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奧寫日記這項任務——他覺得寫日記是一項任務,而不是一種樂趣——已經成了他規劃過度細緻的生活的一部分,是每週按部就班的夜間生活中新加的內容。這樣做部分是因環境所迫,部分是故意的,為的是賦予無形的生活一種秩序和目的。英國議會已經頒佈法令,要求所有的居民在日常工作之外都要報兩個每週都上的技巧訓練課程,以便在成為文明僅存者的時候自救。選擇是自願的。在無關痛癢的事情上給人選擇的權利是罕一直都懂的高明做法。西奧在約翰·拉德克利夫醫院選了一份工作,護理老弱病人。這份工作很恐怖也讓他心生厭惡。他選這份工作並不是因為他在醫院嚴格消毒的環境中很自在,也不是因為接受他護理的人比他本人更滿意,而是因為他覺得掌握這些知識對個人也許非常有用。在需要時,只需略施小技就能知道在哪裡找到藥品,在他看來這不是件壞事。第二份為期兩小時的課程是房屋維修。上課的泥瓦工發表意見時絲毫不加掩飾,富有幽默感,對常年處於措辭考究、文人相輕的學院氣氛中的他來說,是一直難得的愉快解脫。他的本職工作是給全日制或業餘的成人學生上課,這些學生是這所大學存在的理由,因為先前的本科生們很少有人做研究或繼續接受教育。每週二和週五,他在食堂裡吃飯。每週三他都會雷打不動地參加莫德林教堂三點鐘的晚禱。有幾所大學以及不循常規的大學教師鐵了心要無視現實,依然用自己的教堂進行祈禱,有的甚至還重新啟用《英國國教祈禱書》。但莫德林教堂的唱詩班是最受尊重的唱詩班之一,西奧去那裡是聽頌歌而不是參與已經過時的祈禱。

那件事發生在一月的第四個星期三。和往常一樣,西奧步行去莫德林教堂,當他已經從聖約翰街轉到了博蒙特街上,快走到阿什莫林博物館入口處的時候,看見一個女人推著一輛童車朝他走來。濛濛的細雨已經停止,女人走到跟他錯肩而過的時候停了下來,把遮雨布往後一拉摺疊起來,同時摘下了童車罩。玩具娃娃露了出來,依著靠墊坐著,手上戴著手套,兩隻胳膊放在縫製的小被子上。親子時光的拙劣模仿,既可憐又殘忍。西奧很震驚、很反感,卻又發現自己的眼睛挪移不開。娃娃大到不尋常的眼睛亮閃閃的,比任何人的眼睛都要藍,是泛著光的碧藍,似看非看地盯著他,顯示出一種未曾喚醒的智慧、陌生、可怕。眼睫毛是深棕色的,如蜘蛛網絲般,臉頰白裡透紅,很精巧。娃娃戴著很合適的蕾絲邊帽子,如成人般濃密的黃色捲髮從帽子下露出來。

在很多年前,他見過這樣被車推著的玩具娃娃。在20年前,這是很常見的事情,甚至可以說風靡一時。在玩具行業中,唯有玩偶製造(和童車生產業一起)曾經繁榮達十年之久。為所有想做母親卻又做不了的女人生產娃娃,有的很便宜、很俗豔,有的則工藝精巧,非常漂亮,要不是末日之年的到來,也許會成為備受珍愛的傳家寶。價格比較貴的——他記得有的賣到2000英鎊——大小各異:新生兒、6個月大嬰兒、1歲的嬰兒和18個月大的嬰兒。最後一種會站立會走路,有很複雜的電路。他記得這些玩偶統稱為「半歲娃娃」。有一段時間,走在大街上根本不可能不碰到載著這些娃娃的童車,不可能不看到令人豔羨的「準媽媽」們。他似乎還能想起,甚至還有人假裝娃娃是親生的孩子,也有人把破碎的娃娃很隆重地埋在墓地。在21世紀早期,關於教堂是否可以為這些一眼都能戳穿的假把戲服務,牧師是否應該參與其中,曾在教會之間引起過爭議。不是嗎?

女人意識到西奧在盯著娃娃看,咧嘴笑了。白痴一樣的笑容,想要人認可、祝賀。當眼神相遇時,西奧把眼睛移開,這樣她沒有看到他不太明顯的遺憾和較為明顯的蔑視。她猛地把車子拽住,然後伸出一隻胳膊做防護,好像是防止他這個大男人強拿硬要。一個反應比較大的過路人停下來,和這個女人說話。一個穿著合體花呢衣服、頭髮經過精心梳理的中年女人來到童車前,衝著娃娃的主人微笑著,說著表示祝賀的慣常話。女主人因高興而傻笑著,身體前傾,手捋捋緞面的車帳篷,調整下娃娃的帽子,並把散落出來的一縷頭髮掖好。後來的這位女人撓著娃娃下巴,就像逗弄一隻貓似的,嘴裡呢喃不止。

這種表演是一眼就能戳穿的把戲,本無關利害,卻讓西奧備感壓抑和反感。在他正想著轉身的時候,事情發生了。後來的那個女人突然抓住娃娃胳膊,從小毯子下拽出來,一句話都不說,揚起手臂把娃娃繞頭部甩了兩圈,然後猛地用勁朝石牆壁甩過去。娃娃臉部摔碎,陶瓷碎片叮叮噹噹地跌落在人行道上。有兩秒鐘主人沒有一點聲響。突然間就尖叫起來。聲音很嚇人,是備受折磨、失去至親、經受恐怖的人才會發出的高聲哀號,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卻充滿人的痛苦,難以遏制。她站在那裡,帽子也歪了,頭朝天仰著,嘴巴大張,傾瀉著自己的痛苦、悲傷和憤怒。剛開始的時候,這位女主人似乎沒有意識到攻擊者還站在眼前,正一言不發滿是輕蔑地盯著自己看。攻擊者轉過身快步走進一座開著的大門,穿過院子進入阿什莫林博物館。這個時候女主人才猛然意識到攻擊者已經跑掉,於是氣勢洶洶地追趕著,嘴裡依然尖叫著。追了一會兒,意識到這樣做於事無補,於是又回到童車前。這個時候,女人已經平靜了許多,跪下來開始撿拾打碎的瓷片,輕輕地嗚咽著、悲嘆著,努力想把這些陶瓷片像拼智力拼圖那樣拼湊起來。兩隻眼睛朝西奧這邊滾過來,亮閃閃的,如真的一般,很嚇人,用彈簧連線在一起。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一種衝動,想把眼睛拾起來,伸出援手,至少說幾句安慰話。他本可以安慰她說可以再買一個娃娃。這是一句他曾經無法對妻子說出的安慰話。可是他的猶豫轉瞬即逝。他快步走開了。沒有別的人走近她。大家都知道,在末日之年前成年的這些中年婦女情緒是不穩定的。

他到達教堂的時候禮拜儀式正要開始。由八男八女組成的唱詩班成員正列隊進入,讓人不由得想起以前的唱詩班的樣子:清一色男孩子組成的唱詩班走進來的時候表情嚴肅,邁著幾乎看不出來的孩子氣的步伐,交叉的雙臂把服務單緊緊壓在小小的胸部,光滑的臉閃著亮光,就像是裡面點著一盞蠟燭,頭髮都攏進亮閃閃的帽子裡,衣服領子漿得直直的,臉上表情嚴肅。西奧驅散這些影像,心裡不由得納悶,自己從來沒有喜歡過孩子,為什麼這種影像會揮之不去。這會兒他眼睛盯著牧師看,猛然想起幾個月前他來參加晚禱時發生的一件事。那天他來得很早。一隻小鹿不知怎麼從教堂的草地上跑進來,氣定神閒地站在聖壇旁,就像這裡是它天然的棲息地。牧師高聲喊叫著,衝著它就跑過來,手裡抓著禱告書,揮舞著,重重地擊打著絲綢書皮。這頭溫順的鹿給弄迷糊了,有一陣子任由牧師威脅著,過了一會兒才揚起纖細的四個蹄子跑出教堂。

牧師轉身對著西奧,臉上涕淚直流:「天啊,它們為什麼就不能等等?沒人性的畜生。一切很快都是它們的了。它們為什麼不能等等?」

而現在,牧師臉色嚴肅,很高傲的樣子。西奧看著他的臉,感覺在這燭光映照的寧靜中,那件事只是記憶朦朧的噩夢中一個怪異的場景。

來參加禱告的人和平常一樣不足30人,而且很多和他一樣都是經常來的,他都認識。不過有一位新來的人,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坐在他對面的長靠椅上。她時不時地會盯視過來,讓人很難避開,可是她並沒有露出相識的神情。教堂裡光線很暗,在搖曳的燭光中,她的臉氤氳著一種溫和的幾乎是透明的光,一會兒清晰可見,一會兒又如幻影般琢磨不定、虛無縹緲。她的面容似乎並不陌生——他似乎在哪兒見過她,不是匆匆一瞥,而是很長時間的面對面。在懺悔的時候,他直盯盯地看著她垂下的頭。在開始誦讀第一部分的時候他滿懷虔誠、精力集中,試圖強迫自己盡力不去回想。表面上看他的眼光並沒有落在她身上,可是他卻無法不去想她。他不斷把打撈記憶的網撒向她,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到第二部分結束的時候他已經想得不耐煩了。這時,唱詩班(主要是中年人)已經準備好歌譜,眼睛盯著指揮。隨著管風琴的響起,身穿白色法袍的指揮抬起手,手指如爪子般開始在空中輕巧地滑動。就在這個時候,西奧想起來了。她曾上過科林·西布魯克的課,課程名稱是「維多利亞生活與時代」,副標題是「維多利亞小說中的女性」,而18個月前他曾替科林·西布魯克代過課。西布魯克的妻子做了癌症手術,如果科林能找人替他上四次一小時的課的話,他們夫妻就有機會一起度個假。西奧還能回想起來他們的談話,以及自己不太熱情的辯解。

「難道不應該找一個英語系同事來替你嗎?」

「不行,老夥計,我已經都試過了。他們有各種藉口:不喜歡晚上上課,太忙,不是他們熟悉的時期——不要覺得只有歷史老師會在意時期。有人可以上一次,但上不了四次。如此等等。這堂課只有一個小時,週四,從六點到七點,你甚至都不用費事備課,我只指定四本書,憑腦子你都能記住:《米德爾馬契》《一個貴婦人的畫像》《名利場》和《克蘭弗德》。班上只有14個人,主要是50歲的女人。她們本應該圍著兒孫轉的,她們手上有時間,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她們品位有點傳統,還算是很可愛的女人們。你會愛上她們的。有你上課她們會喜出望外。文化的安慰,這正是她們所追求的。你的表兄,我們受人尊重的總督,非常熱衷於文化的安慰。她們所要的就是暫時逃離到更愉快、更為恆久的世界裡去。我們都一樣,親愛的朋友,只有你我把這個叫作學問。」

可是那一次有15個學生,而不是14個。她晚到兩分鐘,在後面找個位置靜悄悄地坐下。就跟現在一樣,他看到的是她被木雕映襯和被燭光照亮的頭。從最後一批大學生畢業離校起,空蕩蕩的大學教室就開始對成人和業餘學生開放。那節課是在王后學院一間很舒服的、帶有裝飾鑲板的教室裡上的。他拋磚引玉,首先闡明亨利·詹姆斯的看法,她聽得很認真。在接下來的討論中她一開始並沒有參加進來。後來一位坐在前排的大塊頭女人開始大肆讚揚伊莎貝拉·阿切爾的道德品質,並不無哀婉地悲嘆命運對她的不公。

這個女孩突然開腔,說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同情一個得到很多而利用很少的人。她嫁給沃伯頓勳爵,本可以對他的佃戶和窮人做很多好事。好吧,她並不愛他,因此就有了不去做好事的理由,而且除了與沃伯頓勳爵結婚之外,她還有著更大的野心。可又能怎樣?她沒有創造能力,沒有工作,沒有訓練過。當她的堂兄讓她富有起來的時候,她幹了些什麼?與梅爾夫人到處遊蕩,結識各色人等。後來她嫁給了自負的偽君子,花枝招展地出入星期四沙龍。她所有的理想都遭遇了什麼?我倒更想多說說漢麗埃塔·斯塔克波爾。」

大塊頭女人抗議道:「哦,可是她是那麼粗俗!」

「那是杜歇夫人的看法,也是作者的觀點。但至少她有著伊莎貝拉沒有的才能,並把這種才能用來掙生活,養活她寡居的姐姐。」然後接著說道:「伊莎貝拉·阿切爾和多蘿西婭都拋棄了合適的追求者,嫁給自以為是的傻瓜。但是多蘿西婭更讓人同情。也許這是因為喬治·艾略特尊重自己的主人公,而亨利·詹姆斯鄙視自己的主人公。」

西奧曾經懷疑過,她故意挑釁或許是想減輕無聊感。但是,不管她出於什麼動機,接下來的討論很熱烈、活躍,接下來的30分鐘過得很快、很愉快。這是僅有的一次。第二個星期四他等待著,結果她卻沒有來,他一直覺得很遺憾,有點失落。

他都想起來了,好奇心得到滿足,現在可以心平氣和、精神放鬆地聽聽第二首聖歌。莫德林教堂在過去的十年裡形成一種習慣:在晚禱的時候放聖歌錄音。西奧從列印的禮拜節目單上了解到,今天下午將播放15世紀英國聖歌系列的第一批。開頭的兩首是威廉·伯德的《主啊,教教我》和《主啊,讓自己歡欣鼓舞起來》。在負責人彎腰播放磁帶的短暫瞬間,氣氛很安靜,充滿期待。男童的嗓子還沒有變聲,很甜美、純淨,飄蕩充溢整個教堂。自最後一名男童唱詩班的歌手變聲以來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眼光掠過去看著那個女子,只見她面無表情地坐著,頭往後仰著,眼睛死死地盯著上方的肋形拱頂。他只能看見她沐浴在燭光中的脖頸曲線。但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那一排座位盡頭的人:老馬丁代爾。馬丁代爾是英語系的人,在西奧第一年上班的時候就快退休了。現在他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張老臉仰著,臉上溝壑縱橫,淚痕點點。在燭光映照下,淚珠就像是皺紋上懸著的珍珠。老馬丁,終身未娶,獨身,畢其一生一直熱愛著男孩子們的那種美。西奧不由得納悶,為什麼他和他同類的人要周復一週地過來自討苦吃?他們完全可以在家聽童聲的錄音。在這裡,過去和現在在美與燭光中融合,會強化人的遺憾。那麼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為什麼他自己也要來?可是現在他知道是為什麼了。感覺,他這樣告訴自己,感覺,感覺,感覺。即使你感受到的是痛苦,也要讓自己去感覺。

這個女人先於他離開教堂。走得很快,幾乎是悄悄地出去的。可是當他走到涼爽的屋外時,很驚訝地發現她正在等自己。

她走到他面前說:「可以和您談談嗎?事情很重要。」

已是黃昏時分,明亮的燈光從教堂側翼房間湧洩出來,他第一次看清楚了她。她的頭髮顏色很深,深棕色中散著點點金黃色,很漂亮,向後梳成一個短短的、粗粗的髮結。一抹劉海散落在高高的、長著雀斑的額頭上。她頭髮顏色重,膚色卻很淺,是一種蜂蜜色。她脖頸長長的,顴骨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在筆直濃密的眉毛下看不清楚是什麼顏色。鼻子修長纖小,微微隆起。嘴巴很寬,口型很漂亮。典型的拉斐爾前派畫作中的臉。羅塞蒂應該很樂於把她畫進畫裡。她穿著當前流行(除了「末日一代」的人)的衣服——一件短短的很合身的夾克,下面是一件長及小腿肚的羊毛裙子,再下面的襪子顏色鮮亮,是當年流行的亮黃色。她左肩上挎著一個皮單肩包。她沒有戴手套,可以看見她左手是畸形的:中指和食指連在一起,是沒有指甲的殘肢;手背很明顯地腫脹著。她把左手放在右手裡,似乎是要安撫和支援住它。她並沒有要把這隻手藏起來。世界已經變得很難容忍身體缺陷,她也許一直都在向這樣的世界宣告著自己的殘疾。他不由得又想到,她這樣子至少還是得到一種補償的。如果能找到一位有生育能力的男子的話,身體殘疾或精神、身體不健康的女人都不能參與養育新生人類。她至少免受了重複接受檢查之苦:所有身體健康、45歲以下的女人都要接受檢查,整個過程持續半年之久,很耗費時日,很羞辱人。

她又開腔了,聲音更為平靜:「不用很長時間。不過,法隆先生,請您接受,我需要和您談談。」

他起了興趣,但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沒有表現出來:「如果你有需要,好吧。」

「或許我們可以繞著新的迴廊走走。」

他們默不作聲地轉過身。「你並不認識我。」她說。

「我不認識,但是我記得你。你上過我給西布魯克先生代的第二節課。你活躍了討論氣氛。」

「恐怕那個時候我太過激烈了。」她說,就好像這些解釋很重要似的,「我確實很喜歡《一個貴婦人的畫像》。」

「不過,你安排這次見面應該不是為了讓我相信你的文學品位。」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她臉紅了。他感覺到她在本能地退縮,對她自己,或許對他都失去了信心。她話語中的天真讓他無所適從,可他沒有必要用這樣傷人的諷刺話作為回應。她的拘束有傳染性。他希望她不會有什麼自我剖白或情感需求來為難自己。他很難把那個侃侃而談、自信滿滿的辯論者和眼前她這種幾近未成年人的笨拙聯絡起來。試圖修補並無裨益,於是他們在沉默中走了一小會兒。

後來他打破了沉默:「你沒有再來,我很遺憾。接下來的那個星期的課很枯燥。」

「我本來要再來的,可是我的課調到了晚上。我要工作。」她沒有解釋幹什麼工作,也沒有說在哪裡,「我叫朱利安。當然了,我知道您的名字。」

「朱利安。一個女人叫這樣的名字很不尋常,是取自諾里奇的朱利安嗎?」

「不是,我覺得我父母從來沒有聽說過她。我父親去登記出生,當時報的名字是朱莉·安娜。這是我父母選的名字。登記員肯定聽錯了,要麼就是我父親沒有說清楚。三個星期之後我母親才發現這個錯誤。當時她覺得已經太遲,無法改動。話說回來,我覺得她很喜歡這個名字。就這樣我的名字成了朱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