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西奧在一張明信片上寫上「去」字,然後很小心地把紙精緻地疊起來,用拇指壓壓摺痕。一筆一畫寫這個字的時候似乎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想象不出是什麼,似乎是一種遠比承諾見罕更大的承諾。

十點剛過,西奧沿著鵝卵石路面的普西街朝博物館走去。只有一個管理員在值班,和通常一樣,坐在博物館門口對面的一張木頭桌子旁。這位管理員上了年紀,睡得很沉。他的右胳膊蜷縮在桌子上方,謝了頂的頭佈滿斑點,支在胳膊上,灰色的頭髮根根直豎。他的左手看起來很乾癟,斑駁的手皮如骯髒的手套一樣,將手骨鬆散地攏在一起。左手邊是一本開啟的平裝書,是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他可能是位學者,自願輪值,保證博物館對外開放而不拿報酬。他的存在,睡著也好,醒著也好,都無關緊要,沒有誰會為展示櫃中數量微乎其微的大獎牌去冒被遣送到流放島的危險,誰又能,或者是會想要把龐大的「撒馬發亞的勝利雕塑」和「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抱走呢?

西奧一直喜愛讀歷史書,是罕介紹他來塑像博物館的。當時罕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就像有一個新的玩具室而急於炫耀寶貝的孩子般充滿了快樂的期盼。西奧也被迷住了。即便是在博物館裡他們的愛好也不一樣。罕最喜歡一樓早期古典主義男子塑像那毫無表情的嚴肅面孔。西奧更喜歡以較為柔和、流暢的希臘風線條雕塑為主的地下展廳。西奧發現,什麼都沒有改變。在高高的窗戶透進來的光亮中,各種雕像成排站立著,像是已故文明的密密堆積起來的無用之物:無胳膊的軀幹上臉色莊重、嘴唇傲氣側露,戴了頭箍的額頭上方梳理得很雅緻的捲髮;沒有眼睛的諸神秘不示人地微笑著,就像是他們知曉比冰冷四肢傳達出的欺人資訊更為深刻的真相——文明起起落落,只有人存留下來。

就西奧所知,罕離開大學以後再也沒有來過這座博物館。不過對西奧來說,這裡已經成了他多年來的避難所。在娜塔莉死去和搬到聖約翰街後的那些可怕歲月裡,這裡給他提供了躲避妻子悲傷與怨憤的方便去處。他可以坐在其中的一把堅硬而實用的椅子上讀書或思考,周圍一派寧靜氣氛,很少被人說話聲打擾。有時候會碰上成群的學生或者是個別的學生進到博物館來,這個時候他就會合上書本離開。博物館給他提供了一種特殊的氣氛,不過前提是他一個人。

在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之前,西奧在博物館轉了一圈。部分是因為一種有點迷信的感覺:在這種靜謐和空曠中自己也應該像個隨意的遊客;部分是因為自己需要重新看看曾經的快樂所在,看看這些雕塑是否依然能觸動內心——西元前4世紀雅典一位年輕母親的墓碑、抱著襁褓中嬰兒的僕人、一個小女孩帶著鴿子的墓碑……痛苦跨越將近三千年的距離在言說著。西奧看著,想著,回憶著。

等他再次來到一層的時候發現管理員還在睡覺。狄阿多美諾斯的頭部還在一樓展廳的老地方,可是看見這個雕塑的時候,西奧並沒有像二十三年前初次見到時那麼激動。現在的快樂是超脫的、理性的;而二十三年前他曾用手指撫過雕塑的額頭,摸過從鼻子到喉部的線條,心裡充滿了敬畏和激動。在那些令人陶醉的時日里,偉大的藝術總能在他身上激發出這些感情。

西奧從口袋裡拿出摺疊好的明信片,塞在這座大理石雕像的基座和支架之間,露出一點點的邊緣,只有眼光尖且有意的人才能發現。無論羅爾夫派誰過來取,都可以借用一個手指尖、一個硬幣或者是鉛筆取出來。西奧不害怕其他人會發現,即便是發現了,上面的字也說明不了什麼。在檢查紙片的邊緣確保可以看見的時候,他再次感覺到了在賓塞教堂裡第一次感覺到的那種煩躁和尷尬。不過現在那種捲入荒唐無果的事情中的不情願感沒有那麼強烈了。希爾達在浪潮中翻動的半裸身體,細細的哀號的人流,槍擊打在骨頭上的碎裂聲。所有這些給哪怕是最幼稚的遊戲都加上了尊嚴和嚴肅的色彩。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再次聽到砸落下來的海浪的碎裂聲,以及海浪退去時悠長的嘆息聲。

自己在選擇觀眾角色時有尊嚴和安全,可是面對著一些令人憎惡的事情時,人除了走上舞臺別無他選。他會去見罕。他曾捱過精心考量之後的擊打,他的身體曾像討嫌的屍體一樣被人在海灘上拖動、丟棄,這是他記憶中的屈辱。他去見罕的動機與其說是出於因「寂滅」而生的恐懼和憤怒,不如說是出於個人的屈辱,是嗎?

在經過桌子往門口走的時候,上了年紀的管理員驚醒,坐了起來。或許是腳步聲刺醒了他半睡的大腦,使他警覺到自己翫忽職守。他第一眼瞥見西奧時,眼神中滿是一種幾近恐懼的害怕。就是這個時候,西奧認出了他。他叫迪格比·尤爾,是牛津墨頓學院的一位退休古典文學教師。

西奧打招呼:「先生,見到你很高興。你還好嗎?」

後一句問話似乎增加了尤爾的緊張。很顯眼的是,他的右手開始不自主地擊打著桌面,嘴裡說著:「噢,很好,是的,非常好,謝謝你,法隆。我現在過得很好。我都是自己做事,你知道的。我住在伊夫雷路的租住房裡,不過我過得很好。我自己做所有的事情。女房東不太好相處——不過,她也有自己的難處——可是我絕對不會麻煩她。我任何人都不麻煩。」

西奧不由得想,他這是害怕什麼呀。害怕密報給國家安全警察,說這裡又有一位公民已經成了他人的累贅?西奧的感官似乎已經變得不可思議的敏感。他可以聞到他身上消毒劑微弱的刺激性氣味,看見他下巴和胡茬上的肥皂沫,注意到半英寸長的襯衫袖口從他破舊的夾克中露出,雖然很乾淨卻沒有熨燙過。這個時候西奧想起來自己本可以說:「如果你住的地方不舒服的話,可以和我住在聖約翰街,那裡地方很大,我現在是一個人,有人一起住我會非常高興。」

可是他毋庸置疑地告訴自己:那樣不是給人快樂,這種提議在他人眼裡有冒昧和顯擺之嫌。而且樓梯成為他免除善意責任的方便藉口,老人應付不了樓梯。希爾達就曾被認為應付不了樓梯。不過希爾達已經死了。

尤爾此時還在說話:「我每週只過來兩次,週一和週五,你知道的。我今天是替一位同事值班,幹一些有用的事情真好,而且我喜歡這種寧靜。這裡和任何一座牛津大樓的寧靜都不一樣。」

西奧不由得想,或許他會在這裡坐在桌子旁靜悄悄地死去。他還有更好的去處嗎?這個時候他腦子不由浮現出一幅幅場景:這位老人依然坐在桌子旁,最後一位管理員鎖上博物館的門並插上門閂。歲月無聲,綿延不盡。在那些視而不見的大理石眼睛的注視下,孱弱的肉體最終乾癟或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