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一個接一個吹滅蠟燭。小教堂又陷入無邊無際的寂靜中。羅爾夫關上門。在他的領導下,大家開始小心地在田野裡跋涉著。羅爾夫拿著手電筒,小小的光亮如鬼火般在厚實的棕色草叢上游走,有時會如小型探照燈一樣照在一株顫抖的花或成片的雛菊上,映得它們亮如紐扣。在羅爾夫後面是並行的兩個女人,朱利安把胳膊支在瑪麗亞姆的胳膊上。盧克和西奧殿後。他們沒有說話,可是西奧知道盧克很高興和自己在一起。令他心生興趣的是,自己有著如此強烈的情感,心中好奇、激動和敬畏湧動著,與此同時卻能觀察和分析著這些情感對行動和思想的影響。還令他感興趣的是,在這些情感激盪中,自己竟然還會生氣。自己進退兩難,事關重大,而生氣則無足輕重、無關緊要。可是整個境況就是個矛盾。目的和手段可以如此不相配嗎?如此重大的事情竟然由如此不堪一擊、準備不充分的人來做,有過這樣的先例嗎?不過他沒有必要成為其中一員。他們沒有武裝,不可能用暴力控制著他。而且他還拿著自己的車鑰匙。他可以跑掉,給罕打電話,讓這一切都結束。可是如果他這樣做的話,朱利安就會死。至少她認為自己會死,而且這種想法可能強大到足以殺死她和她的孩子。他已經對一個孩子的死負有責任。這已經夠了。
當他們最終來到西奧停羅孚車的池塘和綠地的時候,西奧有點希望車已經被國家安全警察包圍住:黑色的身影一動不動,眼神冰冷,端著槍。可是村子和他們剛到的時候一樣荒涼。等大家走到車前的時候,西奧決定再嘗試一次。
他轉向朱利安,說:「無論你怎麼看總督,無論你怕什麼,都要讓我現在給他打電話。讓我和他說說。他不是你所想的那種魔鬼。」
回答他的是羅爾夫很不耐煩的聲音:「你難道還沒有放棄?她不想要你的保護。她不相信你的承諾。我們會按計劃行事,儘可能遠地逃離這裡,找個住處。我們會偷所需的吃食,一直到孩子出生。」
瑪麗亞姆說:「西奧,我們沒有選擇。在某個地方肯定有我們的容身之處,或許是森林深處的一座廢棄的小屋。」
西奧臉對著她:「很有田園風情,是吧?我可以給你們描畫一下。在某個遙遠森林的空地上有一個舒適的小木屋,你們可以燒木材,煙從煙囪裡冒出來,你們有水源清潔的水井,周圍到處是兔子和鳥兒,等著你們伸手去捉,後花園裡儲存著蔬菜。或許你們還會找到幾隻雞和一隻產奶的山羊。毫無疑問,先前的主人還會樂於助人地在棚子裡留下一輛嬰兒車。」
瑪麗亞姆定定地看著西奧,語氣平靜而堅定地說:「西奧,我們沒有選擇。」
西奧也沒有選擇。在他跪在朱利安腳邊,感受著胎兒在他手下蠕動的那一刻,他和他們就不可逆轉地連線在一起了。而且他們需要他。羅爾夫可能恨他,可依然需要他。要是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他可以向罕說情。如果他們落入國家安全警察之手,西奧的話他們還是願意聽的。
西奧從兜裡拿出車鑰匙。羅爾夫伸出手去要。西奧說:「我開車。你可以選擇路線。我開車的時候你可以看地圖。」
順口說出嘲諷話很不明智。羅爾夫的聲音很平靜、可怕:「你鄙視我們,是嗎?」
「不是,我為什麼要鄙視你們?」
「你不需要原因。除了你那一類人,除了那些和你有著同樣的教育、同樣的優勢和選擇的人之外,你鄙視所有人。加斯科因比你強一倍。你一生幹成過什麼?除了談談過去之外你做過什麼?怪不得你選擇博物館作為見面的地方。你在那些地方才會感到自在。加斯科因一個人就可以炸掉一座登船臺,阻止一場‘寂滅’,你能嗎?」
「用炸藥嗎?弄不了。我承認這不在我的成就之列。」
羅爾夫模仿著他說話的聲音說:「‘我承認這不在我的成就之列’!聽聽你說的話。你根本就不是我們的一員,你從來都不是。你沒有勇氣。而且不要認為我們真的需要你。不要認為我們喜歡你。你在這是因為你是總督的表弟。這也許會有用處。」
他用的是複數的「我們」,但他們兩個都明白他指的是誰。西奧說:「你這麼敬佩加斯科因,那你為什麼不把秘密告訴他?如果你把孩子的事情告訴他,他就不會不服從命令。我可能不是你們中的一位,但是他是。他有權利知道。你對他的被捕負有責任。如果他死了,你將對他的死負有責任。如果你心懷愧疚,不要責怪我。」
西奧感覺到瑪麗亞姆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她語氣平靜卻不無威嚴地說:「西奧,冷靜一下。如果我們吵架,我們就會死掉。我們離開這裡,好嗎?」
大家都上了車。西奧和羅爾夫坐在前排座位上。西奧問:「往哪兒走?」
「西北方向,進入威爾士。過了邊界我們會安全些。總督的強制性命令在那裡也有公佈,不過那裡的人恨他多於愛他。我們可以晚上走,白天睡,只走小道。不被發現比趕路要重要得多。他們會找這輛車。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們得把車換掉。」
就在這個時候西奧突然心裡一動,賈斯珀。賈斯珀就住在附近,很方便,而且他食物充足。就是那個迫切想和他住在聖約翰街的賈斯珀。
於是西奧說:「我有一個朋友住在艾斯提爾霍外面,就在下一個村莊。他儲存有食物,而且我認為可以說服他把車子借給我們。」
羅爾夫問:「是什麼讓你覺得他會同意?」
「有一樣東西他非常希望我能給他。」
羅爾夫說:「我們沒有時間可浪費。你勸他得多長時間?」
西奧壓制住惱火,說:「換一輛車並裝上我們需要的東西不能說是浪費時間。我說過了這是必需的。不過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議,我們倒願聽聽。」
羅爾夫說:「好吧,我們去。」
西奧鬆開離合器,仔細地穿行在黑暗中。來到艾斯提爾霍外面的時候,說:「我們借他的車,把我的車留在他家車庫。如果幸運的話,他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找到這裡。我可以保證他不會說出去。」
朱利安身體前傾,問道:「這樣是不是意味著把你的朋友置於危險境地?我們不能那樣做。」
羅爾夫不耐煩了:「他必須去試試。」
西奧對朱利安說:「如果我們被抓住,他們能把我們和他聯絡起來的就是車。他可以說車在夜間丟失,是被我們偷走的,或者說我們強迫他配合。」
羅爾夫說:「萬一他不配合呢?我最好和你一起去,確保他能配合。」
「用暴力?別傻了。暴力威脅之後他會保持多長時間不說話?他會配合,不過你要是威脅的話,他不會。我需要一個人和我去。我想讓瑪麗亞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