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組織沒有等上多長時間。在西奧與朱利安見面的兩個星期後的一天,他下樓吃早餐,發現門墊上散落的郵件中有一張疊起來的紙。印刷字前面是一條像鯡魚一樣的小魚,畫得很精準。像是小孩子的畫作;費了不少勁。西奧讀著下面的資訊,心中的遺憾略帶怒氣:
致英國民眾:
我們再也不能無視社會上的罪惡行徑。如果我們人類註定要滅亡,那麼我們至少要作為自由的男人和女人,而不是魔鬼那樣死去。我們向英國的總督提出如下要求:
1.召集一次全民大選並把你的政策向公眾展示。
2.給旅居者完全的人權,包括住在自己的家,接親屬過來,以及在服務合同結束後留在英國的權利。
3.取消「寂滅」。
4.停止往罪犯流放地遣送罪犯並確保已經在流放地的人們能過上平和、有尊嚴的生活。
5.停止強制性精子檢查和對健康女性的檢查並關閉公共色情店。
五條魚
他眼前的話簡單、合理,顯示出基本的人道。他不由得納悶,自己為什麼那麼肯定這些話出自朱利安呢?不過,這些話不會起作用。這五條魚在建議什麼?是要人們到地方議會去遊行示威,是要人們進攻老外交部大樓?這群人沒有組織,沒有權力基礎,沒有錢,沒有明顯的活動計劃。他們最多隻能希望喚醒人們去思考,激起不滿,鼓勵男人們不去參加下一次的精子檢測,鼓勵女人拒絕下一次身體檢查。這會有什麼區別嗎?隨著希望的喪失,檢查越來越敷衍了事。
紙張的質量不好,印刷得也不專業。或許他們在某個教堂地下室或在偏僻但仍然能夠到達的森林小屋裡藏有一臺印刷機。但是,如果國家安全域性開始追捕他們的話,這個秘密又能維持多長時間?
西奧又一次讀了五條要求。第一條不大可能引起罕的擔心。大選花費巨大,引起混亂,國民不大會答應。但是如果他進行大選,無論是否有人膽敢與他對抗,他都會得到大多數民眾的支援,從而鞏固自己的權力。西奧不由得問自己,如果依然是罕的顧問,其他的要求自己又能做到多少。他知道答案。那個時候他手裡沒有權力,現在「五條魚」手裡也沒有權力。如果沒有「末日之年」,這些都是男人們會為之做準備,奮鬥甚至受苦的目標。但是如果沒有「末日之年」,也不會存在這份罪惡。為了一個更為公正、更富有同情心的社會去鬥爭、受苦甚至是去死都曾是情理中事。但是在一個沒有未來的世界裡,這樣做是行不通的。而且很快「正義」「同情」「社會」「鬥爭」「罪惡」這些字眼將會在空蕩蕩的空氣中迴響,再也沒有人聽到。朱利安會說哪怕使一個旅居者免受不公正的待遇或阻止一位罪犯被遣送到流放地,那麼所做的這些鬥爭、所遭受的這些苦都是值得的。可是無論「五條魚」做什麼,這些情況都不會出現。因為這不在他們的能力之內。重讀五項要求後,西奧感覺到最初的同情心逐漸消失。他告訴自己,多數男人和女人,即那些不能繁衍後代的人類騾子,無比堅韌地揹負著痛苦和遺憾的重負,好像他們可以鼓起勇氣,獲得精心設計的補償性快樂,從而沉浸在個人小小的虛榮中,彼此禮貌相待,並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遇到的旅居者。「五條魚」有什麼權利把英雄品德這樣的重負壓在這些堅忍而無依無靠的人身上?西奧把這張紙拿到廁所,仔細地撕成小塊,扔在馬桶裡沖走。當紙片被吸住,打著旋被沖走的時候,西奧希望再也不要與這幾個手無寸鐵的可憐人共有這種激情與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