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滅」儀式的那天早晨,西奧醒來時覺得心裡有說不清楚的不安和沉重,還沒有到焦慮的程度,卻總也散不去,讓人情緒低落,就像剛做過的夢,沒有記住卻讓人不爽。後來,等到他伸手去摁電燈開關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長這麼大他一直有一個習慣,對於不願做的事情總要設計出一些小的樂趣來緩衝一下。通常他會這樣精心設計自己的日程安排:提前在一家好的酒館裡吃午餐,去參觀一個很有意思的教堂,繞道去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村莊。可是結局和目的都是死亡的行程不可能有緩衝的餘地。他最好儘快趕到那裡,看看自己承諾要看的東西,然後回來,告訴朱利安他和這個組織什麼都做不了,然後嘗試著把這整個不想要、不想做的事情都清理出大腦。這就意味著不能走有趣的路線,即走貝德福德、劍橋和斯托馬基特,而要取道m40號和m25號公路,然後由a12號公路往東北到薩福克郡海邊。這條路近些,用的時間較短,很無趣,不過話說回來他也沒想著享受這個行程。
不過他一路很順利。a12公路的狀況比他想象中好很多,因為東海岸的港口現在幾乎已經廢棄不用。他時間把握得很好,正好在兩點之前到達入海口的布萊斯伯格。正在退潮,從蘆葦和泥灘望過去,長長的海岸線就像一條絲質圍巾,時隱時現的太陽在布萊斯伯格教堂的玻璃上照出一片金色。
西奧上一次來這裡是27年前。當時他和海倫娜來索思沃爾德的天鵝酒店過週末,娜塔莉只有六個月大。那個時候他們只買得起一輛二手的福特車。娜塔莉的移動睡床被牢牢地固定在後座上,後備廂裡塞滿孩子的隨身用品:大包的一次性尿布,瓶子,消毒用具,成罐的嬰兒食品。他們到達布萊斯伯格的時候娜塔莉哭鬧起來。海倫娜說孩子是餓了,應該立刻餵奶,挨不到旅館了。為什麼不能到布萊斯伯格的白鹿酒店停一下?旅店主人肯定有熱奶的用具。他們可以在酒店裡吃午餐,她可以喂娜塔莉。可是他發現停車場已經停滿,而且他很不喜歡因為海倫娜和孩子的要求而打亂行程。他堅持要求繼續往前再走幾英里到索思沃爾德,可是被不客氣地拒絕了。海倫娜想安撫孩子,可是怎麼也安撫不了,幾乎沒有心情瞄一眼波光粼粼的水面,看一眼蘆葦叢中如雄偉的船一般的大教堂。那個週末從一開始就帶有慣常的怨氣,後來又加上得不到完全發洩的怒氣。這些當然是他的錯。他寧願傷害妻子的感情,不讓女兒喝奶,也不願麻煩一家全是陌生人的酒店。他多麼希望想起死去的孩子時能有一段記憶沒有被內疚和悔恨沾染。
幾乎是衝動之下,他決定在這家酒店吃午飯。今天停車場裡只有他的車。房子不高,房頂用椽子搭建,屋子裡他印象中黑色的燒木頭的壁爐被一個兩根管的電熱爐取代。他是唯一的顧客。上了年紀的酒店老闆給他上了一份當地啤酒。啤酒味道很棒,可是提供的唯一飯食是餡餅,原先就做好的,老闆放在微波爐裡熱了一下。前路艱辛,這點吃食準備是不夠的。
西奧循著記憶拐上索思沃爾德路。在冬日的天空下,薩福克郡的鄉村皺縮著,光禿禿的,看起來沒有變化。不過公路本身狀況已經惡化,開車行走在上面磕磕絆絆,險象環生,像越野車賽一樣。可是在到達雷登郊區的時候,他看見一小群旅居者和一個監工,看樣子是要修整路面。當西奧放慢速度很小心地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一張張黑色的面孔抬起,瞟了他一眼。他們的出現讓西奧驚訝。索思沃爾德並不是通過批准劃定的未來人口聚集區,為什麼修路顯得這麼重要?
西奧駛過防風樹隔離帶和聖費利切學校的操場和樓房。校門口一個巨大的木板表明這裡現在是東薩福克郡手工藝中心。應該只在夏季後的週末開放,因為他在寬闊的、未修整的草地上看不到一個人影。他駛過海灣橋,進入一個小小的城鎮。刷了漆的房子似乎處於飽食之後的恍惚睡夢中。30年前這裡的居民主要是老人:上了歲數計程車兵在遛狗,飽經風霜眼睛卻依然明亮的退休夫婦胳膊挽著胳膊沿著海濱散步。所有的激情已經耗盡,出現一種井然的寧靜氣氛。現在這裡幾乎被廢棄。皇冠大酒店外面的凳子上肩並肩坐著兩個老人,眼睛盯著遠方,棕色的、粗糙的雙手握著柺杖的手柄。
西奧決定把車停在天鵝酒店的院子裡,喝杯咖啡,然後再去北部海灘。可是酒館門鎖著。正當他朝著車子往回走的時候,一個繫著花圍裙的中年女子從側房走出來,並隨手鎖上了門。
西奧問她:「我想喝杯咖啡。這個酒店是永久性地關閉嗎?」
這個女子長相甜美,只是很緊張的樣子,回答問話前四下裡看看:「只有今天關門,先生。為了表示敬意。今天有‘寂滅’,你知道的,或許你並不知道。」
西奧說:「不,我知道。」
西奧想打破壓在樓房和街道上深重的孤立感,於是又說:「我30年前來過這裡。沒有什麼大變化。」
女人把一隻手搭在車窗上,說:「噢,不過先生,已經變了,變了。不過天鵝還是一家旅店。當然,顧客不多,現在人們都在搬離。你知道,計劃好要搬離的。到最後政府不會給我們提供電和服務。人們往伊普斯威奇和諾里奇搬。」為什麼這麼著急呢?西奧不由得煩躁地想。罕肯定會讓這個地方再存在20年的。
最後西奧把汽車停在三一街盡頭的一小塊綠地上,然後沿著懸崖頂的小徑往碼頭走去。
淺白色的天空下,泥灰色的大海懶洋洋地湧動著,天際處微微亮,好像變幻莫測的太陽要再次噴薄而出。再往上,漂浮著大片的深灰色和黑色的雲塊,像半拉開的帷幕。他下方三十英尺的地方,波浪似乎為沙子和卵石所負累,揚起又無可避免地耗盡力氣碎掉,留下斑駁痕跡。濱海大道的欄杆曾經是白色的,很素淨,現在已經鏽跡斑斑,有的地方已經破裂。大道和海灘小屋之間的坡地草坪看樣子已經很多年沒有修剪過。往下方看,曾經是一長排亮閃閃的木頭屋子,它們面朝大海,都有可愛滑稽的名字,像玩具娃娃的房子一樣漆成鮮豔的顏色。現在那排屋子卻像腐朽的牙床缺失了牙齒一樣有著間隙。剩下的屋子也是搖搖欲墜,漆面脫落,很不牢靠地立在打到淺灘裡的木樁上,等著下一次暴風雨把它們卷掃而去。在西奧的腳下,乾草已經及腰高,中間點綴著幹種子莢,在微風中時不時地顫動著。而風在東海岸從來沒有徹底缺席過。
很明顯登船的地點不在碼頭上,他們特意搭建了與碼頭並行的木頭架子。他能看見遠處有兩艘低低的小船,甲板上裝飾著花環;碼頭盡頭有一小群人,西奧覺得其中有些像是穿著制服。他前方大約八十碼的地方,三輛長途客車沿著海濱大道開過來。他走近的時候,乘客已經開始下車。首先下來的是一小群樂隊人員,個個穿著紅色的夾克和黑色的褲子。他們聚成一小群,散亂地站在那裡聊天。陽光照在他們的黃銅樂器上,閃著光亮。其中一個開玩笑似的給近旁的人一捶。於是有一陣子他們假裝動起了手。後來厭倦了這種玩鬧,於是點上煙,盯著大海看。這個時候下來的是老年人,有的不用攙扶就下來了,有的則由護士攙扶著。其中一輛客車的行李艙開啟,很多輛輪椅被拽了出來。最後,身體最為孱弱的老人在攙扶下從車上下來,坐進輪椅中。
西奧保持著距離,看著。佝僂著的人組成的稀薄人流沿著小路順坡而下,緩慢移動。小路把懸崖一分為二,伸向濱海大道低處的海灘小屋。西奧突然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那些人用小木屋讓老婦人們把衣服換成白色的睡袍。這些小木屋多少年來一直迴響著孩子們的笑聲,他將近三十年來都沒有想起過這些屋子的名稱,現在卻不邀自來:皮特的家、海景、浪花別墅、快樂小屋。那些愚蠢的、家人共度的歡樂假期!他抓住生鏽的欄杆站在懸崖頂上,看著兩兩為伴的老婦人們在攙扶下拾階而上,走進小木屋中。樂隊人員一直在觀望著,但沒有任何演奏。現在他們在一起討論片刻,踩滅香菸,拿起樂器,往懸崖下走。他們排成一排站定,等待著。寂靜幾近怪異。在西奧的身後是一排維多利亞風格的房子,裝有百葉窗,空蕩蕩的,挺立著,似乎是快樂時光的破損記憶。他下面的海灘上空無一人,只有海鷗的鳴叫聲攪動著寂靜。
現在老婦人們正被攙扶著從木屋裡下來,排成一隊。她們都穿著長長的白色袍衣(或許是睡衣),圍著像是羊毛圍巾和白色披肩的東西,這些是刺骨的風中必要的保暖物件。他很高興自己穿的花呢外套很暖和。每一個老婦人手裡都捧著一束花,看起來就像是一群不太整齊的伴娘。西奧很想知道是誰把花準備好,把小屋的門開啟,把要穿的睡衣疊放好。整件事看起來像是偶然的、自發的,但肯定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他還第一次注意到海濱大道較低處的小屋已經修整過,新刷了漆。
當隊伍沿著較低處的海濱大道往碼頭走的時候,樂隊開始演奏。當第一聲銅管樂聲刺破寂靜,西奧感覺到一種憤怒,一種深重的遺憾。他們演奏的是歡快的樂曲,是西奧祖父母時代的曲子,是關於二戰的歌曲。西奧能聽出來,可是一時卻想不起名字。慢慢地他想起了其中的一些:《再見,黑鸝鳥》《誰偷走了我的女孩》《越過彩虹之處》。老婦人們走近碼頭,樂曲起了變化,西奧聽出聖歌的曲調:《與主同住》。第一首聖歌演奏完之後,曲調再次發生變化,下方傳來的歌聲煩躁得像是海鳥發出的嗷嗷聲。西奧聽出來是老婦人們開始唱歌了。他看見有幾個老婦人隨著音樂還扭動起來,扯著她們白色的裙子笨拙地轉動著。西奧不由得想她們可能服了藥。
西奧趕上隊伍中的最後一對老人,然後跟著她們朝碼頭走去。這個時候下面的場景一覽無餘。大約只有二十人聚在一邊,有的可能是親戚或朋友,但是多數是國家安全警察。西奧不由得想,那兩艘低低的小船可能曾經是駁船。只有船身還在,只是上面已經安裝了好幾排凳子。每一艘船上都有兩個士兵。老婦人上去的時候,士兵會彎下腰,像是給老人銬上腳鐐或是加上負重。機動船停在碼頭旁邊,讓這些人的計劃彰顯無遺。一旦在岸上看不到了,這些士兵會敲掉塞子,登上機動船返回岸上。岸上的樂隊還在演奏著,這一次是艾爾加的《英勇的獵人》。歌聲已經停止,除了一波又一波浪打碎石的聲音以及微風偶爾傳來的輕輕的命令聲外,西奧什麼都聽不到。
西奧對自己說看得已經夠多了。現在完全有理由回到車上。除了瘋狂地開車離開這個只對他言說著無助、腐朽、空寂和死亡的小鎮之外,他什麼都不想做。可是他已經答應朱利安要看一場「寂滅」,意味著他要一直看到船從視線裡消失。似乎是要強化自己的意圖,西奧沿著水泥臺階離開海濱大道的高處,朝海灘走去。沒有人過來命令他走開。在這場可怕的儀式裡,一小撮的官員、護士、士兵,甚至是樂隊人員都各司其職,似乎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突然起了騷動。一個在攙扶下登上近處那艘船的老婦人突然尖叫一聲,拼命地甩著胳膊。攙扶她的護士吃了一驚,在她還沒有做出反應之前,老婦人已經從登船碼頭跳進水裡,掙扎著往岸上游。西奧下意識地甩掉笨重的外套,衝著她跑了過去,腳踩著沙礫和碎石,冰冷的海水噬咬著他的腳踝骨。現在老婦人離他只有大約二十碼遠,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白髮散亂,睡袍緊緊地裹在身上,下垂的胸部來回擺動著,胳膊上的皮膚皺巴巴的。一個猛烈的海浪把她的睡衣從肩膀上扯下來,西奧看見她的乳房像巨大的水母一樣擺動著。老婦人還在尖叫,像受了刑的動物一樣高亢、尖厲。他幾乎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她是希爾達·帕爾默-史密斯。在海浪的猛烈衝擊中,西奧掙扎著向她游去,朝著她伸出雙手。
就在這時出現了狀況。西奧伸出去的手快要抓住她的手腕了,一個士兵從碼頭跳進水裡,用槍托狠狠地砸她的腦側。她身體前傾倒在海水裡,胳膊旋轉著。海水被染紅,但是很快下一個海浪過來,把她吞沒,揚起,然後退去,只留下她四肢張開躺在泡沫中。她想爬起來,可是士兵又是一擊。西奧這個時候已經夠到了她,抓住她的一隻手。幾乎同時,他感覺肩膀被人抓住,接著被人推開。西奧聽見一個聲音,語氣低沉、平靜,毋庸置疑卻很溫和:「別管,先生,別管。」
又一個浪頭撲過來,比上一次還大,吞沒了希爾達,撲倒了西奧。海浪退去,西奧掙扎著站起來,再去看希爾達,只見她四肢展開,睡衣皺縮到她細瘦的腿上面,下面的身體全部暴露出來。西奧不由得呻吟一聲,再一次搖搖晃晃地朝她走去。可是這一次他腦側也捱了一擊,於是倒下了。他感覺到臉擦著堅硬的碎石,聞到了鹹海水的刺鼻味道,感覺耳朵上也捱了一擊。西奧的手在亂石中扒拉著,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可是身下的沙子和卵石都被海潮帶走,接著另一波海浪打在他身上。西奧感覺自己被拖回深水區。朦朧的意識中,西奧覺得自己要淹死了,於是想抬起頭,想吸口氣。就在這時候第三個浪潮打來,把他的身體高高揚起,摔在沙灘上的亂石間。
不過這些人也沒打算把他淹死。西奧這時候渾身溼透,凍得直打戰,乾嘔著。他感覺有人架著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拖出海水,就像拖一個孩子一樣毫不費力。他臉朝下,就這樣被人拖著往岸上拽。西奧能感覺到自己的鞋頭劃過溼溼的沙地,感覺卵石拖拽著自己沉甸甸的褲腿。他的胳膊毫無氣力地耷拉著,指關節被岸邊的大石塊擦過、磨破。整個過程中他都能聞到海灘強烈的海水氣味,聽到海浪有規律的重擊。這個時候拖拽停止,他被重重地扔在鬆軟乾燥的沙地上。他感到外套被扔在了身上,朦朦朧朧地感覺一個黑色的影子從他身邊走過,然後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西奧嘗試抬起頭。第一次感覺到抽痛,就像有一個活物在頭骨裡搏動一樣。他努力想抬起頭,可是每一次頭部也只是無力地擺來擺去,最後又一頭重重地栽進沙子裡。第三次的時候,他終於把頭抬起幾英寸高,睜開雙眼。眼皮子上結著重重的一層沙,臉上和嘴裡也都是。絲絲縷縷的粘滑海草纏繞著他的手指,撕扯著他的頭髮。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從水墓裡被拽出來的人,死亡的信物還帶在身上。在他還沒有喪失意識之前的這一刻,他看見自己處在兩座海灘小屋的間隙中。小屋建在低低的木樁上,地板下面度假人所留下來的雜物早已被人遺忘,半掩在骯髒的沙土裡:閃閃發光的銀色紙,一個老塑膠瓶,腐爛的帆布片,碎裂掉的摺疊椅骨架,孩子用的破損的鏟子。西奧痛苦地慢慢爬近屋子,伸出一隻手,似乎抓住了屋子就抓住了安全與寧靜。可是因為用勁太大,西奧不由得閉上疼痛的雙眼,呻吟一聲昏了過去。
等西奧醒來時,第一感覺是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他翻過身,看見天上微微地閃著幾顆星星,看見海面上暗淡的光亮。他想起了自己所處的位置以及所發生的事情。他的頭依然疼痛,不過現在只是鈍鈍地、持續地痛。他用手摸頭,摸到一個如雞蛋大的腫塊,不過似乎沒有太大的傷害。他不知道時間,也不可能看清楚手錶上的指標。他揉著發麻的腿,把外套上的沙子抖落掉,然後穿上,趔趄地朝海邊走去,跪下來,洗了把臉。水刺骨的冷。現在海水平靜了許多,在善變的月光下一片朦朧。在他面前微微起伏的海面一望無垠,空無一物。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一排排被船骨固定住的淹死的老人,想起了她們的白髮隨著潮汐優雅地起伏著。返回到沙灘小屋後,他在一處臺階上休息了幾分鐘,恢復一下氣力。他檢查了上衣口袋,錢包已經完全溼透,不過至少沒有丟,裡面的東西一樣不少。
西奧沿著臺階朝海濱大道走去。只有幾個街燈亮著,不過足夠他看清楚錶盤上的指標——七點鐘。他已經昏迷(後來應該是睡著了)將近四個小時。走到三一街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汽車還在,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可是看不到有其他人的跡象。他不由得猶豫地站在那裡。他開始顫抖,很想喝熱湯和酒。就目前的狀態,一想起要開車回牛津他不由得心驚膽戰,可是離開索思沃爾德的決心和飢渴幾乎一樣迫切。正當他站在那裡猶豫的時候聽見了關門聲,不由得轉過身來。一個牽著一隻小狗的女人從綠地前的維多利亞式連棟房屋中走了出來。這是唯一一棟可以看見光亮的房子,而且他還注意到一層的窗戶上有大幅的告示,上面寫著「住宿餐飲」。
西奧衝動之下朝那個女人走過去,問道:「抱歉,我出了事。身上全都溼了。今天晚上開車回家不大合適。你這裡有空位嗎?我是法隆,西奧·法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