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人比西奧想象中的年齡大,臉圓圓的,飽經風吹日曬,如被抽去空氣的氣球一樣起著微小的褶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很小,很雅緻,曾經應該很漂亮。當西奧俯身看她的時候,她正忙不迭地用力嚼著什麼,似乎還在品味著剛結束餐飯的餘味。

女人似乎並不驚訝,更好的是似乎並沒有被他的請求嚇住。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我要叫克洛伊來值晚班,如果你肯等的話,我有空房。這裡還有一塊專門給狗留出來的地方。我們很小心不去破壞沙灘。媽媽們過去總是抱怨沙灘不乾淨不適合孩子們玩——老習慣還保留著。我這裡晚餐可選,你要吃嗎?」

女人抬頭看著西奧。西奧第一次看見她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絲焦慮。西奧說自己很想吃晚餐。

女人三分鐘後又回來了。西奧跟著她走進窄窄的廳堂,然後進入靠後的一個客廳。客廳很小,幾乎完全封閉起來,裡面塞滿老式的傢俱。在他印象裡裡面有褪色的印花棉布,有擺滿小小的瓷制動物的壁爐架,低矮的爐前椅子上有拼縫的靠墊,有鑲在銀色框架中的照片,還有薰衣草的香味。在他眼裡,這裡似乎是個聖所,貼著帶花桌布的牆壁圈起來的是安全和舒適,而這些是他焦慮緊張的童年所缺乏的東西。

女人說:「恐怕今天晚上冰箱裡的東西不多,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湯和煎蛋卷。」

「這樣已經很好了。」

「湯不是自制的,不過,我會用兩種罐裝食品混合起來,再加上一點什麼,切碎的香芹或者是洋蔥,多些趣味。我認為你會覺得很好吃。你想在餐廳裡吃還是在這個客廳裡坐在火爐前吃?這裡你會感覺暖和些。」

「我想在這裡吃。」

西奧在低矮的帶按鈕的椅子上坐定,把雙腿伸到前面的電暖爐前,看著蒸汽從褲子上冒出,褲子一點點變幹。食物很快送過來,首先是熱湯——有蘑菇和雞塊,還撒了香芹。湯很燙,不過出乎意料很好喝,搭配的捲餅和黃油很新鮮。接著女人送過來一份香草煎蛋卷,並問西奧是否要喝茶,咖啡還是可可飲料。西奧想喝酒,可看樣子並不在提供之列。於是他要了茶。女人離開,留下他一人喝著,整個晚餐過程中再也沒有出現。

西奧吃完的時候,女人再次現身,好像她一直等在門口似的。女人說:「我把你安排在後面的屋子裡。這間房子聽不到海潮聲,有時這也挺好的。不要擔心床是否暖和,在這方面我尤其用心。我已經在床上放了兩個暖瓶子。如果你覺得太熱的話,可以把瓶子踢出來。我已經把浸入式加熱器開啟,因此如果你想洗澡的話會有很多熱水。」

由於好幾個小時趴在溼溼的沙地上,西奧的胳膊和腿都很疼。對四肢舒展地躺在熱水裡嚮往不已。不過,飢餓和口渴剛解決,睏意就襲來,放洗澡水都嫌麻煩。

西奧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明天早上洗。」

房間位於二樓,正如她所承諾的在整棟樓的後部。西奧進來時,女人站在他身邊說:「恐怕沒有足夠大的睡衣供你穿。不過,有一件很舊的便袍你可以用。便袍過去是我丈夫的。」

女人對西奧沒有帶自己的衣物似乎並不驚訝也不擔心。電暖爐放在離維多利亞式壁爐很近的地方。女人彎腰關掉電源,然後離去。西奧這會兒才明白她收取的費用中並不包括整夜的取暖費用。不過,他也不需要。女人剛一關上門西奧就脫掉衣服,拉過被褥鑽了進去,溫暖,舒服,然後就沒有了知覺。

第二天的早餐西奧是在一樓的餐廳裡吃的。餐廳在房子的前部。裡面放了五張桌子,每張上面都鋪著素淨的白色桌布,擺著一小瓶人工花。不過,沒有其他的客人。

客廳裡空蕩蕩的,提供的想象空間大於實物,不由得讓西奧想起他與父母度過的最後一個假期。那時候他十一歲,一家人在布萊頓過週末。當時住在一個提供住宿和早餐的旅館裡。旅館位於一個面朝肯普鎮的懸崖頂。似乎每天都下雨,在他的記憶中假期是溼溼的雨衣味道,是他們三個人蜷縮在避雨處看外面灰色的波動中的大海,是在街上走著找便宜的娛樂場所一直走到六點半,然後返回旅店吃晚餐。他們當時吃飯的屋子與眼前的相仿。一家人不習慣有人站在桌邊伺候,尷尬地坐著,沒人說話,很耐心地等著,一直到女老闆端著滿滿的放著肉和兩種蔬菜的托盤進來,氣氛才緩和下來。整個假期他心裡都滿懷憤恨,感覺無聊。他第一次覺得他的父母在生活中樂趣是那樣少,而他作為家中的獨子,給家貢獻的快樂少之又少。

女人給西奧端上豐盛的早餐,有醃肉、雞蛋和炸土豆。她既想看西奧享用早餐又知道他喜歡一個人吃飯,神情既急切又有點為難。西奧很快吃完早餐,急著離開。

付錢的時候,西奧對女人說:「感謝你收留我這個沒有同伴、沒有隨身包裹的男人。有的人可能會不願意這樣做。」

「噢,不用,見到你時我根本就不奇怪,我沒什麼可擔心的。你是我祈禱來的人。」

「我以前從未聽說過自己是祈禱來的人。」

「哦,可你這次就是。我現在已經四個月沒有給客人供應過早餐和住宿了,於是覺得自己很無用。人老的時候沒有比感覺自己無用更糟糕的事情了。於是我向上帝祈禱,讓他指引我該怎麼做,支撐下去是否還有意義。就這樣上帝把你送過來。我總能發現,不知你發現沒有,當人真正有麻煩、有難處,感覺承受不住的時候,只要祈禱,上帝就會回應。」

「我沒有發現,」西奧說著,排出一些硬幣,「沒有發現過,我沒有經歷過這種事。」

好像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一樣,女人自說自話:「當然,我知道最終我將不得不放棄。小鎮在慢慢死亡。我們並不是計劃中的人口聚集區。因此新近退休的人再也不會來這裡了,而年輕人在離開。不過我們不會有問題。總督已經答應每個人終老時都有人照顧。我希望自己能搬到諾里奇的一個小公寓裡去。」

西奧心裡不由得想:她的上帝給了她想要的過夜旅客,可是她卻要向總督要生活必需品。衝動之下,他問道:「你看了昨天這裡舉行的‘寂滅’了嗎?」

「‘寂滅’?」

「在這裡舉行。船就在碼頭。」

女人聲音堅定地說:「我認為你肯定搞錯了,法隆先生。沒有什麼‘寂滅’。索思沃爾德沒有這種事情。」

西奧感覺女人說完這話後急於讓他離開,而他也正要走,於是再次向她表示感謝。女人沒有告訴他名字,他也沒有問過。他想說:「我住得很舒服。我肯定會回來和你度過一個短短的假期。」可是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而她的善意所應該得到的遠不止他這一個隨意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