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一切。羅爾夫在哪兒?」
「死了。」
「加斯科因呢?」
「死了。」
「我已經看見了瑪麗亞姆的屍體。這麼說知道孩子真相的人都死了。你把他們全都處死了。」
罕很平靜地說:「除了你。」看著西奧沒有說話,他接著說:「我沒有計劃殺死你。我不想殺死你。我需要你。但是現在,在我見她之前,我們要談談。我必須知道我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你。你可以幫助我勸勸她,幫助我做要做的事情。」
西奧說:「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這難道還不明顯嗎?如果是個男孩子而且有生育能力的話,他將成為新生人類的繁衍者。如果他生出了精子,有繁殖力的精子——或許要到12歲——我們的女‘末日一代’也只有38歲。我們可以用這些女子以及其他挑選的女子進行繁育。我們或許可以讓這個女人再次生育。」
「孩子的父親已經死了。」
「我知道。我從羅爾夫那裡知道了真相。不過,有一個可以生育的男子的話,就會有下一個。我們將會加倍擴大檢查範圍。我們太過粗心。我們將對所有人進行測試,癲癇症患者、殘疾人——這個國家的所有男性都要參加檢查。這個孩子或許是一個男孩子,一個有生育能力的男性。他將成為我們最大的希望,這個世界的希望。」
「朱利安呢?」
罕大笑起來:「我或許會娶了她。不管怎麼說,她會受到照顧。現在回去找她,把她弄醒。告訴她我來了,但是是我一個人,讓她放心。告訴她你將會幫助我來照顧她。上帝呀,西奧,你知道我們手裡有著怎樣的權力嗎?回到議會來吧,做我的副手。你可以擁有想要的一切。」
「不行。」
一陣沉默之後,罕問:「你還記得烏爾谷的那座橋嗎?」他問這句話不是出於一種情感訴求,不是想喚起西奧的兒時忠誠或血緣情感,也不是提醒他曾經給予和接受的仁慈。那一刻,罕只是記起了這個,而且很愉快地微笑著。
西奧說:「我記得烏爾谷所發生的一切。」
「我不想殺死你。」
「罕,你可能不得不殺死我。你或許也不得不殺死她。」
西奧說著伸手去拿槍。看見他這個動作,罕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
「我知道槍裡沒有子彈。你對那對老年人這麼說的,還記得嗎?如果你槍裡有子彈的話,你不會讓羅爾夫離開。」
「你認為我會怎樣阻止他?當著她的面把她丈夫殺死嗎?」
「她的丈夫?我沒想到她會多麼在乎她的丈夫。在他死之前給我們盡力描述的可不是這樣子。你該不會覺得自己已經愛上了她吧?不要把她浪漫化。她可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女人,但她不是聖母瑪麗亞。她懷著孩子,但她依然是個婊子。」
他們的眼光相遇。西奧不由得想:他在等什麼?正如我發現自己不能打死他,他也發現不能冷血地打死我嗎?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過去,沒有了盡頭。然後,罕伸出胳膊,瞄準。就在此時,孩子哭聲響起,高亢如貓咪般的哀號聲,像是用哭聲進行著抗議。西奧聽見罕的子彈呼嘯著穿過他的夾克袖子,而他毫髮無損。在那短暫的一刻,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一切,那麼清晰,而這是他本來不會看到的:罕的臉因快樂和得意而變了形;也聽見了他本不可能聽見的:情況證實之後罕的高聲喊叫,就像當年在烏爾谷的橋上那樣。可是就在他耳朵裡聽見那聲喊叫聲時,他射中了罕的心臟。
兩聲槍響之後,西奧所感覺到的只有無邊的沉寂。當他和瑪麗亞姆把車推進湖裡的時候,平靜的林子叫聲四起,有狂野的尖叫聲,有枝幹斷裂的聲音,有受到驚嚇的鳥叫聲,一片嘈雜,在最後一個顫抖的漣漪消失時,才平復下去。但是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西奧朝罕的屍身走過去,在他看來,自己就像是電影慢鏡頭中的演員。空間無限拉長,罕的屍身不可企及,那麼遙遠,而他被懸置在空間中,努力地往前走著。就在這時,就像是頭部捱了一踢似的,他又回到現實中來,同時感覺到自己的動作快起來,感覺到了樹林間每一個小動物鬧出的動靜,感受到了腳底下的每一片草葉,感受到了風吹過臉頰,而最為強烈的感受是看見罕躺在自己的腳下。他仰面躺著,胳膊伸開,似乎是躺在樹林邊休息。他的臉很平靜,毫無驚訝之色,似乎在裝死。西奧跪了下來,卻看見他的眼睛成了兩個呆滯的石頭,曾經他的眼中海浪洶湧,現在卻隨著最後一個浪潮的退去而永遠失去了生機。他從罕的手指上取下戒指,然後站起身,等待著。
他們靜悄悄地從林子裡走了出來,第一個是卡爾·依格班茨,接著是馬丁·烏爾沃頓,然後是兩位女人。在他們身後是六個近衛軍士兵,很小心地保持著距離。他們走到離屍體四英尺的地方時站住。西奧舉起戒指,然後故意把戒指戴在手指上,朝他們亮著手背。
西奧說:「英格蘭總督已經死了,孩子已經出生。聽著。」
再次傳來新生兒讓人憐憫的急切的哭聲。他們開始朝木屋走。但是西奧攔住他們,說:「等等,我必須先問問孩子的母親。」
木屋裡,朱利安筆直地坐著,孩子緊緊地抱在胸前。孩子張著嘴時而吮吸,時而在她皮膚上摩挲。西奧走到她跟前,看見她眼睛裡的絕望和恐懼逐漸散去,變成欣喜。她把孩子放在大腿上,朝著西奧伸出胳膊。
她嗚咽著說:「有兩聲槍響。我不知道會見到你還是他。」
西奧抱著她篩糠一樣發抖的身體。過了一陣子,西奧說:「英國的總督死了,議會成員都在這裡,你要見他們,讓他們看看你的孩子嗎?」
朱利安說:「等一小會兒。西奧,現在會發生什麼?」
因擔心他而生的恐懼曾一度讓她失去力量和勇氣,這是自孩子出生以來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脆弱和恐懼。他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輕聲對她說著話:
「我們會把你送到醫院,去一個安靜的醫院,你會得到照顧。我不會讓人打擾你。你不需要在醫院待太長時間,我們會在一起。我再也不會離開你。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在一起。」
西奧鬆開她,來到外面。他們站成一個半圓正等著他。他們都盯著他的眼睛。
「你們現在可以進來。近衛團士兵留步,只有議會成員可以進。她累了,需要休息。」
烏爾沃頓說:「小路往外再走一段距離,我們有救護車。我們可以叫護理人員過來,把她抬過去。直升機就在一英里開外的地方,在村子外面。」
西奧說:「我們不會冒險讓直升機過來。叫抬擔架的人來,把總督的屍身移開,我不想讓她看見他。」
兩個近衛軍士兵很快走上前來,開始拖拽屍體。西奧說:「放尊重些,記住幾分鐘以前他是誰,那個時候你們不敢動他一個手指頭。」
西奧轉過身,領著議會成員走進木屋。在他看來,他們似乎不無試探,並非心甘情願。先進來的是兩個女人,然後是烏爾沃頓和卡爾。烏爾沃頓沒有走到朱利安面前,而是在她頭邊站定,好像是個站崗的哨兵,兩個女人跪了下來。西奧知道,與其說她們這是在致敬,不如說是為了近距離看孩子。她們看著朱利安,似乎是在尋求她的許可。朱利安微笑著捧出孩子,兩個女人伸出手,撫摸著孩子的頭、臉頰和他搖動的胳膊,嘴裡低語著,哭泣著,揮灑著淚水和笑聲。哈里特伸出一隻手指,孩子出人意料地一把抓住。哈里特大笑起來。朱利安抬起頭,對西奧說:「瑪麗亞姆告訴我新生兒可以這樣抓東西,但持續不了多長時間。」
兩個女人沒有吭聲。她們在哭,微笑著,歡迎著新生兒,探索著這個小生命,發出快樂卻愚蠢的聲音。在西奧看來,這似乎是一種女性之間的快樂默契。他抬頭看著卡爾,驚訝地發現經歷了這樣的行程之後,他竟然還能站那麼穩。卡爾低頭用他昏花的眼睛看著孩子,含笑告辭。「這麼說一切又開始了。」
西奧想:「這一切是帶著妒忌、背叛、暴力和謀殺,以及伴隨著我手上的戒指開始的。」他低頭看看閃閃發光的鑽石中間的藍寶石,然後看看紅寶石的十字架,扭動戒指時感受到了它的分量。把戒指戴在手上是下意識的行為,也是有意為之,這是維護權威、確保安全的舉動。他知道近衛軍團的人會全副武裝地過來。他們看見他手上的標誌物時至少會停下來,給他說話的機會。現在他還需要戴著嗎?他已經把罕的權力握在手中,不單有戒指還有其他。卡爾是快死的人,議會群龍無首。至少眼下他要接替罕的位子。邪惡需要剷除,但是必須一個一個地來。他不可能一次把所有的事情做完,應該有個輕重緩急。這就是罕所發現的嗎?這種陡然對權力的陶醉是罕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感受的嗎?這種感覺對罕來說就是一切皆有可能,他想要的必須做到,他所恨的必須廢除,世界應該按照他的意願改變。西奧把戒指從手上脫下來,停了一下,又推上去。將來有時間考慮他是否需要戴,以及需要戴多長時間。現在,他需要這個戒指。
西奧說:「現在你們走吧。」說著,彎下腰,扶著兩位女人站起身來。他們和來時一樣,靜悄悄地走了。
朱利安抬頭看著他。她第一次注意到了戒指,說:「戒指不適合你的手指。」
只有短短的一秒鐘,西奧差點生起氣來,什麼時候取下來必須由他來決定。但是很快,他說:「眼下戒指還有用。到時候我會取下來。」
此刻她看起來很滿意,或許她眼中的陰影只是他的幻覺。
接著朱利安笑了,對他說:「替我給孩子施洗禮吧。請現在就開始,趁著只有我們兩個人。這是盧克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你想給孩子取什麼名?」
「隨他父親和你的名字。」
「我先把你弄舒服些。」
朱利安腿間的毛巾已經被血浸透。西奧毫無反感,幾乎想都沒想就換掉毛巾,把另一條疊好,放在原處。瓶子裡剩下很少的水,可是他已經不需要了。他的淚水現在滴落在孩子的額頭上。從遙遠的兒時記憶中,他想起了施洗禮儀式。儀式需要灑水,要說一套應當說的話。西奧用自己的淚水打溼拇指,蘸上她的血,在孩子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十字。
《故園風雨後》:一部電影,改編自著名作家伊夫林·沃的小說,20世紀80年代被搬上熒屏後曾大獲成功。故事以主人公查爾斯的視角展開,描寫了倫敦近郊布賴茲赫德莊園一個天主教家庭的生活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