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不耐煩地說:「我沒有要打死你,槍裡都沒有裝子彈。」說出這句謊話現在已經足夠安全。槍已經起到了應有的作用。
西奧粗暴地說:「躺到她身邊去。」
床上還有地方,但僅僅夠他躺下。西奧把男人的手綁到背後,然後把他的腳踝捆上。最後,用最後一根棉布條把他們的腿綁到了一起。他們兩人都朝右側身躺著,緊緊地擠在一起。他們的胳膊都綁到了身後,西奧不相信他們會覺得舒服,但是他不敢將它們綁在身前,害怕男人用牙齒咬開。
西奧說:「車庫和汽車的鑰匙在哪裡?」
男人低聲說:「在客廳的辦公桌上。上面的抽屜,右邊的那個。」
西奧離開他們,鑰匙很容易就找到,然後西奧回到臥室:「我需要一個大的手提箱。你們有嗎?」
回話的是女人:「在床下面。」
西奧把箱子拉出來。箱子很大,不過很輕,只在拐角處用硬紙板加固。西奧不知道撕過的床單是否值得拿走。正在他手裡拿著床單猶豫的時候,男人開口了:「不要把我們的嘴堵上,我們不會喊叫,我發誓。請不要把我們的嘴堵上,我妻子會無法呼吸的。」
西奧說:「我會通知別人你們被綁在這裡。十二個小時之內不行,但我之後會通知的。你們想讓我告訴誰?」
男人沒有看他,說:「柯林斯夫人,幫我們料理家的,明天早上七點半會過來。她來得早是因為在我們家忙完之後還要去另一家。」
「她有鑰匙嗎?」
「是的,她一直都有鑰匙。」
「沒有其他的人嗎?比方說,家人?」
「我們沒有家人。我們有過一個女兒,但是已經死了。」
「你確定柯林斯夫人七點半會過來?」
「是的,她很靠譜。她會來的。」
西奧撩開淺色碎花棉布窗簾往屋子外面看,一片漆黑,只能看見伸展的花園,看見花園後面山巒的輪廓。他們可以整夜地喊叫,但是不可能會有人聽見。與此同時,西奧可以把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大。
西奧說:「我不會堵住你們的嘴。我會把電視聲開得很大,這樣就不會有人聽見你們的喊聲,不要浪費精力喊叫。明天早上柯林斯夫人來了就會把你們放開。盡力休息一下,睡覺。很抱歉我不得不這樣做。你們最終還會拿到你們的車。」
下面這句話西奧一齣口就覺得滑稽、不誠實。他說的是:「你們需要什麼嗎?」
女人聲音很微弱:「水。」
這一個詞一下子提醒西奧他自己的口渴。真是奇怪,他那麼長時間以來一直想喝水,可是剛才竟然忘記了。西奧走進浴室,拿了一個刷牙杯,也沒費勁清洗一下,咕咚咕咚就喝起了涼水,直到肚子裡再也裝不下。然後往杯子裡接滿水,返回臥室。西奧用胳膊托起女人的頭部,把杯子放到她嘴邊。女人貪婪地喝著,水溢位來,順著她的臉側流下來,滴落到薄薄的開襟衫上。她額頭一側的青色靜脈跳動著,似乎要炸開,細細脖頸處的青筋如琴絃般緊繃著。她喝完以後,西奧拿了一塊亞麻布給她擦了擦嘴。然後又往杯子裡裝滿水,幫助丈夫喝下去。他感覺怪怪的,竟然不想離開他們。作為一個不受歡迎、不無惡意的造訪者,西奧找不出合適的詞告別。
西奧在門口時轉過身來說:「我很抱歉不得不這樣做。努力睡一會兒吧,早上柯林斯夫人就過來了。」
西奧弄不清楚自己說這話是讓他們放心還是讓自己放心。他不由想,至少他們在一起吧。
西奧又問了一句:「你們還算舒服嗎?」
話一齣口西奧就感覺問得很愚蠢。舒服?他們像動物一樣被捆住,躺在這麼窄的床上,稍一動身就有可能掉下床去,他們怎麼能舒服?女人小聲說了句什麼,西奧沒有聽清楚,但是她丈夫似乎聽懂了。男人僵硬地抬起頭,直直地看著西奧。西奧看見他昏花的眼睛裡是渴望理解和同情的乞求。
男人說:「她想上廁所。」
西奧差點大笑起來。他又回到八歲的時候,聽見母親不耐煩的聲音:「我們動身前你應該想到這個。」他們希望他說什麼?「在我把你們綁起來之前你們應該想到這個」嗎?他們中應該有一個想起這個。現在已經為時太晚。他在他們身上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他想起朱利安和瑪麗亞姆站在樹影裡焦急絕望地等待著,支稜著耳朵聽每一輛開過來的車,想象著她們每當車飛馳而過時的失望,而且要乾的事情還很多:汽車要檢查,該帶的物品要蒐集。要解開這麼多打得死死的結要花費他好幾分鐘時間,而他沒有時間可耗費。這樣一來女人就要躺在自己的穢物中,一直等到柯林斯夫人早上來。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做。女人被綁著,一動不能動,很無助,渾身散發著惡臭,會非常尷尬。西奧不敢想象看見這種場景,他不能把這種有傷尊嚴的行為強加給她。西奧的手指開始動手解綁得緊緊的棉布條。這比他想象的要難。最後他拿過指甲剪剪開布條,鬆開她的腳踝和雙手。他盡力不去看她手腕上的勒痕。讓她下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瘦弱的身體輕如小鳥,現在處於恐懼和僵硬中。將近費了一分鐘的時間她才開始慢慢地朝廁所走去。西奧用胳膊環住她的腰部,支撐著她。
西奧開口了,羞恥感和不耐煩使他的話很粗暴:「不要鎖門。把門開著。」
西奧在外面等著,剋制住想在門口來回走動的衝動,心跳聲猶如時鐘數著秒。時間一秒鐘一秒鐘過去,一分鐘一分鐘過去,他才聽到水箱沖水的聲音,然後女人慢慢地出來。她小聲說:「謝謝你。」
回到臥室裡,西奧幫著女人上了床,然後從剩下的床單上又撕了些布條,把她再次綁住。不過這一次綁得沒有那麼緊。西奧對他的丈夫說:「你最好也去一下。如果我搭把手的話,你可以跳著過去。我只有鬆開你手的時間。」
可是即便是這樣也不怎麼容易。男人的一隻手被鬆開,一隻胳膊搭在西奧的肩膀上,可是老人還是沒有力氣跳出一小步,也不能保持平衡。西奧幾乎是把他拽到廁所的。
最後西奧又把老人弄回床上。現在他必須加快速度。他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他提著手提箱,快步來到房子後部。這裡是一個小小的廚房,一塵不染,非常整潔,裡面有一個超大的冰箱,還有一個和廚房相通的很小的食品貯藏室。可是冰箱裡能找到的東西令人失望。冰箱雖然很大,裡面卻只有一品脫的紙盒裝牛奶、一個裝有四個雞蛋的盒子、裝在淺盤裡用箔紙蓋住的半英磅黃油、一塊包裝完好的切達乾酪和一盒已經開口的餅乾。在上面的冷凍分層裡西奧除了一小袋子豌豆和一塊凍得硬邦邦的鱈魚之外什麼都沒有找到。食品儲物室裡同樣令人失望,只找到很少的糖、咖啡和茶。一個人家食品儲備竟然這麼少,真是荒唐!西奧不由得對這對老人生起氣來,似乎他的失望是他們有意造成的。大概他們每週購物一次,而西奧正好趕在他們該購物的時候。西奧見什麼拿什麼,全都裝進一個塑膠袋子裡。一個晾杯架子上擺著四隻杯子,他拿了兩個。他還在洗碗池上方的碗櫃裡找到三個盤子。從一個抽屜裡拿走一把鋒利的削皮刀,一把刻刀,三套餐用刀、叉和勺子,還把一盒火柴塞進口袋。之後他跑上樓,這一次去的是前面的臥室,把床單、毯子和枕頭都扯下來。瑪麗亞姆接生會用得著。然後他跑進浴室,找到半打疊放在晾衣櫃裡的乾淨毛巾,應該夠用了。他把所有的亞麻布都塞進手提箱裡。隨後把指甲剪也放進口袋,因為他記起瑪麗亞姆要過剪刀。在浴室櫃子裡他發現一瓶消毒液,也拿走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但是還有一件事未解決:水。他已經有了一品脫牛奶,可那隻夠解決朱利安的口渴問題。西奧要找一個合適的容器。到處都找不到空瓶子。他忙亂地找著能裝水的容器,著急得幾乎要詛咒這對老夫婦,結果只找到一個小小的保溫瓶。至少他可以用來給朱利安和瑪麗亞姆帶些熱咖啡。西奧沒必要等水燒開,更便捷的方式是用熱水龍頭裡的水,不管味道多麼糟糕,她們都會瘋狂地很快喝完。咖啡弄好以後,西奧把保溫瓶裝滿。他找到兩個蓋子很緊的燉鍋,也裝滿咖啡。這些咖啡需要分次運到車上,會浪費更多時間。最後西奧再次喝飽水龍頭裡的水,用水沖洗了一下臉。
靠前門的牆上是一排衣帽溝。上面掛著一件舊夾克、一條長長的羊毛圍巾和兩件雨衣,雨衣明顯是新的。西奧猶豫了一下,然後就把雨衣取下來搭在肩膀上。如果朱利安不想躺在溼地上的話就需要這個。可是雨衣是屋子裡僅有的新東西,偷走雨衣似乎是他收穫不大的搶劫中最不齒的行為。
西奧開啟車庫的門。西鐵城只有一個很小的後備廂。他把水壺和一個燉鍋小心地塞在行李箱、床上用品和雨衣之間。把另一個燉鍋和裝著食物、杯子以及餐具的塑膠袋放在後座上。西奧發動引擎,發現車執行良好,不由得舒了一口氣。車很明顯得到了很好的保養。不過他看見油箱裡的油還不到一半,而且車裡沒有地圖。或許這對老人只用車進行短途旅行和購物。西奧小心地把車倒入車道,然後關上車庫門。他想起來忘了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大。他告訴自己如此小心已沒有必要。鄰家的房子是空的,長長的花園自這座房子後面伸展開來,老人們的微弱聲音是不可能被人聽到的。
西奧邊開車邊想著下一步的行動。是繼續前行還是原路折回?罕會從羅爾夫那裡知道他們計劃穿越邊境線進入威爾士的森林。罕會想到計劃有改變,他們可能會出現在西部地區的任何地方。即使罕派出大批的國家安全警察或近衛步兵進行搜尋也需要些時間。可是罕不會這麼做。這次獵捕太過奇特,如果羅爾夫成功聯絡上罕,他也只會在見到罕的這一最終的決定性的時刻透露這個訊息,而罕在這個訊息的真實性得到確認之前同樣會保守秘密。他不會讓朱利安落入某個野心勃勃或不細心的國家安全警察或近衛軍軍官手裡,他不會冒這個險。而且罕不知道他有多少時間能趕在孩子出生之前找到他們。羅爾夫不可能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告訴罕。還有,罕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議會的其他成員呢?不,罕會親自過來,或許會帶上少量的精挑細選的人來。他們最終會找過來,這是早晚的事情。但是尋找需要時間。這項任務至關重要且很微妙,需要保密,而且搜尋人員的數量需要限制,所有這些都會影響速度。
那麼該朝哪個方向走呢?有一陣子西奧不由得想溫德姆林地是罕最不容易想到的一個地方,折回牛津,躲在那裡,俯視整個城市是不是最有效的策略呢?回去的行程會不會太危險?但哪條路不危險呢?而且當這對老人在七點半被人發現說出事實之後,所有的道路都會加倍的危險。為什麼回去比前行危險性更大呢?或許是因為罕在倫敦。對一個普通的逃犯來說,倫敦是輕易能想到的藏身之處。儘管人口大為減少,倫敦依然聚集著居住區,有鮮為人知的小道,有龐大的半空的塔樓群。但是倫敦到處都是眼睛,卻沒有西奧可以安全投靠的人,沒有可以進入的房子。他的直覺——而且他猜想這也是朱利安的直覺——是儘可能離倫敦遠些,維持原有計劃,躲在邊遠的林子深處。遠離倫敦一英里似乎就更接近安全一英里。
西奧小心地駕車行駛在大路上,萬幸的是路上沒人。他感受著車的質感,不由得沉浸在一種幻想中,而且試圖說服自己這是一個很理性的可以實現的目標:他幻想著有一座林間小屋,散發著甜馨的氣味,塗有樹脂的牆體依然攏著夏日太陽的溫暖。小屋如一棵樹般自然地矗立在林子深處,屋頂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形如華蓋。它多年前被廢棄,現在已經開始腐朽,可是裡面有亞麻布、火柴、罐裝食品,足夠他們三個吃用,還有鮮活的泉水,當秋天讓位給冬天的時候還可以撿到用來生火的木柴。如有必要的話,他們可以在那裡生活好幾個月,甚至是好幾年。好一幅田園光景!而這正是在斯文布魯克時他站在車旁邊嘲笑和蔑視過的。可是現在想想這個都讓他備感安慰,儘管他知道這是夢想和幻覺。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會有孩子出生——他強迫自己相信朱利安的這份自信。這個孩子再不是獨一無二的,不再處於特別的危險中。即便是這個孩子是新生人類的第一個嬰孩,罕和議會也沒有必要把孩子從母親身邊帶走。可這些都是將來的事情,到時候這些都會發生,都會得到解決的。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他們三個可以很安全地活著,直到孩子出生。他看不了更遠,而且他告訴自己也沒有必要看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