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感情用事,不夠理智,不夠冷靜。」柳佩芸瞅了一眼站在門邊的杜見新,小女兒在把雙臂伸進披在肩上的棉襖袖筒裡,睜大了雙眼,細聽著,顯然,連她也意識到,這場談話將是很費時間的。柳佩芸接著說,「當媽媽的,沒有權利代女兒選擇物件,可總有權利瞭解女兒的戀愛情況吧。你的物件柯碧舟,我們還沒見過,你卻向家裡宣佈,事情已經定了。叫我當媽媽的,怎麼能放心呢?」

杜見春捋了捋有些散亂的鬢髮,嘴角上露出了那條含有諷刺意味的笑紋,她心平氣和地問:

「媽媽,你瞭解柯碧舟嗎?」

女兒的聲調突然變得清亮明晰,使得柳佩芸有些不快,她嘟噥著道:「我怎麼會了解他呢?還不是看了你信上的介紹。」

「你不瞭解他,又怎麼斷定,我和他好不合適呢?媽媽。」杜見春的語調帶著點俏皮味兒,可是很尖銳。連一旁的杜見新也聽得出來,姐姐在發起反擊了。

柳佩芸以肯定的口氣道:「當然不合適囉!他家庭出身不好嘛!」

「媽媽!你既沒見過柯碧舟,又沒詳細瞭解過他的為人,僅憑他家庭出身不好這一點,就斷定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合適,這是科學的嗎?」杜見春抓住了媽媽的話題,提高了嗓門,振振有詞地說,「這不是形而上學嗎?這不是血統論思想在你頭腦中的反應嗎?」

「見春……」柳佩芸拖長了聲調,打斷了女兒的話,語氣中也透出了不耐煩的情緒,「我不同你爭理論問題,我是要你面對社會現實。」

「面對社會現實,那更好!在你和爸爸被關押的日子裡,我就是一個‘狗崽子’,被人罵過、也被人打過,遭的害還少嗎?到了今天,我們為啥還要歧視出身不好的子女呢?媽媽,他們究竟有什麼罪,還要背那麼沉重的包袱?」

見新在門旁插進話來:「媽媽,姐姐說的話有道理……」

「別扯遠啦!」柳佩芸把手一揮,有點生氣地截住了小女兒的話,「我和你爸爸是受迫害,而你那個物件的家庭,完全是另一碼事!我要你面對的現實是,你選擇了這麼個物件,首先在抽調後分配工作上,就要吃虧!以後入黨、深造、出國……什麼事兒都別想!」

杜見春不禁有些憤憤然了:「照你這麼說,一個人出身不好,那就一事無成了?」

「當然囉!」從媽媽的房門外,響起一個自信的嗓門,母女仨分別轉過臉去,杜見勝穿著一件黑色銀槍呢大衣,雙手插在衣袋裡,仰著臉昂首闊步地走進屋來。他用眼睛掃了兩個妹妹一眼,面對杜見春站定,手舞足蹈地說:「見春,你是從插隊落戶的山溝溝裡回來呀,不是從月亮上剛剛跳到地球來。難道你還沒嘗足味道,一個人家庭出身不好,非但是在人前說話不響,低人三分,還要一世苦熬,受盡精神上的折磨。」

杜見春愛理不理地斜了哥哥一眼,嘴巴一撇,轉過了半個身子。她對這個哥哥很反感,爸爸媽媽被關押起來之後,他躲到廠裡去,明明每個月有四五十元工資,卻根本不顧兩個在農村的妹妹,連寫信也極少。就是難得有封信,也是怨氣十足,牢騷滿腹,直怪父母犯了錯誤,運道不好。信尾還要關照兩個妹妹不要回滬探親,生怕兩個妹妹用了他的錢。而當爸爸媽媽一回到家,聽見新說,他又是頭一個搬回來,不曉得照顧有病的父母親,只知道穿著打扮,交朋友、談戀愛,還恬不知恥地說,這幾年耽擱了他的青春,他要把時間搶回來,儘早結婚,開口就向父母要一千元。他新交的女朋友,見春已經見過一次,仍是位標標準準的上海姑娘,講究時髦,善於言詞,既彬彬有禮,又溫文爾雅,懂得裁剪縫紉,也會掌勺做菜,開口閉口不離「通路子」「尋門路」,捷克式傢俱、電視機、電冰箱。坐在沙發上,也能和人吹吹文學、戲劇、電影演員。只是才二十三歲,比三十一歲的杜見勝,足足小了八歲。見新偷偷地說,這種人才配哥哥的胃口呢!

杜見春這樣的人,怎麼會服杜見勝的氣呢!平時,她都懶得搭理他呢。

見妹妹不吭氣兒,杜見勝還以為自己一番話,把見春鎮住了,他興致勃勃地道:「見春,聽我一句話,以後回到上海,分配一個舒適輕巧的工作,像我們這種家庭條件,上海灘上的男子漢,還不是由你挑一把來選擇!多麼樂味!多麼實惠!你要跟上一個出身不好的插兄啊,一輩子別想有出息了!」

聽他越講越不像話了,杜見春忍不住冷冷地反駁道:「依我看,一個人有沒有出息,關鍵在於自己!我不相信庸庸碌碌之輩,自私自利之徒,整天只想依靠父母建立安樂窩的人,對我們國家會有所貢獻!」

「嗬,我的話你不聽,反而還要來諷刺我!」杜見勝眼一瞪,雙手解開大衣紐扣,狠狠地一脫大衣,搭在臂彎上,神氣十足地說:「你兇你的,話我還是要說明白。老實告訴你,你要選一個出身不好的人,那是你的事情。不過要是影響到我,我就對你不客氣!」

杜見勝說出這樣的話,見春也惱了,她立即回敬道:「我的物件礙你什麼事?他和你連面也沒見過,怎麼會影響到你?豈有此理!」

「怎麼不影響?實話跟你說,車間頭頭給我打過招呼,要培養我入黨。」杜見勝把手上的呢大衣往母親床上一扔,理直氣壯地說,「到時候,有這麼個社會關係,就要影響到我!」

杜見春氣得臉色發白,她厲聲說:「那還不簡單,你就說沒我這個妹妹嘛!」

「見春!」柳佩芸的聲調放沉了,她搓了搓雙手說:「你也別說氣話。見勝的話頭重一些,但還是有道理的。真有這麼個親屬和社會關係,就是要有影響的。你冷靜些,重視我們的意見,耐心地想想吧。」

杜見勝白了妹妹一眼,補充道:「就是嘛,何必強充硬漢呢。」

杜見新自始至終注視著這場爭論,聽口氣,話已經說到盡頭了,她把目光移到姐姐臉上,不知姐姐將說些什麼。

見春的神色莊重,目光嚴峻,她聲氣朗朗地說:

「媽媽,我聽了你們的理由,我想過了,我不能隨便改變態度。我向柯碧舟發過誓,不是信口說說而已。見勝你別冷笑,我們之間的事,你是不會理解的。我有思想準備,漫長的八年時間都過來了,我懂得什麼是該自己珍惜的。我知道你們是關心我、愛護我的,我也知道你們可以講出無數的理由來勸我,不過我希望,你們在關心我的同時,也尊重我,尊重我個人的意願。我不可能想象,有第二個人可以代替柯碧舟。為這,我可以不進保密單位工作,可以失去更多的好機會,甚至可以不回上海。如果你們認為我找了這麼個朋友會影響全家,我也可以不回家來!我快三十歲了,懂得怎樣看待美好的理想、光輝的前程、現實的生活!也許你們以為,對我的現狀來說,隨著政策的落實,遷回戶口,找一個輕鬆的工作,建立一個舒適的家庭,有個所謂前途無量的丈夫,是最理想的了!我承認,這是夠不錯的,社會上多少人在追求這種安寧的生活,我不認為這些人個個都是鼠目寸光,但我不能為了自己爭取這麼一種生活,而拋棄柯碧舟。愛情,是不能和上海、和門第、和條件畫等號的。再說,柯碧舟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他救下的。我這後幾年的生活,是和他一道同甘共苦走過來的。我不能拋棄他,我覺得這是做人起碼的道德和尊嚴。請你們不要干涉我。」

「嗬,好一個道德、尊嚴的衛護士!」杜見勝譏誚地道,「真是情深意長啊!」

杜見春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氣憤憤地道:「不用你來嘲笑我!難道說,出身不好的子女,只能互相之間戀愛結婚,就沒有與其他人戀愛、結婚的權利囉?難道他們不是新社會的青年?難道他們不能用自己的行動來選擇革命道路?這是什麼邏輯?這不是要剝奪他們的生活權利嗎?既是這樣,為什麼還要讓他們生下來,當初就可以把他們宣佈為不準出生的人,不是更省事、更乾脆嗎?這種反動血統論的流毒,這種迂腐的門第觀念,哪天才能肅清啊?」

妹妹杜見新羨慕地望著姐姐,她的血液在沸騰,她覺得,姐姐的這一番話,說得實在太好了。

屋裡顯得出奇的靜,獨有客廳裡那隻檯鐘,在「嘀嗒嘀嗒」機械刻板地繞著永遠繞不完的圈子。已是半夜了,氣溫降得更低了,屋裡幾個人,都覺得腳趾凍僵了。

在冷寂的氣氛中浸透了寒意,叫人心上更覺得氣悶。杜見春只覺得空氣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脅迫著她,使她感到呼吸窒息,難以忍受。她意識到,哪怕是爭到天亮,哥哥和媽媽也是不會讓步的。等待著她的,將是無休無止的舌戰。

不待她拿定主意,媽媽打破了沉默,說:「見春,你可以申訴你的理由,我們也可以提出我們的看法。媽媽希望你靜下心來,想想再想想,三思而後行!你能……」

「呼」地一下,媽媽的話還沒說完,杜見春就抑制不住地站了起來,她誰也不望,眼睛直盯著房門,錚錚有聲地說:

「你們逼我,我就走!」

說完,她就大步向客廳走去。

剛走到房門口,媽媽嗓音尖厲地叫住了她:「見春,你等等!」

感覺到媽媽的聲調與往常不一樣,見春收住了腳步,轉過半個身子。

媽媽伸出手來,嘴裡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道:「你請那個柯碧舟,到我們家來一次!」

不但是杜見春,就連杜見新和杜見勝,也因母親突然的提議而感覺驚訝!

杜見春不知媽媽究竟想幹什麼,半張著嘴,沒馬上答話。媽媽的聲音提高了些:「聽見了嗎?」

「聽見了。」見春機械地答道,「明天我們看電影,我跟他說,讓他來。」

「就這樣吧。」媽媽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對三個子女說,「天氣冷,時間也不早了,該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