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2021年3月15日,星期一

今天有兩個來自國家安全警察局的人登門造訪。我可以寫下這些文字說明我沒有被逮捕,也說明他們並沒有找到日記。應該說,他們並沒有搜查日記。他們什麼都沒有搜查。天知道,在那些對道德不足和人品缺陷感興趣的人看來,日記是否足以成為罪證。但是來訪者的思緒放在更為切實的罪行上。我說過,來的是兩個人,一個年輕人,很明顯屬於「末日一代」——與眾不同,人們總能識別出來——另一個是位長官,比我年輕些。這位長官拿著一件雨衣和一個黑色的皮公文包。他自我介紹是檢察長,名叫喬治·羅林斯,和他一起來的是庭員奧利弗·卡思卡特。卡思卡特沉默寡言,舉止優雅,面無表情,是典型的「末日一代」。羅林斯很健壯,動作稍顯笨拙,灰白的濃密頭髮紋絲不亂,就像是花了高價剪修過,為的是突出腦後和頭兩側的捲髮。他臉上五官凸出:眼睛細細的,眼窩很深,以致無法看見他眼睛的虹膜;嘴巴細長,上嘴唇呈箭頭狀,尖銳如鳥嘴一般。兩人都穿著便服,衣服裁剪非常得體。在其他的情況下,我也許會問問他們的衣服是否出自同一裁縫之手。

他們到的時候是十一點。我把他們領進第一層樓的客廳,然後問他們是否要喝咖啡。他們拒絕了。我領他們就座,羅林斯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卡思卡特在略微猶豫之後坐在了他對面,姿勢筆挺。我坐在辦公桌旁的旋轉椅上,轉過來面對著他們。

羅林斯說:「我一個外甥女,我姐姐最小的孩子,正好是在末日一年的前一年出生。她聽過你關於《維多利亞生活與時代》的談話。她不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子,你可能不大記得她。不過,話說回來,沒準你記得。馬裡恩·霍普克羅夫特。她說班上人很少,而且每一週人數都在減。人們沒有毅力,空有滿腔熱情,但是很快就會厭倦,尤其是在興趣得不到持續刺激的時候。」

幾句話,他就把講課簡化成令人枯燥的演講:學生缺乏才情,班上人數不斷減少。這種手法並不微妙,但是我突然懷疑他話裡有話。我說:「名字很熟悉,可是我想不起來。」

「《維多利亞生活與時代》。我認為‘時代’這個詞是多餘的。為什麼不取名《維多利亞生活》呢?或者你可以採用《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的生活》。」

「課程的名稱不是我選擇的。」

「不是你?那太奇怪了。我本以為是你選的。我認為你應該堅持為自己的演講選擇標題。」

我沒有回應。我毫不懷疑他完全知道我是為科林·西布魯克代課。不過如果他不知道我也不會點醒他。

沉默。羅林斯和卡思卡特似乎都不覺得尷尬。過了一會兒羅林斯接下去說:「我過去認為自己應該上一種這樣的成年課程。是歷史,而不是文學。不過,我不會選擇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我會再往前推進,都鐸王朝。我一直痴迷於都鐸王朝,尤其是伊麗莎白一世。」

我說:「那個時期有什麼吸引你?暴力與輝煌,成就的榮光,詩與殘忍的混合,皺領上面精明的臉龐,還是用指旋螺釘和架子支撐起來的輝煌皇宮?」

有一小會兒,他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說:「我不會說都鐸王朝的殘忍無與倫比,法隆先生。在那個時代,人們年紀輕輕就死去,而且我敢說多數人死於痛苦。每一個時代都有其殘忍性。說起痛苦,死於癌症卻無藥可治是一種更為可怕的折磨,而這一直是歷史上多數時期人類的命運,遠遠超過都鐸王朝所能想出的手段。尤其是對孩子們來說。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很難看出這樣做的目的,是吧?對孩子們的折磨。」

我說:「或許我們不應該認為自然有什麼目的。」

就像沒聽到我的話似的,他接著說:「我的爺爺是一位堅信煉獄之苦的傳教士——認為凡事都有一個目的,尤其是痛苦。我爺爺生不逢時,如果他生活在你的19世紀的話會更快樂些。我記得我九歲的時候有一次牙很疼,起了膿腫。我害怕牙醫,沒有告訴大人。有天晚上疼得睡不著覺。媽媽說等牙醫一開門我們就一起過去。我躺在那兒痛苦地扭動著一直等到天亮。我爺爺過來看我。他說:‘我們可以應付這個世界上的小病痛,但是卻應付不了未來世界的永久性疼痛。孩子,記住這個。’他確實選對了時候。永久性的牙疼。對一位九歲的孩子來說很可怕。」

我說:「對成人也是如此。」

「還好,我們已經放棄了那種信仰,除了咆哮的羅傑。他似乎依然不乏追隨者。」羅林斯停了下來,似乎在回想咆哮的羅傑的轟鳴聲音,然後語氣絲毫沒有變化地接下去說,「對某些人的行為議會很擔心,說‘關注’也許更合適些。」

他停下來,似乎在等著我問:「什麼行為?什麼人?」可是我卻說:「半個小時多一點後我要出門。如果你的同事想搜查屋子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趁著我們在談話。有一兩件我很珍視的小物件。一件是放在喬治亞展示櫃裡的茶匙;其他的是在客廳裡的斯塔福德郡維多利亞時期的一兩個紀念金幣,都是第一版的。通常在搜查時我希望能夠在場,不過對國家安全警察的正直我深信不疑。」

說完這些話,我直盯盯地看著卡思卡特的眼睛。這雙眼睛甚至都沒有眨巴一下。

羅林斯的話音裡有些許的責備口氣:「不會搜查,法隆先生。你怎麼會想著我們想要搜查?搜查什麼?先生,你不是危險分子。不會,這只是一次談話,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說是諮詢。正如我所說,發生了一些引起議會注意的事情。我現在當然是私下裡和你說的。這些事還沒有被報紙、無線電和電視公之於眾。」

我說:「議會這樣做是明智的。製造麻煩者——假設你們已經抓到他們——靠宣傳過活。為什麼要讓他們知道這個訊息?」

「確實如此。政府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對於不喜歡的訊息根本沒有必要去操縱,不要公佈出來就好。」

「你們沒有公佈出來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