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比西奧想象中的要大些。記憶與其慣常的表現相反,是縮小而不是擴大的。這間木屋三面牆由發黑的木頭建成,總共有三十英尺寬。剛看到的時候,西奧不由得懷疑這間破敗的房子是否就是他記憶中的那間木屋。然後他看見了門口右側的白樺樹。他最後一次看見這棵樹的時候,還只是一棵小樹苗,現在枝幹已經覆蓋屋頂。西奧看見屋頂大部分地方看起來完好無損,只是有些厚木板有些滑脫,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儘管這間木屋側面的木板有的已經缺失,有的犬牙交錯,房子有點傾斜、腐朽,整體卻看起來不像是經歷了好幾年風雨的樣子。空地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木材加工機器,深陷在地裡,上面鏽跡斑斑,輪胎爆裂、腐爛,附近躺著一個碩大的車輪。伐木業最終停止的時候,並非所有的木材都被車運走了,在兩棵放倒的樹旁邊有一摞碼放整齊的木頭。這些被侵蝕的木頭裸露著樹幹,如同拋光的骨頭一樣閃閃泛著光,地上到處都是木柴塊和樹皮屑。
他們以慢慢的、幾乎是莊重的樣子走進小屋,四下裡看著,眼神焦灼,好像三個終於擁有了期望中的房子,但卻對它知之甚少的租戶。
瑪麗亞姆說:「還好,至少算是個住處,而且看樣子有足夠的幹木柴和升火用的細柴。」
儘管房子周圍灌木叢生,樹苗和大樹林立,卻沒有西奧記憶中的那樣隱秘。他們的安全與其說取決於木屋不被發現,不如說取決於沒有人偶爾穿過枝幹交錯的樹林找過來。西奧害怕找過來的人並非偶然的散步者。如果罕決定在維奇伍德森林進行拉網式搜查的話,無論他們藏得多嚴實,被找到只是個時間問題。
西奧說:「我不知道是否該生一堆火,火很重要嗎?」
瑪麗亞姆回答說:「火?目前還不太需要,但是孩子生出來,天黑之後很有必要。夜裡會很冷,孩子和媽媽需要取暖。」
「到必要的時候再生火,之前不生。他們會留意炊煙。」
木屋看起來是在匆忙之中棄掉的,或者是工人們想著還要回來,結果被阻住,被告知伐木場已經關閉。木屋靠後牆的地方有兩摞短些的木板、一堆小圓木,還有一截平剖的樹幹,一看就是拿來當餐桌用的,因為上面放著一個破爛的錫水壺和兩隻表皮剝落的搪瓷杯子。此處的房頂是完好的,地面上是刨花和碎木屑,很鬆軟。
瑪麗亞姆說:「這裡可以。」
瑪麗亞姆用手和腳把刨花攏起來,大體上弄成床的樣子,然後把兩件雨衣鋪上去,幫助朱利安躺下,最後往她頭底下塞了一個枕頭。朱利安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咕嚕聲,接著身體側躺,把腿收上去。瑪麗亞姆抖出一條單子蓋在朱利安身上,又給她蓋上一條毯子和盧克的外套,然後就和西奧往外拿他們的物品:水壺、那隻裝有水的燉鍋、疊好的毛巾、剪刀以及一瓶消毒液。東西很少,在西奧看來少得可憐,根本不夠用。
瑪麗亞姆跪在朱利安身邊,輕輕地示意她仰面躺下。然後對西奧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出去稍微散散步。過一會兒我需要你幫忙,但眼下不需要。」
西奧走出去,再一次感覺自己遭到了不合情理的拒絕。他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坐了下來,沉浸在林間空地的祥和中。西奧閉上眼睛,聆聽著。過了一小會兒,他似乎聽見了無數細小的聲音,都是平常情況下人耳聽不見的聲音:樹葉摩挲枝幹的聲音,樹枝折落的咔嚓聲響。這是森林鮮活的世界,秘不示人,絲毫不懈怠,根本不留意或關心這三個闖入者。但是西奧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試圖接近的汽車聲從遠處傳來,沒有直升機返回來的轟鳴聲。西奧斗膽希望罕已經不再把維奇伍德當作他們的藏身之所,希望他們能夠平平安安,至少平安幾個小時,足夠把孩子生下來。西奧第一次理解並接受了朱利安想秘密生下孩子的願望。這個森林避難所,儘管物品不足,也比去醫院好很多。西奧不由得再次設想著醫院的情形:嚴格消毒的產床、為了應對各種醫療需求的各種備用機器、被召喚回來的退休著名產科大夫,個個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聚在一起。因為已經二十五年了,他們希望用共同的記憶和專長確保分娩更為安全,每個人都迫切想擁有為這個奇蹟之子接生的殊榮,而心裡又因責任重大而有點發慌。西奧可以想象,在場的還有助手,穿著長大褂的護士、助產婦和麻醉師,除了他們之外,最為顯眼的是電視攝像機和全體攝像人員。總督躲在螢幕後等待著要把這個重大的訊息向這翹首以盼的世界宣告。
可是朱利安所害怕的不僅僅是對隱私的破壞、對個人尊嚴的剝奪。在她看來,罕是邪惡的。她眼神清明,沒有迷障,透過力量、魅力、智慧和幽默,直擊人心,那裡不是空蕩蕩的,而是黑漆漆的。無論她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她都不希望在孩子出生時有一個邪惡的人在場。西奧現在可以理解她固執的選擇。在他看來,坐在這祥和安靜之中,既理所當然又合情合理。可是她的固執已經讓兩個人失去生命,其中一個還是孩子的父親。她可以爭辯說美好可以自邪惡中誕生——要爭辯說邪惡可以出於美好肯定更不容易。她相信她的上帝極其仁慈和公正,但是除了相信,她還有其他的選擇嗎?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無法阻止正在折磨和消耗著她身體的力量。如果她的上帝存在的話,這樣的上帝怎麼會是充滿愛心的上帝呢?這個問題毫無新意,無處不在,但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滿意的答案。
西奧再一次聆聽森林,聆聽它秘不示人的生機。現在聲響似乎更大,充滿威脅與恐懼:食肉動物急跑著撲向獵物,捕獵的殘忍與滿足,為了食物和生存所進行的本能掙扎。整個現實世界通過痛苦、喉頭的尖叫和內心的尖叫連線在一起。如果她的上帝是這種折磨的參與者、製造者和支援者,他就只是強者的上帝,而不是弱者。西奧思忖著,由於她的信仰,他倆之間出現了鴻溝的鴻溝,但他心裡並不沮喪。他可能無法消除鴻溝,但他可以隔著鴻溝把手伸過去。或許最終把他們連線起來的是愛。他們倆互相瞭解得多麼少啊。他對她的感情既神秘又不理性。他需要想明白,對其本質進行界定,分析他知道無法分析的東西。可是有些東西他確實很明白,或許這就是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他只希望她好。他會把她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他再也不會讓自己和她分開。為了她,他可以死。
安靜被一聲呻吟打破,接下來是一聲尖叫。要是以前,這種聲音勾起的是他的尷尬和備感羞辱的恐懼,覺得自己沒用。現在,他只知道自己要和她在一起,於是他跑進屋子裡。她再一次側身而躺,很平靜的樣子,衝著他微笑著,還伸出一隻手。瑪麗亞姆跪在她身邊。
西奧說:「我能做些什麼?別讓我走。你想讓我待在這兒嗎?」
朱利安開口說話,聽起來不像是曾經發出過尖叫的樣子:「你當然必須留下來。我們想讓你留下來。你最好現在去生火,這樣等我們需要的時候火就能生好了。」
西奧看見她臉部浮腫,眉毛上沾著汗珠。但是她的沉默與冷靜讓他驚訝不已。他有事情可做了,而且是他有信心做好的事情。如果他能找到足夠乾燥的木刨花的話,不產生太多煙就可以升起一堆火。空氣沒有一絲流動,但即便是這樣他生火時也必須小心,防止煙吹進朱利安和孩子的眼睛裡。靠近木屋前方的部分屋頂已經破損,而且離母親和孩子足夠近,是最好的取暖處。而且他必須把火攏住,以防發生火災。破損牆體上散落的石頭中有些可以用來建造灶臺。西奧出去收集石頭,很仔細地按大小和形狀挑選著。他忽然想到可以用一些表面比較平整的石頭壘一個煙囪。回到屋裡,西奧把石頭擺成一圈,中間填上最乾燥的木刨花,然後又加了幾個小樹枝。最後他把平面的石頭壓在頂部,把煙匯出木屋。做完這些之後,西奧像一個小男孩那樣感覺到滿足。這個時候朱利安坐起身,快樂得大笑起來。西奧陪著她一起大笑著。
瑪麗亞姆說:「你最好跪在她身邊抓住她的手。」
接下來一陣疼痛襲來,朱利安抓著他的手用勁太狠,把他的關節抓得咔嚓作響。瑪麗亞姆看著他的臉,知道他急於聽見安慰的話,於是說:「她沒事。她做得很棒。我不能進行宮內檢查,現在還不安全。我沒有消毒手套,而且羊水已經破了。我估計宮頸基本上全部張開了,第二個階段會容易些。」
西奧對朱利安說:「親愛的,我能做些什麼?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