隱忍不發,還陪著笑臉硬說了幾句不錯。

這時,電梯旁的一間房門咔噠一聲響,羅西北循聲看過去,門雖開了一條縫,卻並沒有人出來,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男人見狀拍了拍羅西北:「你媳婦聽見咱倆的聲音了,催你進屋呢,快回去吧。」說完,頭也不回地繼續朝樓道里面走,開啟了旁邊的房門走了進去。

羅西北站到拉開縫的房門前面,抬眼瞄了一下門牌號,果然是1302。

他拉開房門走了進去,目光所及的房間裡卻並沒有人。

羅西北被這一齣出的意外之戲搞得有點緊張,他站在門口猶豫著,一直手還背在後面扶著大門的把手——門還沒鎖死,現在轉身逃跑還來得及。

這時候,從一扇玻璃門中走出一個女人,浴袍,拖鞋,頭上還包著毛巾,顯然是剛洗完澡的樣子。長相算不上美豔,但清冷中透著一絲秀麗。見羅西北背手站在門口,她有點不高興地說:「把門關上。」

羅西北自遭遇事故後,近距離接觸的女人只有姚靜,而且還都是正襟危坐地工作狀態。見到女人只穿著浴袍站在跟前,已經開始有些緊張,再一聽說話,雖然聲音算不上婉轉,但也似被電了一下,沒等大腦反應,條件反射一樣,咣噹便把大門關上了。

女人並未再向羅西北靠近,轉身又回到浴室,整理頭髮。

趁著這個空檔,羅西北四下打量了一下韓東的家——兩居室的樓房,裝修佈置不算豪華,但格調還是有的。

客廳的牆上,錯落有致地掛了幾幅畫,窗邊有一株造型奇絕的千年木。往裡的兩個房間,其中之一被佈置成了書房。到頂的書櫃,有書有擺件,似乎好久沒人打理,但也算亂中有序。另一間是臥室,大大的歐式床,旁邊有個梳妝檯,遠看過去,上面也隨意放著兩本書。

女人此時已經從浴室走了出來,見羅西北在臥室門口張望,冷冷地在背後說:「讓開點。」羅西北趕緊閃身。女人進了房間,在衣櫃裡翻檢了一會兒,抬頭見羅西北還在門口,立時面有怒色,甩手把門關上,還從裡面啪地反鎖起來。

羅西北自覺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轉念一想,不對啊,此人一定是韓東的妻子,且她並沒有識破羅西北的身份,怎麼妻子多日不見丈夫,態度冷淡不說,還跟當街遇到流氓似的?是怨他工作太忙,忽略了家庭,還是另有隱情?

正琢磨著,女人穿戴整齊,從屋裡走出來說:「走吧,把東西都帶上。」羅西北完全不明就裡,隨口問道:「什麼東西?」

不想女人脾氣急得很,眼眉立時就擰了起來:「別跟我在這兒裝傻,今天說什麼也沒用了,婚必須離。」

羅西北傻眼了,還沒弄清自己家大門朝哪兒開,媳婦就要離婚。韓東這頂帽子實在太難戴了。

可現在他也沒有回頭路了,況且剛剛段大川還叮囑他,要維護好家庭才能幹正事。這句話多少還有些道理,怎麼也得把四下的家人朋友都捋順了,他才能不露餡兒。

想到這兒,他肩膀一縮,窩在沙發上,懶懶地說道:「我知道咱們都說好了,可我這幾天出去辦案子,真的太累了。不光這樣,折騰了半天嫌疑人沒抓著不說,還被像犯人似的拉去審查。真跟審犯人似的,不讓吃飯,不讓睡覺。要不是我們局長頂著壓力把我撈出來,我非死在自己人的審訊室裡不可。我現在真是寸步難行。你洗得乾乾淨淨出門了,我這原身打原身滾了小一個禮拜了,整個人都餿了。我為甚不靠你太近,真的,我怕燻著你。」

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羅西北,見他果然形容邋遢。雖然依然面色難看,但好歹眉頭稍微書展,頓了頓,似乎不再緊催著他出門了。

羅西北見自己裝可憐略有成效,心中稍微有些安心,接著說道:「現在上面的領導真不把我們一線的警察當人,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死拼活抓壞人,多辛苦多危險都不說了,稍微一不合適,停職審查。剛我不告訴你,他們不讓我吃飯睡覺了嗎,不光這樣,他們還給我用藥……」

「你說什麼?」聽到這裡,本來在椅子上剛剛坐下的女人呼一下又站了起來。

羅西北說得盡興,並沒注意到她神情的變化,邊擼起袖子,邊繼續說:「都不知道用的什麼藥,一針下去,我就覺得暈暈乎乎,整個人像飛起來似的。你看你看,這針眼還在這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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