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山毛櫸樹林的林間空地上寫這些話,後背靠著一棵樹。現在是下午晚些時候,影子開始拉長,不過在樹林中依然有白天的溫度。我相信這是我最後一次寫日記。不過,縱使我,或者是這些話都不能存留下來,我也要把今天記錄下來。這是非常幸福的一天,而且是我和四個陌生人一起度過的。在末日之年之前的幾年裡,我都習慣於在每個學年的開始給我選擇錄取的申請者寫一個評估。我將這些記錄文字配上他們申請表格上的照片一一存檔。在他們三年的學習生涯結束時,我常常會饒有興致地發現,我對他們做出的最初評價通常是正確的。他們變化是那麼少,而在改變他們的根本特性上我是那麼無能為力。在這方面我很少出錯。這種情況增強了我對自己天生判斷力的自信,或許這才是我記錄他們的目的。我相信我可以瞭解他們,而且我確實做到了。而對這些一起逃亡的人我卻沒了這種自信。我對他們依然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他們的父母、家人、所受的教育、愛情、希望和心願。今天和這四個人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和其他人在一起所從沒感受到過的輕鬆自在,儘管我到現在依然不大願意與他們建立起關係,而且其中一個我正學著去愛。
今天是一個完美的秋日,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彩,陽光溫和、輕柔,不過卻如盛夏的六月一般濃烈。空氣中氤氳著芳香,生成一種幻象:炊煙,割下的青草,聚集起來的夏之香馨。或許是因為山毛櫸林子人跡罕至,與世隔絕,我們都產生一種絕對的安全感。我們的時間佔得滿滿的,打盹、說話、幹活,用石頭、樹枝和從日記本上撕下的紙張玩小孩子的遊戲。羅爾夫對汽車進行檢查和清理。他起勁地擦拭著,打磨著,認認真真地不放過每一寸,像個天生的機修工,無憂無慮,從自己的工作中享受著簡單的快樂。看著他這樣子,我很難相信他和昨天那個表現得傲慢、顯示出赤裸裸野心的羅爾夫是同一個人。
盧克忙著整理儲存物品。在安排盧克的工作上,羅爾夫顯示出了某種天生的領導才能。盧克決定我們先吃新鮮食物,然後按照日期戳依次吃罐裝食品。他的安排明顯很合理,因此,他對自己的管理能力充滿了不常見的自信。他把錫罐進行分類,列出清單並設計選單。我們吃完之後他要麼靜靜地坐著,捧著他的禱告書,要麼和瑪麗亞姆、朱利安一起聽我讀《愛瑪》。我躺在山毛櫸樹葉上,盯著樹枝中透出的片片深藍色天空,感覺我們在野營,那麼無憂無慮,興高采烈。我們的確是在吃野餐。我們並沒有討論未來的計劃以及即將到來的危險。現在這一切對我有著非凡的意義,不去計劃或討論與其說是一種有意識的決定,不如說是不讓這一天受到打擾的一種願望。我沒有花時間重讀這本日記中原先所記的東西。我現在很快樂,不想面對那個利己的、愛譏諷的獨居男人。日記堅持了不到十個月,而且從今天以後,我將再也不需要了。
現在光線暗淡下來,我幾乎看不清楚書頁。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我們將啟動行程。汽車在羅爾夫的打理下光彩照人,東西全部裝好,只等出發。正如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寫日記,我還知道我們將面臨目前還無法預想到的危險和恐怖。縱然知道這些,我內心依然平靜。我很高興我們能有這段緩衝時間,從似乎無情的時間中偷出這快樂無憂的幾個小時。下午的時候,瑪麗亞姆在汽車後座翻找時發現一個手電筒,比鉛筆略大,夾在座位側面。這不足以取代那隻沒有電池的手電筒,但我還是很高興以前沒有發現。我們需要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