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車顛簸著前行。西奧知道羅爾夫車開得太快。他瞟了一眼羅爾夫,思忖著自己敢不敢提醒他一下,同時又希望路面好起來,就沒有必要提醒了。在汽車前燈的熾白光亮中,崎嶇的路面看起來像月球表面一樣怪異、陌生,雖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永無盡頭。羅爾夫像一位公路賽車手一樣精力高度集中,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擋風玻璃,看見障礙從黑暗中躍出時就狠命地扭動方向盤。路面坑坑窪窪,溝壑縱橫,即便對謹慎的司機來說都很危險。現在,在羅爾夫粗暴的扭動中,汽車跳躍著,顛簸著,後座上擠得緊緊的三個人隨著車身甩過來甩過去。

瑪麗亞姆掙扎著傾身向前,說:「羅爾夫,少安毋躁。慢些,這樣對朱利安不好。你想讓她早產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不過權威性毋庸置疑,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羅爾夫很快放鬆踩在加速器上的腳力。可是已經遲了。汽車顫抖著,跳躍著,猛地轉向,很快失去控制。羅爾夫猛踩剎車,車顛簸著停了下來。

羅爾夫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真該死!一個前胎爆了。」

指責毫無用處。西奧解開安全帶:「行李箱裡有一個備用胎。把車開下大路。」

大家都從車裡鑽出來,站在樹籬的黑色影子中,等著羅爾夫把車開到草地邊上。西奧發現他們現在身處開闊地,田野一望無際。於是不由得想,離斯特拉特福德或許只有十英里左右。兩邊都是高高的樹籬,沒有修整過,枝杈交接得很密實,透過被撕開的裂口可以看見犁過的田地上如傷疤一樣的田埂。朱利安裹著斗篷,靜靜地站著,一聲不吭,像個被大人帶來吃野餐的溫順孩子,正耐心地等著大人補救小過失。

瑪麗亞姆的聲音平靜,不過掩飾不住心底的焦慮:「得多長時間?」

羅爾夫四下裡看看,說:「大約二十分鐘。如果幸運的話時間會更短。不過我們得離開大路,那裡更安全些,沒有人能看見我們。」

然後他什麼都沒說就快步朝前走去。大家都等著,眼睛都盯著他的背影。不到一分鐘時間他就回來了。「大約一百碼的地方往右有一個大門和一條崎嶇的小路。小路似乎通向一片樹林。在那裡我們會更安全些。上帝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可是如果我們都能開過來的話,其他人也可以。我們不能冒險在這等某個傻子停車過來幫忙。」

瑪麗亞姆反對:「多遠?我們不想走太遠,會毀了輪圈。」

羅爾夫說:「我們必須隱蔽起來。我不知道換輪胎會花費多長時間。我們必須離開大路,直到看不見。」

西奧沒有說話,對他的話表示贊同。不被發現比趕路要重要得多。國家安全警察不知道這群人在往哪個方向趕,除非他們發現賈斯珀的屍體,否則不會知道車的戶主和車牌號。西奧坐到駕駛員位置,羅爾夫沒有反對。

羅爾夫說:「汽車行李箱裡全是東西,我們最好給車減輕下重負。朱利安坐車,其他幾個走路。」

大門和小路比西奧預想的要近得多。早已廢棄的田地邊緣,一條小路蜿蜒向上。路上有車轍和拖拉機重型輪胎留下的v形車印;中間的埂上長滿了草,很高,在車前燈的光照中,像纖細的天線一樣。西奧開得很慢,很小心。朱利安坐在他旁邊。三個默不作聲的人像黑色的影子一樣跟在車旁邊。等來到樹林的時候,西奧發現林子要比他想象的濃郁。不過最後遇到一個障礙。在樹林和小路之間有一條深深的足有六英尺寬的溝。

羅爾夫敲打著車窗,說:「等一下。」然後再一次往前面跑去,等跑回來後說:「再走三十碼有一條過溝的路。路似乎通向一片林中空地。」

樹林的入口是一座很窄的小橋,用木板和泥搭建而成,上面長滿了野草。看到橋足夠容得下車的寬度,西奧心裡不由得舒了一口氣。羅爾夫拿過手電筒檢查橋面,以確保木板沒有腐爛。這期間西奧一直等著。後來羅爾夫招了一下手,於是西奧發動車,車沒費什麼勁就開了過去。汽車顛簸著前行,進入一片山毛櫸樹林。樹木高聳的枝幹彎曲如華蓋,上面青銅色的樹葉很濃密,複雜交織如同雕畫過的屋頂。西奧下了車,發現他們所停的地方滿是落葉和裂開嘴的山毛櫸堅果,噼啪作響。

羅爾夫和西奧一起收拾前輪子,瑪麗亞姆負責拿手電筒。盧克和朱利安站在一起,無聲地看著羅爾夫把備用胎、千斤頂和手搖輪拽出來。可是卸掉輪胎比西奧預想的要難得多。螺帽擰得太緊,他和羅爾夫都擰不下來。

瑪麗亞姆用一種較為舒服的姿勢蹲著,手裡拿的手電筒光線搖動得厲害。羅爾夫很不耐煩地說:「看在上帝份上,抓牢穩些。我看不清楚手裡的活。而且光線很暗。」

很快,燈光熄滅了。

瑪麗亞姆不等羅爾夫發問,就說:「沒有備用電池。對不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等天亮。」

西奧等著羅爾夫大發怒火,卻沒等到。羅爾夫只是站起來平靜地說:「那麼我們最好還是吃些東西,舒舒服服地度過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