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值的近衛步兵團士兵西奧認識。他對西奧打招呼:「早上好,先生。」還微微笑著,就像沒有三年的時間流逝,而西奧有權進入,坐在指定的位置上。另一個士兵西奧不認識,走過來給西奧行了一個禮。然後兩人一起沿著華麗的樓梯上去。
罕沒有把唐寧街10號作為辦公室兼住宅,而是選中俯瞰聖詹姆斯公園的古老的外交部和聯邦事務部大樓。頂層是他的私人住所。據西奧所知,罕在這裡的生活簡單,有序而且舒服,而這些需要強大的財力和人力支撐。大樓靠前的房間25年前曾是外交部長的寓所,從搬進來那天起就成了罕的辦公室和議會會議室。
士兵沒有敲門,直接開啟門,大聲宣報西奧的到來。
西奧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罕一個人,而是整個議會成員。他們仍圍著那個西奧熟悉的橢圓形會議桌坐著,不過都坐在桌子一側,而且捱得比通常緊。罕坐在桌子中間,兩側坐著菲利希亞和哈里特,最邊上的是馬丁,卡爾則坐在罕右側。一個空椅子放在正對著罕的地方。這種精心設定的安排很明顯是給西奧下馬威,而且確實瞬間達到了目的。西奧站在門口的時候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湧起煩躁和尷尬。他知道這些逃不過那五雙虎視眈眈的眼睛。不過驚訝很快轉為一股憤怒,而且這種憤怒很有用。他們已經掌握了主動權,沒有理由守著不用。
罕的手很輕鬆地放在桌子上,手指彎曲著。西奧看見了那枚戒指,不由得一驚,他認識這枚戒指,而且知道罕是故意想要他認出的,他並沒有有意隱藏。那枚戴在罕左手第三個手指上的戒指是加冕戒指,是英格蘭皇家的婚戒,多顆鑽石簇擁著一顆藍寶石,一個紅寶石的十字鑲於上方。罕低頭看著戒指,微笑著說:「是哈里特的主意。如果不知道是真的話,會覺得很俗豔。民眾需要這種小玩意。不要擔心,我不會讓瑪格麗特·莎莉漢姆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給我舉行塗油的神聖儀式。我懷疑自己能否保持該有的嚴肅把整個程式走完。她戴著主教法冠的樣子很滑稽。你在想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沒有戴這個戒指。」
西奧說:「那段時間你覺得沒有必要戴。」他本來還想再加一句:「你沒有必要對我說這是哈里特的主意。」
罕示意西奧坐到空椅子上。西奧坐下後說:「我要求的是和英格蘭總督進行一次私人會面,而且我很清楚自己為的就是這個。我不是來申請一份工作的,也不是來進行口試的。」
罕說:「自我們上一次見面或談話以來,已經過去三年。我們認為你或許想見見——菲利希亞,你會怎麼說?——老朋友,老同志或者是老同事?」
菲利希亞說:「我想說是老熟人。在法隆先生擔任總督顧問期間,我從來都弄不懂他的具體作用。而且在他離開的三年時間裡也沒有弄得更清楚。」
正在塗鴉的烏爾沃頓抬起頭。議會成員肯定坐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已經畫出了一個連的步兵。他說:「從來沒有明確過。總督要他,對我來說已經足夠。在我的記憶中,他沒有做過多大貢獻,不過也沒有大礙。」
罕嘴角一揚,可是眼裡並沒有笑意。「都是過去的事情。歡迎回來。說說你要說的話吧。這裡大家都是朋友。」這些司空見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威脅感。
西奧無意兜圈子,說:「上個星期三我去看了索思沃爾德的‘寂滅’。我所見的無異於謀殺。有一半參與者看樣子被下了藥,而那些知道情況的並不願意過去。我看見女人們被拽到船上,上了枷鎖。有一個被棍棒毆打致死。我們現在像對待不想要的動物那樣對待我們的老人嗎?這種謀殺集會就是議會所說的安全、安慰和快樂嗎?這種死亡有尊嚴嗎?我來這裡是因為我認為你們應該知道在議會的名義下都在發生些什麼。」
西奧心裡對自己說:「我言辭太過激烈。還沒有真正開始就讓他們反感了。要平靜下來。」
菲利希亞說:「那次‘寂滅’組織有問題。事情失去了控制。我已經要求做出彙報。有可能有些衛兵越權了。」
西奧說:「有人越權了。難道這不是一直都有的理由嗎?如果這些老人願意死的話,為什麼我們要用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和腳鐐?」
菲利希亞毫不掩飾她的不耐煩,再次解釋道:「那次‘寂滅’組織出了問題。對那些責任人已經採取了相應措施。議會已經知道了你的想法,你合理的、確實也值得讚賞的想法。這樣夠了嗎?」
罕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說:「輪到我的時候,我會舒舒服服躺在自家床上服下可以致死的藥片,我更喜歡自己來做這一切。我從來沒有弄明白‘寂滅’的意義,儘管你似乎很熱心,菲利希亞。」
菲利希亞說:「一開始都是自發的。蘇塞克斯大約有20名80歲的老人決定組織包車到東伯恩,然後手拉手從海濱崖頭上跳下去。之後就成了一種潮流。後來一兩個地方議會認為應該為了適應這種明顯的需求,進行適當的組織。從懸崖上跳下去對老人們來說可能是一種容易的解決方法,可是要有人做清理屍體這種不怎麼令人愉快的工作。而且我相信,跳下去的人中有一兩個還會再撐一段時間。整個事情亂糟糟的,令人很不滿意。把他們都拉到海里很明顯更為合理。」
哈里特身體前傾,語調很有說服力,說的話也很合理:「人們需要這種儀式,而且他們想離開人世時有人陪伴。總督,你有力量獨自死去,可是多數人感覺死去時有人握著自己的手是一種安慰。」
西奧說:「在我眼前死去的那個女人除了短暫地碰到我之外並沒有握到任何人的手。只有手槍砸了她的頭。」
烏爾沃頓在忙著畫畫,連頭都沒有抬,喃喃說道:「我們都將孤獨地死去。我們應該像忍受出生一樣忍受死亡。生和死都是無法與人分享的經歷。」
哈里特·馬伍德把頭扭向西奧。「‘寂滅’當然是完全自願的。有專門的保護措施。他們要籤一份協議——一式兩份,對吧,菲利希亞?」
菲利希亞簡明扼要地說:「一式三份。一份給地方議會,一份給最親近的親屬以便他們領取撫卹金,一份由老人自己持有,在上船的時候要收集起來,以備報送給統計和人口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