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等著。司機一看見西奧就下車開啟車門。突然,罕來到西奧的身邊,對哈吉斯說:「往廣場開,在維多利亞女王塑像前等我們。」然後轉身對西奧說:「我們在公園裡走走。我去拿外套,等著。」
他不到一分鐘就回來了,穿著那件熟悉的花呢外套,這是他在室外電視拍攝的時候一直穿的,微微收腰,兩個攝政式樣的肩飾,在21世紀初期曾一度流行過的樣式,價格不菲。衣服已有些歲月,可他依然保留著。
西奧還能記起罕當初定做這件衣服時他們的對話:「你瘋了,花那麼多錢買一件外套。」
「會撐一輩子的。」
「你撐不了。潮流也不會永遠一個樣。」
「我不在乎潮流。沒有其他人穿的時候我倒會更喜歡。」
現在沒有其他人在穿了。
他們穿過馬路進入公園。罕說:「你今天過來很不明智。我能保護你和那些你結交的人的能力是有限度的。」
「我認為自己不需要保護。我是一個向民主選出的英國總督進行諮詢的自由公民。我為什麼需要你的或者是什麼人的保護?」
罕沒有回答。衝動之下西奧脫口而出:「你為什麼要做這個?你想要這份工作到底是為什麼?」心裡不由得想,這是隻有他可以,或者說只有他敢問的一個問題。
罕不語,眯縫著眼睛,緊緊地盯著湖面,好像是他人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突然激起了他的興趣。可是西奧心裡很清楚他沒有必要猶豫。這肯定是一個他平時想得足夠多的問題。這個時候罕轉過身來,繼續往前走著,說:「起初是因為我認為自己喜歡。我想說的是,權力。可是事情並非僅此而已。我永遠無法忍受看著別人把我知道我能做好的事情做糟糕。最初的五年過去之後我發現自己不是那麼喜歡了,可是為時已晚。必須有人來做這個,而想做這個的只有圍著桌子坐的那四個。你更喜歡菲利希亞、哈里特、馬丁還是卡爾?卡爾可以的,但是他要死了。另外三個連議會都團結不起來,更不要說團結整個國家了。」
「那麼這就是原因了。無趣的公共責任?」
「你聽說過有人放棄權力嗎,真正的權力?」
「有的人會。」
「你見過這樣的行屍走肉嗎?不過也不是權力,並非完全是。我來告訴你真正的原因。我並沒有覺得無趣。怎麼說我現在的狀況都可以,但我從來沒有覺得無聊過。」
他們在沉寂中沿著湖邊繼續走著。過了一會兒罕說:「基督徒相信末日審判已經來臨,只不過是他們的上帝在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收走,而不是神奇地駕著光輝的祥雲降臨人世。用這種方式天堂就可以對進入的人進行控制。這樣也更容易處理那些穿白色長袍的救贖者。我喜歡想象上帝很關心後勤工作。不過他們已經放棄了聽最後一個孩童笑聲的幻想。」
西奧沒有吭聲。接下來罕語氣平靜地說:「這些人是誰?你最好告訴我。」
「沒有什麼人。」
「你在議會會議室裡說的所有亂糟糟的東西,你不會是自己想到這些的。我並不是說你沒有能力想到,你能做到的遠不止這些。可是你三年都沒有操過心,而且以前你也不怎麼上心。你受人指使。」
「確實沒有其他人。即便是在牛津,我也是生活在現實世界裡。我在收銀機前排隊,我購物,我坐公交車,我傾聽。人們有時候會和我說說話。不是我刻意在意的什麼人,而是普通人們。我只是和陌生人進行了交流。」
「什麼樣的陌生人?你的學生?」
「不是學生。不是特指某些人。」
「很奇怪你現在這麼有人緣。你過去總是裹著一種不可見的膜,沉浸在自己的私密中,不受外界影響。你什麼時候見到這些神秘的陌生人,問問他們能否把我的工作做得比我做得好?如果能的話,讓他們過來,當面與我交談。你不是一個特別有說服力的信使。如果我們不得不關掉牛津的成人教育學校,那將是一個遺憾。如果學校成了煽動性言論的核心的話,關閉不可避免。」
「你不會真想這麼做。」
「這是菲利希亞會說的話。」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留意菲利希亞的?」
罕微笑著,是那種慣常的耽於過往的微笑:「你沒錯,當然了。我不怎麼留意菲利希亞。」
他們走過橫架在湖面上的橋,停了下來,盯著英國皇宮看。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化,是倫敦能奉出的最激動人心的風景:富有英國味道卻不乏異國情調,隔著水光瀲灩的湖面看,帝國的皇宮隱沒在樹影中,優雅而輝煌。西奧想起來在成為議會議員一週後的一天,自己曾在這個地方逗留過,看的是同樣的風景,罕穿著同樣的外套。他可以想起當時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清晰得就像剛剛說過一樣。
「你應該放棄強制性精子檢測。這有損人的尊嚴,況且已經做了二十多年卻毫無成效。不管怎麼說,你只檢查選中的健康男性。其他人怎麼辦?」
「如果這些人可以生育,那麼祝他們好運。不過鑑於檢測裝置有限,我們還是僅限於健康的和道德上符合標準的人吧。」
「這麼說你不僅考慮健康,還考慮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