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餐後海倫娜打電話過來,邀請我喝茶並看看瑪蒂爾達的小貓咪們。五天前海倫娜曾寄給我一張明信片,說小貓咪們已經安全生下來。但是我沒有被邀請參加出生宴會。我不知道是否有宴會,抑或他們把貓咪出生當成自家人的狂歡,把它當作遲來的慶祝和鞏固他們新生活的共有經歷。即便是這樣他們也不大可能放棄普遍認可的責任——讓朋友見證生命奇蹟的機會。通常最多會邀請六個人觀看,只是觀看的距離是精心劃定的,為的是不惹著或打擾剛生過貓咪的母親。之後,如果一切順遂的話,將會有慶祝宴會,通常有香檳酒。一窩貓咪的到來並非沒有被悲傷所沾染。關於有繁殖力的家養動物的規定很清楚並得到嚴格執行。瑪蒂爾達現在將被實施絕育術,海倫娜和魯伯特可以從一窩貓咪中選一隻母的養著。還有一種選擇是瑪蒂爾達可以再生一窩,但是除了一隻雄貓之外其他的貓咪都要被無痛苦地處死。
接過海倫娜的電話之後,我開啟收音機收聽八點鐘的新聞。聽到日期播報,我才突然意識到今天海倫娜為魯伯特而離開我已經整整一年了。或許,今天是我首次造訪他們家的最好日子。我寫的是他們的「家」而不是「房子」,因為我知道海倫娜會這樣描述:共享的愛,共同的洗洗涮涮,絕對的誠實,平衡的飲食,嶄新的、衛生的廚房,每週兩次衛生的性生活,等等,從而使北牛津一棟稀鬆平常的住宅有了莊嚴和神聖的味道。我想知道他們的性生活情況,心裡不由得譴責自己的淫邪,但同時又告訴自己這種好奇心是自然的,也是可接受的。畢竟,我曾經像瞭解自己的身體那樣瞭解魯伯特現在正在享受(或許無法享受到)的身體。一段失敗的婚姻是對肉慾最為羞恥的短暫認可。情人們可以探究所愛之人身體的曲曲彎彎、溝溝壑壑,可以一起達到難以言表的癲狂高峰,可是當愛與慾望最終逝去,卻只剩下財產爭議、律師賬單和雜物室的雜七雜八。當曾經精心挑選、裝修、滿懷熱情與希望住進去的房子變成一座監獄,當臉上寫滿不耐煩和憎恨,當不再有慾望的身體在毫無情感、不再痴迷的眼睛注視下千瘡百孔的時候,這一切顯得多麼微不足道啊!我不知道海倫娜是否和魯伯特說起過我們兩個床上的事情。我想象著她說過,我還不至於要求她會比我所知道的更為自控或雅緻。海倫娜精心養成的體面形象中有些許粗俗,我想象得出她會這樣對魯伯特說:
「西奧認為自己很擅長做愛,但是那些都是技巧性的,讓人覺得他是從一本性學手冊中學來的。而且他從來不和我說話,那種真正的說話。我可以是任何一位女人。」
我能想象出這些是因為我知道這些話不無道理。即便是不把我殺死了她唯一的孩子計算在內,我對她的傷害也遠大於她對我的傷害。我為什麼要娶她?我娶她是因為她是校長的女兒,有那種威望;因為她也取得了歷史學位,我認為我們有著共同的學術興趣;因為我發現她身體有吸引力,以致讓我準備不足的心認為,這就算不是愛,也最接近我所能想到的愛的狀態。雖然校長真的是一位很華而不實的人,海倫娜迫不及待地要離開他,成為校長的女婿所帶來的煩惱也多於快樂。海倫娜根本沒有什麼學術興趣。牛津接受她是因為他是大學校長的女兒,而且通過刻苦學習和大量的昂貴的輔導,她通過了所必需的三門考試,這樣一來,牛津就有理由錄取她,而通常情況下牛津是不會這樣做的。性吸引力?還好,這個持續得更長些,不過同樣受著遞減規律的支配,直到最後我殺死娜塔莉。沒有什麼比孩子的死更有效地說明失敗婚姻的空蕩無物,而且這是不可能自欺欺人的。
我不知道海倫娜和魯伯特在一起是否運氣會好些。如果他們享受彼此之間的性生活,那麼他們就屬於幸運的少數之列。性已經成為人感官快樂中最無關緊要的方面。隨著懷孕恐懼的永久性消失,避孕必備的藥片、橡膠套和排卵計算都沒有了必要,人們會認為性從此獲得瞭解放,可以產生新的富於想象的快感。而事實恰恰相反。即便是那些通常不想要孩子的男人和女人也需要確保在他們想要孩子的時候能夠要,這是顯而易見的。完全與生育隔開的性已經成了幾乎毫無意義的雜耍。女人們抱怨越來越多,把高潮形容為痛苦:身體有抽搐卻沒有快感。在女性雜誌中,大量的篇幅專注於這種現象。在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女人變得越來越挑剔,越來越不能容忍男人,幾個世紀壓抑起來的憤怒終於有了勢不可擋的正當理由。不能給她們孩子的男性甚至給不了她們快樂。性依然是共有的安慰,卻很少是共有的神魂顛倒。政府資助建立色情店,文學描寫越來越露骨,所有刺激慾望的招術都使盡,卻沒有一樣起作用。儘管不太常見,男人和女人依然結婚,儀式更加簡單,而且通常是跟同性結婚。人們依然會墜入愛河,或者自稱墜入愛河。人們瘋狂地尋找著那個人以共同面對不可避免的終結與腐朽,期望伴侶的年齡最好小些,至少和自己同歲。我們需要肉體響應,需要手拉手、唇對唇所帶來的安慰,但我們讀著以前時代的愛情詩時,心中充滿好奇。
今天下午沿著華頓街走著的時候,我感覺到對於再次見到海倫娜並沒有特別的不情願。而且想到瑪蒂爾達的時候心裡充滿了期待與快樂。在登記的「可繁殖家養動物證書」上,我是共同主人,當然可以向動物收養法庭申請共同監護權或者是探視權。可是我不願意讓自己經受那種恥辱。有些動物監護官司打得很激烈,花費巨大,鬧得沸沸揚揚,我可不想增加這種案件數量。我知道我已經失去了瑪蒂爾達,因為瑪蒂爾達和所有的貓咪一樣,背信棄義,嚮慕舒適,現在已經把我忘掉。
見到瑪蒂爾達的時候我很難做到不欺騙自己。她臥在籃子裡,兩隻滑順如白鼠的小貓咪正輕輕地拽動著她的乳頭。她盯著我,藍色的眼睛裡毫無表情,粗聲大氣地喵了一聲,似乎要撼動籃子。我伸出手摸了摸她光滑的頭。
我嘴裡問道:「一切都還好嗎?」
「噢,很好。當然了,從開始生的時候起,我們就把獸醫叫過來。不過醫生說他很少見到過比這更順利的生產。他帶走兩隻小貓。我們還在想這兩個中留哪個。」
房子很小,地處郊區,是半獨立式的磚建別墅,建築上沒有突出的特點,主要優勢在於後花園有長長的斜坡直通運河。多數傢俱和所有的地毯看起來都是嶄新的。我懷疑都是海倫娜選的。她把情人以往的生活、朋友、俱樂部以及光棍生活的安慰物品,連同與房子一起繼承過來的傢俱和照片全部扔掉。她興趣盎然地給魯伯特營造著一個家——我敢說這話是她曾經說過的——而他也像擁有新屋子的孩子一樣舒適地接受著這一切。到處都是新刷的油漆味。客廳——牛津這種樣式的房子都是如此——後牆被移除掉,闢出一個大的房間,前有凸窗,後有直通玻璃遊廊的落地窗。刷白的客廳裡,一面牆上掛著一排魯伯特所設計的皮書套作品,每一幅都用白木框鑲嵌著。總共有十二張,我不知道是海倫娜還是魯伯特的主意。不管是誰的主意,我都有理由表示不喜歡和輕蔑。我想停下來仔細看看畫作,可是這意味著要發表看法,而我什麼都不想說。但是即使在經過時那麼浮光掠影的一瞥我已經明白這些畫作的強大力量。魯伯特並非凡俗畫家,這些關於他才能的任性展示進一步確認了我已經知曉的一切。
我們在溫室裡喝著茶,點心很豐盛:三明治、家制烤餅、水果蛋糕,都是用墊著新漿過的襯布的托盤端上來的,上面還放著小小的配套用的紙巾。我腦子裡湧現出來的詞是「雅緻」。我認出來托盤襯布是海倫娜在即將離開我之前一直在繡的那塊。因此,這件精心繪圖、繡制的針線活是她並非貞潔的嫁妝的一部分。這雅緻的餐點——我對這個不無輕蔑的形容詞念念不忘——是為了向我說明,對欣賞她才能的男人來說,她是多麼好的一位妻子嗎?我很清楚魯伯特對這些欣賞有加。他幾乎是沐浴在她母性的關愛中。或許作為藝術家,他認為這些關心都是他應該得到的。在春天和秋天的時候,溫室裡應該很暖和。即便是現在,只開著一個電暖氣,裡面已經是非常舒服溫暖。透過玻璃我可以朦朦朧朧地看見他們曾在花園裡忙碌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新修的籬笆上靠著一排莖幹直挺的玫瑰苗,根團用粗布蓋著,安全、舒適、愉快。罕和他的議員們會大加讚許的。
喝完茶後,魯伯特起身去了客廳。很快折回來,遞給我一份小冊子。我一眼就認出來。這和「五條魚」通過門縫塞進我屋子裡的一模一樣。我假裝沒有見過,讀得很仔細。魯伯特似乎在等著某種反應。我什麼都沒表現出來,於是他說:「他們冒著風險挨家挨戶地送。」
我說出了自己知道肯定會發生的事情,只是生氣為什麼心裡明白卻不能管住自己的嘴。
「他們不可能那樣子做。這根本算不上是教區雜誌,對吧?這是由一個男人或女人獨自乾的,或許會騎著腳踏車,或許是步行,在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把單頁往住戶家裡塞,在公交車亭子裡留幾份,往停靠著的汽車的雨刮器下掖一份。」
海倫娜說:「但是這樣依然有危險,對吧?或者說如果國家安全域性決意要追捕他們的話就會有危險。」
魯伯特說:「我認為他們不會費這種勁。沒有誰會把這個當回事。」
我問:「你呢?」
畢竟,他把宣傳頁留了下來。這句話問得很尖銳,超出我的預期,也讓他措手不及。他瞟了一眼海倫娜,猶豫著。我不知道他們對這件事是否起過爭議。或許是第一次爭吵。不過我很樂觀。如果他們吵架了,在初次和解的歡樂氣氛中宣傳頁現在肯定已經被毀掉。
魯伯特說:「我確實想過是否應該趁著給貓咪註冊,向地方議會彙報一下。後來決定不彙報。我不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麼——我說的是地方議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