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孩子吃起奶來根本不需要鼓勵。他是一個富有生命力的孩子,衝西奧睜著一雙明亮的、還沒有聚焦的眼睛,揮舞著海星一樣的手指,頭拱著媽媽的乳房,小小的嘴張著,貪婪地搜尋著奶頭。如此嶄新的生命竟然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真是罕見。孩子吃完奶就睡了。西奧躺在朱利安身邊,伸出一隻手把她和孩子環住。他的臉頰緊貼著她濡溼柔軟的頭髮。他們就這樣躺在鮮血、汗水和穢物中,躺在髒兮兮、皺巴巴的床單上。可是這種祥和是西奧從未感受過的,而且他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快樂可以如此甜蜜地與痛苦糾結在一起。他們沒有說話,安靜地躺著,半睡半醒。西奧感受到孩子溫暖的身軀散發出一種令人感覺怪舒服的新生兒氣息,如干草般乾燥、辛辣,轉瞬即逝,但是比血的氣味還要濃烈。
就在這時朱利安動了動,說:「瑪麗亞姆走了多長時間了?」
西奧抬起左手腕,湊到臉前:「剛剛一個小時。」
「她不該用這麼長時間。西奧,去找找她吧。」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水。如果房子裡有其他東西的話,她會想著要拿上。」
「一開始只需要拿幾個,她可以回去拿,她知道我們著急。去找找她吧。我知道她出事了。」看著他猶豫的樣子,朱利安又說,「我們會沒事的。」
她用的是「我們」。她把眼睛投向兒子時,西奧從她眼睛中所看到的一切讓他毫無招架之力。於是他說:「他們現在可能離得很近了,我不想離開你。在罕來的時候,我們得在一起。」
「親愛的,我們會在一起的。可是她可能遇到了麻煩,被困住,受了傷,正拼命地等著救援。西奧,我需要知道。」
西奧沒有再反抗,站起來說:「我會盡快。」
走到小屋外面,西奧靜靜地站著,傾聽著。他閉上眼睛,不去看森林秋的暈色,不去看照耀著樹皮和草地的束束陽光,這樣他就可以把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到聽力上。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聽見,甚至連鳥叫聲都沒有。於是,西奧像個短跑運動員一樣,身體向前一躍,開始奔跑,跑過湖泊,跑上通往十字路口的綠色狹窄通道,躍過坑坑窪窪的路面,堅硬的路脊硌著他的腳,在枝幹低矮交錯的路上左突右閃。他腦子裡恐懼和希望亂糟糟地糾纏在一起。丟下朱利安簡直是瘋了。如果國家安全警察已經到來,抓住了瑪麗亞姆的話,他現在也無法救她。如果他們已經這麼靠近,那麼發現朱利安和孩子只是個時間問題。最好的方法應該是待在一起等著,等著明亮的清晨變成下午,到那時候他們就會知道再也沒有希望見到瑪麗亞姆,等到聽到草地上傳來部隊沉重的腳步聲。
可是西奧迫切需要安慰,於是他告訴自己有其他的種種可能性。朱利安說得沒錯。瑪麗亞姆可能出了事故,跌倒了,躺在那兒,正想著他什麼時候能出現。他腦子忙著幻想各種可能性:儲藏室的門關得太快,把她撞倒了,她沒有看見殘破的井蓋,地板爛掉了……他努力說服自己要相信,說服自己相信一個小時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瑪麗亞姆忙著蒐集各種必需品,盤算著能拿走多少寶貴的東西,哪些要留到以後再拿,所以忘了60分鐘在那些等待的人眼裡是多麼的漫長。
現在西奧來到十字路口。透過狹窄的縫隙和組成寬樹籬的稀薄灌木叢,西奧看見了起伏的田野和那座房子的屋頂。他站住,喘息著,彎彎腰緩解一下腰部的疼痛,然後縱深躍進蕁麻、荊棘和扎人的樹枝中,折斷樹枝,來到了光線更好的開闊地。沒有瑪麗亞姆的跡象。西奧意識到了危險性,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於是改為慢慢地前行,穿過田地來到房前。這是一棟老式建築,傾斜的屋頂覆著生了苔蘚的瓦片,高高的煙囪是伊麗莎白時代風格的。這裡有可能曾經是一個農舍。房子由一座低矮的石頭牆與田野隔開。一條細細的溪流將曾經是後花園的荒地一分為二。它從河岸高處的涵洞中流出,上面架著的一座小橋直通後門。窗戶很小,窗簾沒有拉上。四周一片寂靜。房子像一座海市蜃樓,是渴望已久的安全、正常生活和祥和的象徵,可是隻要他一齣手,就會煙消雲散。在寂靜中,溪流的微微波動聲聽起來同湍急的河流一般響亮。
後門是黑橡木的,鐵皮包邊,門微開著。西奧把門推得更開些,溫和的秋日陽光在過道的石板上灑下金黃色。過道直通房子前部。他再次站住,傾聽著。他什麼都沒有聽見,甚至連鐘錶的滴答聲都沒有。西奧左邊是一個橡木門,他判斷是通向廚房的。廚房的門沒插門閂,西奧輕輕一推就開了。西奧從明亮的外面走進黑暗的屋子。一開始他什麼都看不見,過了一會兒才逐漸適應過來。黑色的橡木橫樑和汙跡斑斑的小窗戶使黑暗更加迫人。西奧感覺到屋子裡潮溼冰冷,石頭地面堅硬,嗅到空氣中有一股恐怖的人的氣息,像是縈繞不散的恐懼。西奧在牆上摸索著找電燈開關,沒想到竟然摸到了,而且還有電。燈亮了,西奧看見瑪麗亞姆。
她是被勒死的,身體趴在壁爐右邊一張巨大的柳編椅子裡。她四肢伸展地趴在那裡,腿歪斜著,胳膊懸在椅子邊緣,頭往後仰著,一條細繩深深地勒進脖子裡,從外部幾乎看不到。只是掃了一眼已經讓他驚恐至極,跌跌撞撞地走到窗戶下的石頭水槽前,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來。他想走到她身邊,把她的眼睛合上,摸摸她的手,有所表示。他欠她良多,不應該因為她的死產生的恐懼、厭惡和噁心感而不管不問。可是他知道自己無法觸控她,甚至無法再看她。他把額頭緊緊抵住冰冷的石頭水槽,伸手開啟水龍頭,讓冰冷的水流沖刷著頭。他就這樣讓水流著,似乎這樣可以趕走恐懼、同情和恥辱。他想把頭往後一仰,咆哮出自己的憤怒。各種感情糾結著,這一刻他很無助,無力挪動。過了一會兒西奧關掉水龍頭,把眼前的水甩掉,回到現實中來。他必須儘快回到朱利安身邊。他看到桌子上放著瑪麗亞姆所找到的為數不多的東西。她找到一個很大的柳編籃子,裡面放著三個錫罐、一個開罐子的刀子,還有一瓶水。
可是他不能就這樣離開瑪麗亞姆。這不應該是他對她最後的印象。無論他有多麼需要回到朱利安和孩子身邊,他都要給瑪麗亞姆完成一個小小的儀式。西奧壓抑著心中的恐懼和反感,走上前去,強迫自己看著她。然後彎下腰,鬆開她脖子上的細繩,抹平她臉上的紋路,把她的眼睛合上。西奧覺得有必要讓她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他雙手抱起她,走出屋子,來到陽光下,把她放在一棵花椒樹下。花椒樹的葉子如火舌一般,在瑪麗亞姆淡棕色的皮膚上投下亮光,似乎她的血脈中依然跳動著生命。她的臉現在看上去幾乎是安詳的。他把她的雙臂交叉放在胸部,似乎覺得這具沒有反應的屍身依然可以說話,正在告訴他死亡並非人最糟糕的境遇,她信守了對弟弟的承諾,已經做了要做的事情。她已經死了,可是新的生命已經誕生。西奧腦子裡回想著瑪麗亞姆死亡的恐怖與殘忍,知道朱利安肯定會說即便是這樣的殘忍也應該原諒。可是這不是他的信條。他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屍身,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給瑪麗亞姆報仇。然後他拿起柳編籃子,再也沒有回頭,跑過花園,穿過小橋,鑽進樹林。
他們當然很近了。他們正在看著他。他知道。但是現在,恐懼啟用了他的大腦,他的思路更加清晰。他們在等什麼?他們為什麼會放他走?他們根本沒有必要跟著他。很明顯他們知道搜尋現在接近尾聲。有兩樣事情他絲毫不懷疑。搜尋的人很少,罕肯定是其中一員。獨立的先行搜尋部隊會接到命令,在找到逃犯後不要傷害,給大部隊送回資訊。所以殺死瑪麗亞姆的人不屬於先行部隊。除了他自己或他絕對信任的人之外,罕不會冒險讓其他人發現一個懷孕的女子。搜尋的獵物太過珍貴,不可能採用一般的搜尋手段。罕從瑪麗亞姆那裡什麼訊息都沒有得到。西奧對此確定無疑。罕想要找的不是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而是一個身體笨重、懷著身孕、再有幾個星期就要分娩的女人。他不想嚇到她,不想造成她早產。這就是瑪麗亞姆被勒死而不是被槍殺的原因嗎?即便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罕也不想冒險讓槍響。
可是這種推理有點站不住腳。如果罕想保護朱利安,想確保她心平氣和地生下孩子(他認為產期將近),那麼他為什麼要用那麼殘忍的手段殺死她信任的助產婦?他肯定知道他們中的一個或許是兩個人會一起過來找她。湊巧的是他,西奧,而不是朱利安看見了腫脹的、吐出的舌頭,鼓鼓的死人眼睛,看到了廚房裡的全部可怕景象。罕難道認為沒有什麼——無論多麼驚嚇——能夠對一個將要出生的孩子真正造成傷害?他有必要不計風險,那麼急切地除掉瑪麗亞姆嗎?為什麼非得快速地絞動繩子,一勞永逸?把她抓起來就這麼複雜、麻煩嗎?或許連這些恐懼都是有意製造的。「這就是我能做的,這就是我做了的。五條魚的陰謀參與者中現在就剩下你們兩個,只有你們兩個知道孩子的身世。你們現在在我的掌控之下,永遠別想逃出去。」他是在宣告這些嗎?
抑或是他的計劃更為大膽?一旦孩子生下來,他會殺死西奧和朱利安,然後宣稱孩子是他自己的。他真的極端自負,以至於認為這也是可能的嗎?這時,西奧想起罕的話:「凡是有必要做的事,我都會做。」
木屋裡朱利安依然躺著,一動不動,一開始西奧以為她睡著了。可是她的眼睛睜著,依然盯著她的孩子。空氣中充滿木柴煙味的有點刺鼻的甜絲絲的氣息,可是火已經滅了。西奧放下籃子,拿出水瓶,擰開蓋子,然後跪在她身邊。
她看著他的眼睛說:「瑪麗亞姆死了,是吧?」看到西奧沒有吭聲,又說:「她是為了給我弄這個而死的。」
西奧把水瓶湊到她嘴邊:「那就喝下去,心存感激吧。」
可是她把頭扭開,鬆開孩子,要不是西奧接住了孩子,孩子沒準會從她身上滾下去。她靜靜的,似乎筋疲力盡到再也難過不起來,但是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西奧聽見一種低沉的、近乎音樂般的低吟聲,是如同失親之痛的哀哭聲。她在為瑪麗亞姆哀慟,而對自己孩子的父親她也沒有這樣子過。
西奧彎下腰,把她摟住,因為孩子在兩人中間,他的動作顯得笨拙了些。他努力地想把兩人都摟在懷裡,嘴裡說著:「記著還有孩子,孩子需要你,記住瑪麗亞姆想要的。」
她沒有說話,但是她點了點頭,再一次把孩子從他手裡接過來。他把水瓶放到她嘴邊。
西奧從籃子裡拿出三個錫罐子。有一個罐子上的標籤已經掉了。罐子沉甸甸的,無從知道里面是什麼。第二個罐子上的標籤上寫著「水蜜桃罐頭」。第三個罐子裡是番茄醬烘豆。為了這些東西和一瓶水,瑪麗亞姆死了。可是西奧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瑪麗亞姆死是因為她是為數不多知道孩子真相的人中的一個。
開錫罐的刀子是老式的,部分已經生鏽,切入的邊緣已經變鈍,但是足以開啟罐子。西奧把錫罐銼開,然後往後扳開蓋子。他用右胳膊環住朱利安的頭,開始用左手中指掏豆子喂她。朱利安貪婪地吮吸著。喂她的過程是愛的舉動。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五分鐘,罐子有一半空了,朱利安說:「現在輪到你了。」
「我不餓。」
「你怎麼會不餓?」
他的指關節太粗,伸不到罐子的底部,因此現在輪到她來喂他。朱利安坐起來,把孩子放在大腿上,把小小的右手指伸進罐子裡,開始喂他。
西奧說:「豆子真好吃。」
罐子裡的東西吃完以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往後一躺,把孩子抱在胸前。西奧在她身邊躺下。
朱利安說:「瑪麗亞姆是怎麼死的?」
他知道這是她會問的問題。他不能對她撒謊。「她是被勒死的。一切應該發生得很快,或許她根本沒有看見他們,我覺得她沒有時間去恐懼或痛苦。」
朱利安說:「可能只持續了一秒鐘,兩秒鐘,或許更長。我們無法替她感受那幾秒鐘。我們無法知道她的感受,恐懼和痛苦。在兩秒鐘裡,人或許會感受到一生的痛苦。」
西奧說:「親愛的,現在對她來說都結束了。他們再也折磨不了她了。瑪麗亞姆、加斯科因、盧克,議會再也抓不住他們了。每次受害者的死亡對殘暴來說都是一個小小的挫敗。」
朱利安說:「這種安慰話太過勉強。」說完又是一陣沉寂。後來她又說:「他們會試圖把我們分開,對嗎?」
「生也好,死也好,高官也罷,權力也罷,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們分開。人世間沒有,天堂也不會有。」
朱利安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臉上。「哦,親愛的,你不能這麼說。但是我喜歡聽你說這些話。」過了一會兒,她問:「他們為什麼不來?」這句問話中沒有痛苦,只有些許的不解。
西奧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裡,手指纏繞著她那滾燙的畸形手掌,很驚訝他以前怎麼會對它那麼排斥。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但沒有回答。他們肩並肩一動不動地躺著。他感受到鋸材和熄滅了的火的強烈氣味,感受到陽光從長方形的窗框透進來,映照在地板上,如同綠色的面紗,感受到寂靜,空氣紋絲不動,鳥兒一聲不吭,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和他自己的心跳。他們沉浸在一種忘我的聆聽狀態,焦慮神奇般地消失了。這就是受折磨的人經歷極端的痛苦後,進入平靜狀態時所感受到的嗎?西奧心裡不由得想:我已經做了要做的事情。孩子如她所願生出來了。這是我們的地盤、我們的時刻,無論他們如何對待我們,都無法剝奪這些。
打破沉寂的是朱利安:「西奧,我覺得他們到了。他們已經來了。」
西奧什麼都沒有聽到,但是他站起身,說:「靜靜地等著。不要動。」
西奧背過身去,為的是不讓她看見。他從口袋裡拿出左輪手槍,把子彈裝進去。然後他走出去見他們。
只有罕一個人。他穿著他的舊燈芯絨褲、開領襯衫和厚毛線衣,像一個樵夫。但是樵夫不會帶著武器過來——他線衣下面的手槍皮套鼓著。而且樵夫也不會這樣自信滿滿地站著,不會有因權力而生的傲慢。他左手上閃閃發光的是英格蘭的婚戒。
罕說:「這麼說是真的。」
「是的,是真的。」
「她在哪裡?」
西奧沒有回答。罕說:「我沒有必要問。我知道她在哪裡。不過她好嗎?」
「她很好,正在睡覺。在她醒來之前,我們有幾分鐘的時間。」
罕肩膀往後一仰,舒了一大口氣,像筋疲力盡的游泳者露出水面,要甩掉眼簾上的水珠一樣。
有一陣子罕呼吸急促,接下來他語氣平靜地說:「我可以等等再見她。我不想嚇著她。我帶來了救護車、直升機、醫生和助產婦。我帶來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孩子會在舒服與安全中降生。媽媽會被當作奇蹟,這些她都知道。如果她信任你,那麼就可以由你來告訴她。讓她放心,讓她平靜下來,讓她知道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