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一黑西奧立刻動身。他急於走,不願浪費一分鐘。他們的安全取決於他找到的那輛車的速度。朱利安和瑪麗亞姆走出林子,看著他走出視線。西奧回頭看了最後一眼,不由得想到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見她們。他把這種想法壓了下去。他記得村子或小鎮的燈光在大路的西側。最近的路也許是穿越田野。但是他把手電筒留給了兩位女人,在沒有照明的情況下穿越不熟悉的田野會招致災難。西奧沿著他們來時的路開始跑起來,後來時跑時走。半個小時之後,他來到一個十字路口,稍一猶豫,西奧選了左邊的岔路。

西奧又快步走了一個小時才來到小鎮的邊緣。鄉村的道路沒有路燈,一邊是高高的枝杈糾結的樹籬,一邊是樹木很少的林子。西奧選擇走在林子這一面,聽到有汽車開進來,他就會快步走進樹影中。他這樣做一般是出於藏身的本能,一半是出於恐懼——害怕一個獨自快步行走在黑暗中的男人會引起人們注意(這也並非完全有道理)。現在樹籬和樹林已經讓位給大院落,離路遠的一面是獨門獨戶的房子。這些人家車庫裡肯定有車,或許還不止一輛。不過房子和車庫防護得會很到位。對於一位偶爾為之、沒有經驗的小偷來說,這種招搖的財富是很難到手的。西奧在找更容易唬得住的房主。

現在西奧已經來到鎮裡。他走得很慢,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在胸腔裡劇烈而有節奏地響著。他沒有想著要深入小鎮的中心。重要的是儘快找到所需要的東西,然後逃離。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一排拉毛粉刷的半獨立別墅聳立在右手最近處。每一對連體房都是一模一樣的,門旁有凸窗,牆的盡頭建有車庫。西奧幾乎是踮著腳尖檢視著第一對連體房。左邊的房子是空的,窗戶已經用木板封起來,前門上掛著一個待售的牌子。很明顯已經有段時間沒人住了。草長得很高,四處蔓延。院子中間的一個圓形花壇裡面是荒長的玫瑰叢,枝幹糾結在一起,去年開過的花低垂著,半死的樣子。

右邊的房子裡住著人,外觀上很不同。靠前的房間裡亮著燈,窗簾已經拉上,房前的園子裡是修剪整齊的草坪,靠路的地方是一片菊花和大麗花。院子邊界處新紮了籬笆,或許是為了遮掩鄰家的荒廢,或許是為了防止野草蔓延過來。這一家似乎很合西奧的目的。沒有鄰居,就沒有人偷偷地看或者是聽;離大路近,他可以以較快的速度逃脫。可是車庫裡有車嗎?西奧走到大門口,仔細地盯著碎石泥土路看,可以辨識出路面上有輪胎的痕跡,還有一小片油漬。油漬讓人擔心,但是小房子養護得這麼精心,花園如此整潔,西奧不由得想,就算車再小再舊也不至於不能上路。但是萬一不行呢?那麼他就要重新開始,而第二次下手危險就會倍增。西奧在門旁邊就這樣站著,不由得往左右看看,確保沒有人在觀察自己,他腦子裡盤算著各種可能性。他可以阻止屋子裡的人發出警報,做到這個只需要切斷電話線並把他們綁起來。但是假設他在下一家同樣沒有找到車,接下來該怎麼辦?一連串地綁人既可笑又危險。他至多隻有兩次機會。如果在這一家不能成功的話,最可行的計劃是在大路上截住一輛車,把司機和乘客都攆下來。這樣他至少可以確定到手的車可以開。

西奧快速地最後往四下裡看看,然後輕輕地開啟大門門閂,閃身進去,幾乎是踮著腳尖走到房子前門。西奧微微舒了一口氣。窗簾並沒有完全遮住凸窗,在簾子和窗戶框之間有大約三英寸的縫隙。透過縫隙西奧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子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屋子裡沒有壁爐,房間裡最顯眼的是一臺很大的電視機。電視機前是兩把扶手椅。西奧看見一對老人頭髮灰白的頭部,應該是丈夫和妻子。房子裡傢俱很少,在邊窗的前面是一張飯桌和兩把椅子,還有一張很小的橡木辦公桌。西奧看不到圖畫、書籍、裝飾品和花,不過在一面牆上掛著一個年輕女孩子的巨幅彩色照片,照片下面是小孩用的高腳椅,上面放著一個泰迪熊,戴的領結上滿是斑點。

即便是隔著玻璃西奧也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電視聲。老人肯定耳朵不好使。西奧聽出來電視里正演著《鄰居》,是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的一部預算很低的電視劇,是澳大利亞的片子,劇情之前是一陣很是枯燥的叮噹聲。這部電視劇最初是在老式電視機上播放的,非常受歡迎,現在電視已具有高解析度,該電視劇進行改編再次播放,確實又成為了一股熱潮。原因很簡單,故事發生在遙遠的、陽光普照的郊區,激起人們對充滿天真和希望的虛幻世界的懷舊情緒與嚮往。但是,最為主要的是這部片子是關於年輕人的。那虛幻卻光芒四射的年輕的臉龐、年輕的四肢、年輕的聲音製造出一種幻象:在地球對面的天空下依然存在著令人備感安慰的年輕人世界,而且我們可以隨意進入。出於同樣的精神和需要,人們購買關於孩子的影片、兒歌和關於年輕人的電視節目,如《花盆男子》和《藍彼得》。

西奧按響門鈴,等人過來。他猜想天黑以後兩個老人會一起過來開門。透過不太隔音的木門他聽見慢吞吞走過來的聲音,然後聽見門閂嘩啦一響。門開了,鏈子還沒放下。透過開出的很窄的縫隙,西奧看見這對老人比自己想象的要老。一雙陰冷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眼神里懷疑多於焦慮。

沒想到男人的聲音那麼刺耳:「你想幹什麼?」

西奧猜想如果自己聲音平靜、有教養的話會使對方放心,於是說:「我是地方議會的。我們正在做一項針對人們興趣和愛好的調查。我有一個表格需要你填一下,費不了多長時間,需要現在填。」

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拿下鏈子。西奧猛地一推門,進到屋裡,隨手把門關上。槍已經握在手裡。西奧沒等他們說話或喊叫就說:「沒事的,你們沒有危險,我不會傷害你們。保持安靜,按照我說的做,你們就會安全的。」

女人開始劇烈地顫抖,緊緊抓住丈夫的胳膊。她很瘦弱,骨架很小,肩膀看起來那麼柔弱,似乎承受不住淺黃褐色開衫的重量,開衫從肩膀上耷拉下來。

西奧盯著她滿是迷茫與恐懼的眼睛,極盡所能地勸說道:「我不是一名罪犯。我需要幫助,我需要你們的車、食物和飲料。你們有一輛車?」

男人點了點頭。

西奧接下去說:「什麼牌子的?」

「西鐵城牌的。」這是一種大眾品牌車,價格便宜,耗油量小。這種車已經十年時間了,不過車子建構很好,值得信賴。西奧曾以為情況也許會比這更糟。

「油箱裡有油嗎?」

男人點了點頭。

西奧說:「還能跑嗎?」

「哦,是的,我很注重保養車。」

「好的。現在我要你們上樓。」

這個命令讓他們害怕。他們怕什麼,怕他在他們自己的臥室裡殺了他們?

男人乞求道:「不要殺我,我是她的全部。她有病,心臟病,如果我走了她就得參加‘寂滅’。」

「沒有誰要傷害你們。沒有‘寂滅’。」接著又粗暴地重複一遍,「沒有‘寂滅’!」

他們上樓的速度很慢,一步一步地挪著,女人緊緊地抓住丈夫。

只須掃上一眼,就能看出樓上樓上的佈局很簡單。前方是主臥,主臥對面是浴室,挨著浴室是一個獨立的廁所。後方是兩個小臥室。西奧用槍示意他們進入後面兩個臥室中較大的那間。裡面有一張單人床。西奧把床罩撩開,發現床是鋪好的。

西奧對男人說:「把床單撕成條條。」

男人用他那粗糙的手抓住棉布床單,很用勁地撕扯著。可是單子的折邊太結實了,他怎麼都撕不爛。

西奧不耐煩地說:「我們需要剪刀。剪刀在哪裡?」

說話的是女人:「在前面的房子裡,在我的梳妝檯上。」

「請把剪刀拿過來。」

女人四肢僵硬地蹣跚著出去,只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指甲剪。指甲剪很小,不過已經夠用。上了年紀的男人手指顫抖著,如果西奧讓他來剪的話,勢必會浪費寶貴的時間。

於是西奧粗暴地說:「往後退,你們兩個,肩並肩,靠著牆站。」

他們照辦。西奧就這樣隔著床面對面,槍放在右手近旁。然後西奧開始撕床單。撕裂的響聲似乎非同尋常的大。他似乎在撕裂空氣,撕裂這座房子的構架。撕好以後,西奧對女人說:「過來躺到床上。」

女人掃了丈夫一眼,似乎在徵詢他的同意。男人快速地點了點頭。

「照他說的去做,親愛的。」

女人上不了床,西奧不得不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那麼輕,他用手抱住她的大腿一下子就把她甩上床去。甩的動作太大,以致她差點從床上滾到地上。西奧脫掉她的鞋子,把她的腳踝綁在一起,然後把她的雙手綁在背後。

西奧說:「你還行嗎?」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床很窄,西奧不知道是否還夠男人躺下。可是丈夫感覺到了西奧心裡的想法,趕緊說:「不要把我們分開。不要讓我去隔壁房間。不要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