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信曾經無我,現在有我,將來有一天不再有我。」
羅爾夫大笑起來,不過很快收住,聲音刺耳如喊叫:「這種說法真真穩妥。沒有人會和你爭論。英格蘭的總督相信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
瑪麗亞姆走過來,背部靠著樹幹,雙腿分開,閉上眼睛,臉朝天仰著,臉上微微笑著,聽他們說話卻沒有開口。
羅爾夫說:「我過去相信有上帝和魔鬼。後來有一天早上,十二歲的時候,我失去了這種信仰。我醒來,發現自己不再相信基督教兄弟會告訴我的一切。我覺得如果真如他們所說的話,我倒會嚇得不敢活下去,可是信與不信並沒有什麼區別。我某天晚上上床時相信而早上醒來時就不再相信。我甚至沒有對上帝說過對不起,因為根本沒有上帝,而且這真的無關緊要。從那之後就再也無關緊要了。」
瑪麗亞姆眼睛都沒睜一下:「你往空出來的上帝位置放了什麼?」
「沒有什麼空位置。我這麼告訴你。」
「魔鬼呢?」
「我信奉英格蘭總督。他是存在的。他是個魔鬼,足以讓我與他繼續鬥下去。」
西奧離開他們,沿著樹木間的狹窄通道走去。朱利安不在眼前他心裡依然不安,而且生氣。她應該知道他們必須待在一起,應該意識到什麼人,如散步的人、林木工人、種植園工人等會沿路走來發現他們。他們需要害怕的不僅是國家安全警察或近衛步兵第一團。他知道自己在用非理性的焦慮給氣惱火上澆油。荒無人煙的地方,這個時候,誰會出其不意地出現?氣憤在他心裡凝聚起來,激烈地攪動著。
他看見了他們。他們跪在一團小小的綠色苔蘚上,離林間空地和車只有五十碼遠,完全沉浸其中。盧克還搭起了聖壇——把一個錫盒翻過來,鋪上一條茶巾。聖壇上是一根粘在茶托上的蠟燭。旁邊的托盤上放著兩片面包,挨著是一隻小杯子。盧克穿著淡黃色聖袍。西奧納悶他之前是不是把袍子捲起來塞在口袋裡了。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西奧的到來。在西奧眼中,現在的他們就像是完全沉浸在某種原始遊戲中的兩個小孩子。他們神色莊重,樹葉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紋理。西奧看著盧克用左手舉起放著兩塊麵包的茶盤,右手放在上面。朱利安頭低得更深,似乎都扎進地裡去了。
那些西奧在遙遠的童年時代記住的禱告詞被輕輕地說了出來,不過西奧聽得一清二楚:「仁慈的上帝啊,請聽聽我們的聲音,我們以最卑微的方式懇求您;依據您聖潔的兒子我們的救世主耶穌的神聖指示,為了緬懷他的殉難與激情,請保證我們擁有您創造的麵包和美酒,並使之成為最受他保護的人體與血液的一部分:救世主在遭背叛的同一夜晚拿走了麵包;當人們向他表示感謝時,他制止了,他把麵包給了信徒,說,拿著,吃了。這是我的身體,是給你的,以此來緬懷我吧。」
西奧站在後面的樹蔭中看著。在記憶中,他回到了薩里沉悶的小教堂,身穿深藍色套裝。格林斯利特先生小心地拿捏著自己的自大情緒,領著一排一排的會眾往聖餐的圍欄處走。西奧記得自己的媽媽低著頭。那個時候他感覺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現在依然覺得被排除在外。
西奧離開樹蔭,往回走向林間空地,說:「他們快結束了。現在應該很快了。」
羅爾夫說:「他們從來用的時間都不長。我們還是等著他們吃早餐吧。我認為,我們應該感激盧克沒有對她進行佈道。」
他的聲音和微笑絲毫沒有掩飾。西奧不由得想著他與盧克之間的關係:他似乎很容忍盧克,在他眼裡,盧克就像一個好心的孩子,不能期望他做出大人式的貢獻,他不惹麻煩,而且盡力讓自己變得有用。羅爾夫縱容他只是因為他把所見到的看成是一位懷孕女人的一時興起嗎?如果朱利安想要私人牧師做禮拜,縱然盧克並沒有什麼實際的技能可提供,羅爾夫照樣會把他納入「五條魚」之列。抑或是羅爾夫童年時代對宗教的唯一一次徹底抗拒仍然給他留下了無法察覺的迷信痕跡?他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認為盧克是一位奇蹟創造者,擁有神秘的力量和古老的法術,可以把麵包屑變成肉,會帶來幸運,他和他們在一起可以安撫那些森林和夜晚中的危險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