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說:「正如你們所見,菲利希亞已經控制住了一切。西奧,就這些嗎?」
「不是。還有罪犯流放地。你們知道那裡正在發生的一切嗎?謀殺、捱餓,法律和秩序完全崩潰。」
罕說:「我們知道。問題是,你是怎麼知道的?」
西奧沒有回答他,不過他警覺地意識到罕的反問是一個很明顯的警告。
菲利希亞說:「我似乎記得在我們開會討論建立罪犯流放地的時候,你在場,儘管你的職責並不明確。你除了維護常住人口的利益之外並沒有表示反對。而我們已經提出在大陸上重新安置這些人口。他們已經被安置下來,過得很舒服,好處良多,就住在為他們選擇的地方。沒有人抱怨。」
「我當時認為流放地會得到正確的管理,認為會提供正常生活所需要的基本必需品。」
「他們都有。住處、水和種植莊稼用的種子。」
「我當時還認為流放地有警察和管理人員。即便是在19世紀,罪犯被遣送到澳大利亞的時候,那裡也有總督,有的開明,有的嚴厲,但都會對維持和平和秩序負起責任。殖民地並沒有任由強壯者和最兇殘的人擺佈。」
菲利希亞說:「他們沒有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不過我們現在面臨的境況不同。你知道懲罰體制的邏輯。如果有人選擇攻擊、搶劫、恐嚇、虐待和剝削他人的話,就讓他們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如果他們想要的是這樣的一種社會,那麼就給他們。如果他們身上還有美德的話,他們會合理組織起來,彼此和諧相處。如果沒有的話,他們的社會就會陷入一片混亂,而這樣的社會正是他們強加給其他人的。選擇完全取決於他們。」
哈里特插話說:「剛才說到僱用管理者和監獄官員維持秩序,你去哪裡找這樣的人?你是來毛遂自薦的嗎?如果你不願意去,誰會願意?人們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罪犯和犯罪行為。今天的他們沒打算在恐懼中過日子。你出生於1971年,對吧?你肯定記得20世紀90年代的情形:女人們在自己的城市裡也不敢在大街上走動,性犯罪和暴力犯罪增加,老人們自己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有的在自己家裡被燒死,醉酒的小流氓破壞了城鎮的寧靜,小孩子和大孩子一樣危險。如果不安昂貴的防盜鈴和鐵絲網的話,誰家的財產都不安全。我們想盡一切辦法防止人們犯罪,也在監獄中用盡了各種治療方法和各種所謂的訓練手段。殘忍和嚴厲根本不起作用,仁慈與寬大也一樣。現在既然到了末日時代,人們對我們說‘適可而止吧’。牧師、精神病醫生、心理學家和犯罪學家——都沒有找到答案。我們所保證的是免於恐懼、免於窮困和免於厭倦。沒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其他自由都是無稽之談。」
罕說:「不過,老制度並非完全沒有好處,對吧?警察有很好的薪水。中產階級從中獲利不少。審查官、社會工作者、地方官員、法官以及法院工作人員,獲利的各個行業都仰仗違法者存活。菲利希亞,你的這個行業做得尤其好,運用代價高昂的法律技巧給人們定罪,從而提供申訴的機會,讓同事從推翻既有裁定中獲得滿足感。但現在,鼓勵犯罪是我們負擔不起的縱容,我們甚至無力給中產階級的自由分子提供舒服的住處。不過,我認為罪犯流放地並不是你最後的一項要求。」
西奧說:「在對待旅居者方面也有人擔心。我們把他們像農奴一樣引進,把他們當作奴隸對待。為什麼要有名額限定?如果他們願意來,就讓他們來。如果他們想離開,就讓他們走。」
烏爾沃頓最初的兩行騎兵已經畫完,昂首闊步地排在紙的頂部。他抬起頭說:「你不會在建議我們對移民不限制吧?還記得20世紀90年代歐洲發生的事情嗎?人們厭倦了不斷湧入的人群。他們遷出國的自然優勢不比我們差。這些人懦弱、懶惰、愚蠢,竟然允許自己接受幾十年的不當管理;他們想要接管、獲得數世紀以來通過智慧、勤勞和勇氣贏來的利益,急於想成為這種文明的一部分,卻事與願違地貶低和破壞它。」
西奧心裡不由得想:現在,他們連說話都一個樣了。不過,無論是誰說話,說的都是罕的心聲。於是說:「我們不是在談論歷史。我們並不缺乏資源,不缺乏工作,不缺乏住房。世界正在消亡,人口正在減少,限制移民可說不上是寬宏大量的政策。」
罕說:「限制人口從來都不是寬宏大量的做法。寬宏大量是個人的美德,不是政府的美德。在別人的錢、別人的安全和未來上政府才會寬宏大量。」
接下來說話的是卡爾·依格班茨,這是他第一次開口。他坐在西奧見他坐過很多次的位置上,身體稍微前傾,兩個拳頭緊緊握著,拳口並排朝下放在桌子上,好像在隱藏有必要讓議會成員知道他擁有的某種寶物,還像是要玩一種兒童遊戲:張開一個手掌,然後張開另一個,展示被轉移的分幣。他看著——下面的話可能他都聽厭了——謝了頂的腦袋光光的,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個和藹版的列寧。他不喜歡受領結和衣領的束縛,總是穿著淺黃色的亞麻套裝,更突出了與列寧的相像。不過現在他截然不同。西奧第一眼就看出來他病得很厲害,或許已經臨近死亡。頭骨凸顯,外面的皮膚撐得緊緊的,瘦骨嶙峋的脖頸像烏龜一樣從襯衫裡伸出,斑駁的皮膚像患了黃疸似的。西奧以前看見過這種表情。只是眼睛沒有變化,在眼眶裡閃著一小點精悍的光芒。不過他開口說話時聲音如以往一樣洪亮。好像他所有剩下來的力氣都集中在他的腦子和聲音中,動聽,洪亮,言說著思想。
「你是一個歷史學家。你知道為了確保國家、宗派、宗教甚至是家庭的存活,歷史上都曾有過什麼樣的罪惡。人在做向善或是向惡的一切時不但知道人是歷史性地形成的,生命是短暫的、不確定的和不真實的,而且還知道國家、種族和部落擁有未來。除了一些傻子和盲信者之外,那種希望現在已經消失。如果人不知道自己的歷史,其重要感就會削弱;沒有了對未來的希望,人則會變成野獸。在世界上各個國家中我們都看到了那種希望的喪失,看見了我們對物質世界和我們星球的關心不再,看見了科學和發明的終結,所有對科學的努力都只被用在延長生命或增加人生舒適和快樂的部分。我們在短暫混亂的租期中會留下怎樣的東西有什麼關係嗎?20世紀90年代的集體移民、大規模國內動亂、宗教和部落戰爭現在已經被普遍的混亂代替:莊稼沒有人播種,沒有人收穫,動物沒有人照管,飢餓,內戰,弱肉強食。古老的神秘儀式,古老的迷信,甚至活人祭獻死灰復燃,有時甚至是大規模的。因為有坐在這張桌子旁的五個人,尤其是因為英國總督,這個國家才很大程度地躲過了這些普遍的大災難。我們有一套從國家級議會到地方議會的體制,為那些依然在乎的人保留著民主的遺蹟。我們對勞動力有著人性化的導向,重視個人的願望和才能,即便是在沒有後嗣繼承勞動果實的情況下也能保證人們繼續工作下去。消費、獲取以及滿足現實需要不可避免,不過我們有穩定的貨幣和低通貨膨脹率。我們有計劃來確保那些足夠幸運,可以生活在這個多民族大家庭——我們稱之為英國——的最後一代人有儲存起來的食物,有必需的藥物、光源、水和電。與這些成就比起來,這個國家還會在乎有些旅居者不滿意,有些老人選擇結群死去,罪犯流放地不太平嗎?」
哈里特說:「你沒有參與這些決定,對吧?放棄責任然後在對他人的努力結果不滿意的時候抱怨,這稱不上是高尚。你自己決定辭職,還記得嗎?總之,你們搞歷史的人喜歡生活在過去,為什麼不待在那兒呢?」
菲利希亞說:「回頭過日子當然是他最拿手的。即便是殺死自己的孩子時,他都是往後倒的車。」
這句評價帶來一片沉寂,短暫而壓抑。西奧接下來是這樣說的:「我並沒有否認你們所取得的成就。可是如果你們進行一些改革的話,真的會損害到你們向民眾所承諾的良好秩序、舒適以及保護嗎?廢除‘寂滅’。如果人們想自殺的話——而且我也認為這是一種理性的終結方式——那麼就給他們發放必要的致死藥片,但不要勸誘和強迫。派軍隊進駐流放地,在一定程度上恢復那裡的秩序。廢除強制性的精子檢測和對健康女性的常規檢查,這些讓人喪失尊嚴,再說一直都沒有效果。關閉國家色情商店。把旅居者當人對待,而不是當作奴隸。這些對你們來說都易如反掌。總督不用籤一個字就能做到。這就是我所要求的。」
罕說:「對這個議會來說,你似乎要求過多了。如果你是議會成員——你本可以圍桌而坐——你的關注對我們來說會更有分量。你的地位和英國其他國民的地位沒有差別。你想要結果,卻對達成結果的方式視而不見。你想要花園美麗卻要求糞肥的氣味不能飄進你挑剔的鼻孔裡。」
罕站起來,議會的其他成員也一個一個地跟著站起來。但是他並沒有伸出手。沒有任何聲音,西奧發現領他進來的那位士兵已經朝自己走來,就像是接到了某種神秘的訊號。他幾乎預料到了有手會來摁住自己的肩膀。但是他終究沒有說話,跟著士兵走出議會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