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21年1月18日,星期一

我現在依然能想起在烏爾谷度過的第一個假期。我跟隨罕沿著走廊盡頭的通道,上了兩段樓梯就來到房子頂部的一個房間。這裡越過陽臺可以望見對著河流和小橋的草坪。剛開始時,受母親憤憤不平情緒的影響,我很敏感,想著自己是不是被安排在傭人的房間裡。

沒想到罕說:「我就在隔壁。我們有自己的盥洗室,在走廊的盡頭。」

我現在依然記得那間屋子裡的所有細節。從上學起一直到離開牛津,我每一個暑假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我變了,可是這間屋子絲毫沒有變化。想象中,我眼前閃過一個接一個的形象:小學生、中學生和大學生——個個都難以置信地是我的模樣——年復一年地在夏天裡開啟這扇門,名正言順地走進這座祖屋中。8年前母親去世以後我再也沒有回過烏爾谷。現在,我再也不會回去了。有時候我會幻想著等老了我會返回烏爾谷,在那間屋子裡死去。最後一次推開那扇門,再看一眼有四根帶雕刻的柱子、鋪著褪色的絲綢拼接床罩的單人床;彎木製成的搖椅,上面的靠墊都是早已去世的裡皮亞特女人們手工繡制的;喬治亞時代的桌子依然閃著光澤,有點磨損,但依然結實、穩固、堪用;書架上擺放著19世紀和20世紀男孩子的書籍:亨蒂、費尼莫爾·庫柏、瑞德·哈格德、柯南·道爾以及約翰·巴肯;抽屜是拱形前臉,上方帶著有點髒的鏡子;古老的版畫上是戰爭場景:受到驚嚇、在大炮前騰躍的戰馬,怒目圓睜的騎兵軍官,即將枯竭的納爾遜河。我現在還能記起那天我第一次走進那間房子的情形:我走到窗臺前,隔過陽臺望過去,看見了坡地草坪、橡樹、緞子一樣的河流和那座小小的隆起的橋。

罕站在門口,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天我們騎車出去。準男爵已經給你買了一輛腳踏車。」

我後來才知道他很少用其他的方式提及自己的父親。我說:「他真好。」

「說不上好。他必須的——對吧?他要是想讓我們在一起就得這樣。」

「我有一輛腳踏車。我通常騎車上學,我本可以帶過來的。」

「準男爵覺得在這裡準備一輛更方便些。你不一定要騎。白天我喜歡騎車出門,你要是不想去的話可以不去。騎車不是一件義務。在烏爾谷沒有什麼義務,除了不快樂。」

我後來才發現他喜歡說這種諷刺性的、假裝大人的話。它們都是針對我說的,我也確實都聽進去了。不過我不相信他所說的。第一次去那兒時,我天真地為此著迷,很難想象在這樣的家裡人會不快樂。他肯定不是當真的。

我說:「有時間我想看看這座房子。」說完我臉就紅了,害怕讓人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潛在的買主或是遊玩者。

「我們當然可以看。如果你能等到星期六,從教區牧師處過來的馬斯克爾小姐將會盡地主之誼。你要付一鎊錢,不過還包括花園。為了幫助教堂籌措資金,這裡每隔一個星期都會在星期六開放。莫麗·馬斯克爾在遇到不懂的歷史和藝術知識的時候,就會用想象虛構。」

「我寧願你帶我看看。」

聽到這話,他沒有迴音,只是看著我把行李費勁地放到床上,然後開啟。為了這次出行,我媽媽給我買了一個新的行李箱。我很不幸地意識到這隻箱子太大、太時髦、太過沉重,我真希望帶來的是自己的老帆布小旅行箱。我當然帶了很多的衣服,全是不合時宜的衣服。不過他沒有評論,我不知道他這樣子是出於世故圓滑還是因為他壓根就沒有注意到。我趕緊把衣服塞進一個抽屜裡,然後問道:「住在這裡有人生地不熟的感覺嗎?」

「這裡可以說不方便,有時候很枯燥,但絕不是人生地不熟的。我的祖先們已經在這裡生活300年了。」接著又加了一句,「這是一座很小的房子。」

他說起祖先留下的遺產時充滿輕視,聽起來像是想讓我不至於拘束。可是當我看他的時候,卻發現一種秘不示人的暗自得意,這種情感幾乎快從他的嘴和眼的動作中表現出來,卻被他控制住,最終沒有綻放成露齒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那種表情,對以後的我來說,它卻是再熟悉不過的。我那個時候不知道,現在依然不知道他有多在乎烏爾谷。烏爾谷現在仍然被用作少數特權者——議會班子的親友、區議會或當地議會成員,以及那些被認為對國家做過貢獻的人——的養老院和退休後的去處。在母親去世之前,我和海倫娜會定期來這裡。我現在還能想起來她們兩姊妹一起坐在陽臺上,裹得嚴嚴實實以抵禦風寒。一個得了晚期癌症,另一個患有心病性哮喘和關節炎。她們面對著死亡這個鎮靜劑,嫉妒和憎恨全都煙消雲散。想起世界上將再也不會有活著的人類時,我能想象出這樣的畫面——有誰想不出嗎?——偉大的教堂、寺院、宮殿和城堡挺過了很多個沒有人的世紀;英國圖書館,在「末日之年」前剛剛開放,裡面有精心儲存起來的手稿和書籍,可是再也不會有人開啟、閱讀。可是在內心深處,只有想起烏爾谷的時候我才會有所觸動:那幻想中沒人住的房子散發的黴味;圖書室裡開始腐朽的鑲板;斑駁的牆面上到處攀爬的常春藤;遮蔽了碎石路面、網球場和曾經花園的茂盛雜草;那間小小的靠後的臥室,再也沒人進去過;再也沒有更換過的被單最終腐爛掉,書變成灰塵,圖畫從牆上墜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