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為什麼是瑪麗亞姆?」

「她知道生孩子都需要什麼東西。」

羅爾夫沒有進一步爭論。西奧不由得想自己是否對待他太過圓滑,轉念又對他的自大心生憤恨,否則自己不會這樣子。但無論如何他必須避免公開的爭吵。朱利安的安全無比重要,與此相比,自己因羅爾夫而不斷增加的惱火顯得微不足道,不過不加控制的話會很危險。他選擇和他們在一起。不過說實話,他沒別的選擇。他只須對朱利安和她未出生的孩子效忠。

西奧抬起一隻手去按大門上的門鈴,卻驚訝地發現大門開著。他示意瑪麗亞姆,然後兩人一起走了進去。西奧把大門關上。房子裡黑魆魆的,只有客廳裡有亮光。窗簾閉合著,一縷微光從縫隙中透出。西奧看見了車庫,門也開著,雷諾汽車停在裡面。側門也沒鎖。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再感覺奇怪。他開啟過道里的燈,輕輕呼喚著,可是沒有人答應。西奧和瑪麗亞姆一起順著走廊進入客廳。

一推開門,西奧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屋裡像有傳染病源一樣,氣味濃烈讓人窒息,令人作嘔:血腥味,糞便味,還有腐爛屍體的臭味。賈斯珀最後用舒服的方式了卻了自己的一生。他坐在扶手椅上,眼前壁爐裡火已經熄滅,手從手臂上垂下。他選的這種方式確實有用,不過很慘烈。他把左輪手槍的槍口放進嘴裡,把腦蓋打飛了。剩下的部分耷拉在前胸上,周圍是一大塊棕色的血跡,看起來像是風乾的嘔吐物。他是左撇子,槍掉在椅子旁邊的一個小圓桌子下面。桌子上面放著房間鑰匙和車鑰匙,一個空玻璃杯,一個空紅葡萄酒瓶子,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條子的前半部分是拉丁語,後面的是英語。前半部分是這樣的:

quidteexemptaiuvatspinisdepluribusuna

viveresirectenesis,decedeperitis.

lusistisatis,edistisatisatquebitisti:

tempusabiretibiest.

瑪麗亞姆走到賈斯珀跟前,本能且徒勞地摸了摸他冰冷的手指,表示同情,嘴裡不由得說:「噢,可憐的人。噢,可憐的人。」

「羅爾夫會說他倒是幫了我們的忙。現在不用在勸說他上費時間了。」

「他為什麼要這樣子?紙條上說的什麼?」

「是引用賀拉斯的話。意思是刺太多,從中拔去一顆毫無樂趣可言。如果不能很好地活下去,就離開吧。他可能是在《牛津引文詞典》找到的這些拉丁語。」

下面的英語要短得多,也容易理解些。「我為屋裡的髒亂而道歉。槍裡還剩下一顆子彈。」西奧不由得納悶,這是一種警告還是邀請?是什麼讓賈斯珀走到了這一步?自責、後悔、孤獨、絕望,亦或是意識到刺雖已拔掉可痛苦與傷害依然存在,難以癒合?西奧說:「你或許在樓上可以找到亞麻布和毯子。我去拿儲藏品。」

西奧很高興自己穿著長外套。內層的口袋可以輕易地放下手槍。他檢查了一下,槍膛裡只剩下一顆子彈,於是他拿出子彈,把它們都放進口袋裡。

廚房裡,工作臺面上空無一物,牆上掛著一排杯子,杯子把對得很齊。屋子裡很髒,但東西擺放整齊,沒有人用過的跡象,只有一張皺巴巴的茶巾扔在空空的瀝水架子上,很明顯最近洗過。一切都井然有序,很齊整的樣子,唯一不和諧的是兩張捲起來依牆而放的葦蓆。賈斯珀是本想在這裡自殺,覺得血跡更容易從石頭地板上清理掉嗎?抑或是他想再一次清潔一下石頭地面,卻意識到這種對錶象的糾結已經毫無必要?

儲物室的門開著。他在焦灼中進行了二十五年的精心儲備,現在卻不再需要這些寶藏了,於是他把門開啟,也把自己的生活向業餘的劫掠之路開啟。這裡依然井然有序。木架子上放著巨大的錫盒子,邊上都貼著封條。每個封條上面都有賈斯珀優雅的字型:肉、罐裝水果、奶粉、糖、咖啡、大米、茶、麵粉。這些標籤上的字寫得很認真,不由得在西奧心裡激起一股同情、痛苦和不討喜的厭惡。這是一股遺憾和後悔之情,即便是賈斯珀打碎的腦殼和血染的前胸也沒有這樣觸動他的力量。他讓這些情緒快速過去,然後把精力集中在手頭要做的事情上。他最初的想法是把錫盒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地板上,然後選出最有用的,至少是第一個星期裡最有用的。可是他告訴自己沒有時間了。即便是撕掉封條都浪費時間。最好是選擇沒有開啟的盒子:肉、奶粉、水果乾、咖啡、糖、罐裝蔬菜。標有藥品和注射器、水淨化劑以及火柴的盒子是明顯要選的,指南針也一樣。兩個石蠟爐子選擇起來有困難。一個是老式單灶的,另一個較時髦些,三個灶,但是很笨重,而且佔地方,於是他把這個排除掉了。他還找到一罐煤油和一罐兩加侖的汽油,心裡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他希望汽車的油箱不是空的。

西奧能夠聽見瑪麗亞姆在樓上快速而沒有多大聲響地走動著。在他回來往車上抱第二批錫盒的時候看見她從樓上下來,下巴抵著四個枕頭。

瑪麗亞姆說:「還是舒服些好。」

「這會佔很大的空間。接生用的東西都找到了嗎?」

「很多毛巾和床單。我們可以坐在枕頭上。臥室裡有一個藥櫃。我把裡面的東西全都裝進了一個枕頭套裡。殺菌藥很有用,不過主要是些簡單的藥物——阿司匹林、碳酸氫鈉、止咳藥水。這個地方什麼都有。遺憾的是我們不能住在這裡。」

西奧知道,這話並不是一個嚴肅的提議,可是他還是說:「一旦他們發現我不見了,這裡是他們很快就能找到的地方。所有我認識的人都會被找到、被盤問。」

他們一起忙活起來,沒有人說話,有條不紊。行李箱終於放滿。西奧輕輕蓋上行李箱蓋子,然後說:「我把我的車開進車庫,然後把門鎖上。外面的大門我也要鎖上。這擋不住國家安全警察,不過或許能防止其他人發現。」

在西奧正在鎖門的時候,瑪麗亞姆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語速很快地說:「槍。最好不要讓羅爾夫知道你拿了槍。」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堅持,幾近毋庸置疑,與他自己心中本能性的焦慮不謀而合。於是西奧說:「我沒有想讓羅爾夫知道。」

「最好也不要讓朱利安知道。羅爾夫會試圖搶走槍,朱利安會讓你把槍扔掉。」

西奧言簡意賅地說:「我不會告訴他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如果朱利安想保護她自己和她的孩子,她就得容忍各種手段。她想比她的上帝都善良嗎?」

西奧很小心地把雷諾車開出大門,停在羅孚車後面。羅爾夫正在車旁邊來回踱步,很是氣憤。

「該死的,你們用了這麼長時間。遇到麻煩了?」

「沒有,賈斯珀死了,自殺。我們已經把車裝滿了。把羅孚車開進車庫,然後我要把車庫門和大門都鎖上。住房的門我已經鎖上了。」

除了西奧的公路圖和在手套箱裡找到的平裝本《愛瑪》,羅孚車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搬到雷諾車上去了。西奧把這本書放進外套的內口袋裡,裡面還放著左輪手槍和他的日記本。兩分鐘以後他們都上了雷諾車。西奧坐在駕駛員位置上。羅爾夫猶豫了一下,上車坐在他旁邊。朱利安在後排,坐在瑪麗亞姆和盧克中間。西奧鎖上大門,把鑰匙隔牆扔進院子裡。除了高高的黑色斜坡屋頂之外,沒有亮光的房子一點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