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1年2月9日,星期二

今天是三年來我第一次見到罕。約定見面沒有費什麼事,不過出現在影片上的人並不是罕,而是他的助手,一位近衛步兵第一團的中士。罕有男衛兵,有男廚師,有男司機,有一小撮專屬武裝,甚至從一開始在總督的庭院裡就沒有女秘書、女私人助理、女管家或女廚師。我過去曾想過這樣做是為了避免性醜聞,還是因為罕所要求的是男人式的忠誠:等級森嚴,毋庸置疑,毫無情感。

他派一輛車來接我。我告訴那位近衛步兵第一團的中士說我更願意自己開車去倫敦,可是對方只是不動聲色地下通牒:「總督會派車和司機。司機九點半到。」

我莫名其妙地希望司機是我做罕的顧問時專用的司機喬治。我喜歡喬治。他長著一張快樂迷人的臉龐,耳朵凸出,嘴巴大,鼻子很寬,有點向上翹。他很少說話,除非我挑起話頭。我懷疑所有的司機都有這種禁忌。可是他身上散發出——或許我樂於這樣想——一種親善的,甚至是讚許的神情,這讓我們的旅程很省心、無憂,成了議會會議上的灰心喪氣感和家裡的痛苦之間的小插曲。來的司機比他要瘦些,穿著新制服,聰明中有些咄咄逼人,與我相逢的視線中沒有任何流露,更沒有不喜歡的神情。

我說:「喬治不再開車了嗎?」

「喬治死了,先生。死於a4公路上的一次車禍。我叫哈吉斯,來回兩趟都由我來開車。」

喬治是一位技能熟練、一絲不苟的司機,很難想象他會捲入一場致命的車禍中。不過我沒有再問下去。有些經歷告訴我好奇不會得到滿足,過多追問並非明智之舉。

預想將要進行的會面,或者是猜想經過三年的沉寂之後,罕會怎樣對待自己都是毫無意義的。儘管我們並非在憤怒與怨恨中分道揚鑣,這在他看來也是不該發生的,我不知道是否也是不可原諒的。他習慣於得到想要的一切,他想讓我在他身邊,而我卻違背了他。不過現在他同意見我。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我將知道他是否想要將這種叛離持續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會把此事通知給議會其他成員。我不期望,也不想見他們,我的那種生活已經結束。可是在車平穩到幾乎毫無聲息地駛向倫敦的時候,我還是想起了他們。

他們總共四個人。馬丁·烏爾沃頓,負責工業和生產;哈里特·馬伍德負責衛生、科學和娛樂;菲利希亞·蘭金負責國內事務,包括住房和交通,職責有點繁雜;卡爾·依格班茨是司法和國家安全部部長。這種職責劃分更多是出於方便分配工作而不是絕對權威的界定。至少在我參加議會時,沒有誰受到「不得插手另一個人的管轄範圍」這種限制。決議是按照多數票決的方式由議會全體成員集體通過的。而作為罕的顧問,我無緣參與。我現在不由得想,我難以忍受自己的職位是因為這種羞辱性的排斥,而不是因為意識到自己不起作用嗎?影響無法替代權力。

馬丁·烏爾沃頓對罕的用處以及他在議會中的職位毋庸置疑,或許在我逃離之後還有所加強。他是罕最為親近的一位議員,或許與他最為接近朋友關係。他們曾在同一軍團當過中尉。烏爾沃頓是罕任命的首批議會成員。工業和生產部是職責最重的一個部門,包括農業、食品、電力以及勞動力管理。在一個以高智力聞名的議會里,烏爾沃頓的任命最初讓我很驚訝。不過他並不愚蠢,在英國軍隊中早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就不再以愚蠢為榮。烏爾沃頓務實,具有非智力性的悟性和做艱苦工作的卓越能力,極其勝任其職位。他在議會上很少說話,不過他的貢獻一直都很到位、很明智。他絕對忠誠於罕。在會議期間,他是唯一一個會塗鴉的人。我一直在想,塗鴉是有輕微壓力的表現,是一種保持雙手繁忙的需要,是有效避免與他人視線相逢的權宜之計。馬丁的塗鴉很奇特,他給人的印象是不想浪費時間。他用一半腦子在聽,在紙上畫陣線,調兵遣將,同時還能畫出纖毫畢現計程車兵,士兵通常穿的都是拿破崙戰爭中的軍裝。離開時他會把紙留在桌子上,我不由得為他繪畫的技巧和細節精到而驚歎。我很喜歡他,因為他總是彬彬有禮,對我的在場沒有表現出一絲的憤恨。我對氣氛敏感到了病態的程度,認為自己在其他所有人身上都感覺到了憤恨。但是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瞭解他,而且我思忖他是否曾經想過要盡力瞭解我。如果總督想讓我出現,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他身材中等稍高,長著淺色的捲髮和一張感覺敏銳的很有美感的臉。這張臉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20世紀30年代的電影明星萊斯利·霍華德。這種相像一旦發覺就會自我強化,使他在我眼裡兼具鑑別力和富有戲劇性的表現力,而這些與他本質性的務實是相左的。

跟菲利希亞·蘭金在一起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在過。如果罕想要一位既是年輕女性又是出名律師的同事的話,他有很多不太刻薄的人可供選擇。我從來都沒弄懂他為什麼要選菲利希亞。她長得與眾不同。在電視上和拍照時她一如既往地只露半邊臉或側面,這樣看來,她給人一種冷靜而傳統的美麗:具有古典美的骨骼結構,高揚的眉毛,往後梳成一個髮髻的金色頭髮。從正臉看的話,這種勻稱的美感瞬間消失。就像她的頭是由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組成,分開來各有魅力,可是放到一起卻不和諧,而且在某些特定的光照條件下幾近扭曲。她的右眼比左眼大,額頭微微凸起,右耳朵比左耳朵大。但她的眼睛確實與眾不同,大大的,虹膜是清一色灰。我過去常常想,被這樣一種壯觀的美所欺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開議會的時候我很難從她身上移開眼睛。她會猛回頭,抓我個正著,毫不掩飾地輕蔑地瞟我一眼,我則趕緊把眼神避開。我現在還在納悶,自己對她外貌的病態關注在多大程度上助長了我們對彼此的反感。

哈里特·馬伍德六十八歲,是其中年紀最大的,負責衛生、科學和娛樂。不過從我第一次參加議會起我就很清楚她的主要職能是什麼,而且全國人民都很清楚。哈里特在這些人中扮演富有智慧的老婦人角色,是所有人的祖母,讓人安心,給人安慰,讓人依賴,秉承著自己過時的行為標準,想當然地認為所有的子孫都會遵照執行。當她在電視螢幕上現身解釋最新指示的時候,讓人很難不相信一切都是為了達成最好的結果。她可以使一份提倡集體自殺的法律聽起來天經地義,我懷疑全國有半數的人都會立刻遵照實行。自信、權威、親切,這就是年紀所帶來的智慧。在「末日之年」到來之前她曾是一所女子公立學校的校長,教學是她的熱情所在。即便作為校長,她還堅持在預科學院教學。不過,她想教的是年輕人。我退而求其次,在成人教育中謀得一份工作,給無聊的中年人講授通俗歷史和更為通俗的文學課程,在她是很鄙夷不屑的。年輕時她傾注在教學上的能量與熱情現在都傾注到了議會上。他們就是她的學生、她的孩子,推而廣之,整個國家都是她的學生和孩子。我認為自己知道罕看中她什麼,而且我還認為她極端危險。

肯費心思研究議會四人個性的人會毫不猶豫地說卡爾·依格班茨是其中樞人物,會說正是有他那謝頂的頭顱,議會這個把國家團結起來的、緊密一致的組織才能制定出英明的計劃和管理措施,會說沒有他的管理才能,英國總督將會失勢。這種有關權勢者的言說廣為流傳,卡爾或許還曾推波助瀾。儘管我並不相信這些說法,他也不受公眾意見影響。他的信條很簡單:有些事情人無能為力,試圖改變只是浪費時間,而有些事情是應該改變的,而決定一旦做出,變革就應該毫無耽擱、毫不心慈手軟地推行下去。他是議會中最為陰險的一位,而且是總督之下最有權勢的一位。

直到謝菲德公園交叉口的時候我才和司機說了一句話。我身體前傾,敲了敲隔在我們兩個之間的玻璃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車穿過海德公園,然後走憲法山和鳥籠道。」

司機肩膀都沒動一下,聲音中不帶一點情緒地說:「先生,您說的線路是總督交代過的。」

我們從王宮前駛過。王宮的窗戶關閉著,旗杆上沒有旗幟,崗亭裡空無一人,大門緊閉,落了鎖。聖詹姆斯公園比我上次看見的時候更加荒蕪。這是議會規定應該正常維持的諸多公園中的一座,遠處有一群正在幹活的身影,穿著旅居者們特有的棕黃色工作服,在撿拾垃圾和修整空蕩蕩的花床邊緣。一輪冬日的太陽照在湖面上,兩隻羽毛明豔的鴛鴦格外顯眼。樹下是上週薄薄的積雪,我不無興趣卻也不太激動地發現,近處有一片白色,是新下的雪。

議會廣場上車流量很小,威斯敏斯特宮的大門關著。曾經每年國王都要在這裡召集國會,參會人員由地區或地方議會選出。現在,再沒有法案被討論,沒有立法被通過,英國處於英格蘭議會的統治之下。國會的正式功能是進行商討、做出提議、接受資訊並給予建議。議會中的五個人都要親自對全國人民做被媒體稱之為年度報告的述職。會期只有一個月,日程由議會決定。討論的議題皆無關緊要。擁有三分之二以上票數的決議將被送往英格蘭議會,由他們再次決定是否通過。這種體制有一種好處是簡單,給民眾一種民主的幻象。而這樣的民眾不再有精力去想由誰或者是怎樣來統治,只要他們能得到總督所承諾的一切:免於恐懼的自由、免於貧困的自由和免於無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