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1年1月5日,星期二

在罕的邀請下,在那兩年裡,我成為議會成員,類似於理事會觀察者兼顧問的角色。記者們發新聞,說我們兩個從小一塊長大,親如兄弟。這是很常見的。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從12歲起就一起過暑假,但是,僅此而已。記者們的錯誤並不令人驚訝。我自己都有點相信。即使現在回想起夏季學期也是枯燥的,無非是按計劃排得滿滿的日子,既不痛苦,也不恐怖,因為我很聰明且有相應的人緣,偶爾也會有短暫的快樂。我得忍受這樣的日子直到放假的幸福時刻來臨。在家待上幾天之後,我就會被送到烏爾谷。

即便是現在我寫這些文字的時候,也在試圖理解自己對罕的感情為什麼如此強烈而且能持續這麼久。這跟性無關,連所有情誼中都會產生的本能性觸動幾乎都沒有。我們從來沒有身體接觸,現在想起來,甚至在嬉鬧玩耍的時候也沒有。我們間也沒有什麼嬉鬧——罕討厭身體接觸,而且我早就認識到這一點,也尊重他這種「閒人免入」的內心隱秘。同樣,這方面他也尊重我。我們之間同樣也不是一方處於掌控地位的關係:年齡大的(只大四個月)掌控著對他崇拜有加的小的。他從來不讓我有不如人的感覺,那不是他的風格。他歡迎我來,沒有特別熱情,就像是在等待自己的胞弟,自己不可分的一部分回來一樣。那時,他有一種魔力,現在依然有。魔力常常受到蔑視,可是我永遠弄不明白為什麼。真正喜歡他人的人才有這樣的魔力,至少在真切相遇和說話的時刻如此。魔力通常是真真切切的,可能膚淺但絕不虛假。罕和人在一起時,給人的印象是親密無間、興趣盎然,除卻對方不再需要任何人。但如果在第二天聽說對方去世時,他情緒不會有絲毫波動,甚至會眉頭都不皺一下地殺死對方。現在當他在電視上對著全國民眾做季度報告的時候,我可以看到他依然有著同樣的魔力。

我們兩個人的媽媽現在都已去世。她們是在烏爾谷走完生命旅程的。烏爾谷現在已經成了議會提名者的養老院。罕的父親在罕成為英國總督的第二年死於巴黎的一場車禍。這場車禍有一些難解之處,細節從來沒有披露過。那個時候我覺得它奇怪,現在依然如此覺得,這也使我對自己和罕的關係有了更多的瞭解。我一方面依然認為他無所不能,一方面又要讓自己相信他很殘忍、不易說服,遠遠超過常人想象,和他小時候沒有兩樣。

這姊妹兩個所走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我的姨媽,兼有美貌、抱負和運氣,嫁給了一箇中年的準男爵。我媽媽則嫁給一箇中層的公務員。罕出生在烏爾谷——多爾賽特郡最為漂亮的莊園別墅。我出生在薩里郡金斯頓當地醫院的產房,之後被帶回家——一套半獨立的維多利亞房子,它所處的街道漫長、陰暗,一直通向里士滿公園,兩邊的房子別無二致。我在充滿憎恨的氛圍中長大。我現在還記得,夏天媽媽給我收拾去烏爾谷的行李時的樣子:焦慮地挑選著乾淨的襯衫,似乎滿含敵意地拿起我最好的夾克衫,抖一下,仔細地檢視著,就像是恨這些衣服花了她不少錢,卻從來沒有過合身的時候。當時為了不影響我長個子,衣服買得很大;而這會兒太小了。對於自己姊妹的好運氣,她的態度表現在一系列不斷重複的話語中:「幸好他們不會為了吃頓晚飯而換衣服。我不會為了一頓晚飯就買上一件夾克,你還太小。荒唐!」還有必然要問的問題——問的時候她把眼神避開,因為她並非沒有羞恥感——「我猜他們相處得還行吧?當然了,他們那個階層的人臥室通常是分開的。」最後還有:「當然了,對塞麗娜來說那沒關係。」即便是12歲的我都知道對塞麗娜來說那不會沒有關係。

我懷疑我母親想起她姐姐和姐夫的時候要比他們想起她的時候多。甚至連我過時的教名也歸功於罕。他的名字隨著他的祖父和曾祖父起的,多少代人以來,「罕」一直是裡皮亞特家族常用的名字。我也是隨祖父起的名字。我母親弄不明白為什麼在給孩子起名字的古怪程度上他們也要壓過我們。喬治閣下讓她困惑不已。我現在還能想起她不無抱怨的話:「在我看來,他一點都不像個準男爵。」他是我們兩個見過的唯一一個準男爵,於是我不由得想在她的構想中他該是什麼樣子:是凡·戴克畫像中走出來的那種臉色蒼白、充滿浪漫氣息的樣子,還是冷傲具有拜倫風格、面龐漲紅、虛張聲勢、聲音洪亮、擅於使喚獵犬的樣子?不過我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在我看來他也不像個準男爵。確切地說,他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烏爾谷的主人。他長著一張黑桃臉,面龐紅得也不純淨,嘴巴很小、溼潤潤的,鬍子看起來既假氣又滑稽,一頭紅髮(罕繼承下來了)褪色成乾草一樣的土褐色,凝望著自己的屬地時眼睛滿是困惑和憂傷。不過,他擅長射擊——我母親也會贊同這種看法。罕也擅長。罕不能動他父親的普德萊獵槍,不過他自己有好幾把步槍,我們常常用來打兔子,另外還有兩把手槍,可以安上空彈殼玩。我們會在樹上張起標靶,練習好幾個小時來提高射擊成績。經過幾天的訓練,步槍和手槍上我都比罕強了。這出乎我們兩人的預料,尤其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喜歡或者說擅長射擊,發現自己很喜歡射擊的時候,我甚至有點驚慌、有點愧疚。手槍握在手裡的那種感覺,那種令人滿足的平衡感,幾乎是一種感官享受。

假期裡罕沒有其他的陪伴,而且看起來也不需要。沒有雪伯恩公立學校的朋友來烏爾谷。當我問起學校的情況時,他總是閃爍其詞。

「沒什麼,比哈羅公學好多了。」

「比伊頓公學還好?」

「我們不再去那裡了。曾祖父受到嚴重的指控,收到很多言辭激烈的信件,公眾抨擊猛烈,眾叛親離。我都忘了是怎麼回事了。」

「你從來不介意重回學校嗎?」

「我為什麼要介意?你呢?」

「我不介意。我喜歡學校。如果不能在這兒,我寧願上學也不願意過假期。」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情況是這樣的,校長想要了解你,他們認為拿了人家的錢就得這樣。我讓他們摸不著頭腦。這個學期我會努力學習,分數名列前茅,成為宿舍管理員的寵兒,可以穩妥地拿到牛津獎學金,而下個學期就會惹出很大的麻煩。」

「什麼樣的麻煩?」

「不足以被開除的麻煩。當然了,在接下來的學期裡我又成了一個好孩子。這讓他們很困惑、很著急。」

我也不瞭解他,可是我並不著急。我連自己都不瞭解。

當然,我現在知道為何他喜歡我在烏爾谷。現在想來,我自己從一開始就在猜想著。他對我絕對沒有義務、沒有責任,甚至連朋友之間的義務或個人選擇的責任都沒有。他並沒有選擇我。我是他的表弟,是推卸不掉的,於是我來了。有我在烏爾谷,他再也不需要面對那個不可迴避的問題:「你為什麼不邀請朋友們來這裡度假?」他為什麼要邀請?他有喪父的表弟要照應。他是獨子,我使他免去過多父母關照的壓力。我從來沒有意想得到這種關照,可是沒有我的話,他的父母就會覺得有必要表現出來。從兒童時起,他就不能容忍別人對自己生活的質疑、好奇和干涉。我很理解這一點;我也完全一樣。這是一種偏執的自負。如果有足夠的時間或者想要弄明白的話,可以追溯一下我們共同的先人,找出根源,應該非常有意思。我現在意識到,這種自負是我婚姻失敗的原因之一,可能也是罕從未結婚的原因。重重工事防衛著他的心靈和大腦,而工事的鐵閘門要用比性愛強大得多的力量才能撬開。

暑假漫長,有好幾周,其間我們很少見到他的父母。和多數青少年一樣,我們睡得很晚,等我們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吃過早餐。我們的午餐是在餐廳裡吃的:一熱水瓶家制的濃湯,麵包,乳酪,肉醬,厚厚的水果味很濃的家制蛋糕。這些都是一個處境悲慘的廚師準備的。她毫無邏輯地一方面抱怨我們製造額外的小麻煩,一方面又抱怨沒有隆重的晚宴讓她一展身手。我們及時回家換衣服吃晚飯。

我的姨媽和姨夫從來沒有什麼娛樂,至少我在的時候是這樣。我和罕吃飯的時候,他們的交談幾乎只限於他們兩人之間,偶爾會掃一眼我們兩個不好伺候的年輕人,交換一下眼神,秘不可示,心照不宣。他們的談話時斷時續,內容無一例外是關於我們兩個的。他們說話就像我們兩個不在場似的。

我姨媽,很雅緻地剝掉一個桃子的皮,眼睛都不抬一下,說:「孩子們可能想去梅登堡。」

「那裡沒有太多能看的。傑克·曼寧劃小船去收龍蝦的時候可以帶他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