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小柯,當我沒得認清這些的時候,我反對你和玉蓉相好;可當我認清這些的時候,玉蓉已經不在了。如今,我是滿心指望你和小杜好,才來找你。看起來,世上從沒啥伸手就能摘到橘子吃的便宜事,你還會碰上一個比我更難對付的老人啊!」
「多承你,大山伯,我心頭有底兒了。」這是柯碧舟聲調嘶啞的回答。杜見春一怔,私下暗忖:出什麼事兒了?他的嗓音怎麼變得這樣低沉?
「就這樣吧,我這頭,會寫回信去的,你放心。」邵大山拍著棉襖衣袖站起來,嘆了一口氣說,「唉,只巴望這個老人,早些拐過這個彎來。」
「謝謝你,大山伯。」柯碧舟送邵大山走到灶屋門口,迎頭看到杜見春滿臉狐疑地站在那兒,兩個人都不由愣了一愣。
杜見春微笑著,主動招呼了邵大山。邵大山略有些窘迫,他那滿是絡腮鬍子的臉上現出稍顯尷尬的笑容,朝杜見春點頭寒暄著:
「小杜出工了?快進屋吃飯吧,小柯把晚飯都煮好了。噯,小肖咋個還沒回來,他們男勞力挑灰到這時候還不收工啊?我看看去。」
他急促地說著,匆匆走了。
杜見春覺得邵大山的神色有些匆忙,平時,他總要站下來,細細過問一下,婦女們栽了哪幾塊土,犁溝打得深不深,底肥放得足不足,或是問問杜見春生活有無困難,可今天,他倒像怕和杜見春說話似的,匆匆忙忙告辭了。走進灶屋,杜見春覺得柯碧舟的神情也不對頭,他有些呆痴,臉色陰沉,動作遲鈍,一句問候的話也沒有。往天,他不是這樣的呀!洗臉的時候,不喜歡腸子打結的杜見春忍不住了,她開門見山地問:
「大山伯來和你說了什麼事?」
「沒啥。」柯碧舟語調幹啞地答了兩個字。
「你騙人!」
「我怎麼騙你了?」
「你臉上的表情,明明證實是有事,可你不告訴我。」杜見春直通通地把事情點穿了。
柯碧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唉嘆了一聲,垂下了腦袋。
「怎麼啦?」杜見春委婉地追問著,三腳並作兩步走近柯碧舟身旁,扯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進男生寢室去,「什麼話,還不能對我說?」
柯碧舟的眼角閃爍著一點淚光,他瞅了杜見春一眼,煩悶地搖了搖頭,仍要走到男生寢室去。
杜見春頓感委屈地叫了起來:「碧舟,你有事瞞著我,你過去怎麼對我說的?」
他們倆曾經盟誓,決不向對方隱瞞任何事情。可這樣的事,叫柯碧舟如何啟齒呢。
見柯碧舟還不肯說,杜見春發急了:「碧舟,有話,趁這陣兒說吧!肖永川一回來,想說也不便了,快說吧!」
「見春,」柯碧舟轉過臉來,慢吞吞地沒頭沒腦地問,「我們的事情,你都寫信告訴父母了?」
「是啊,我不跟你說過的嘛!怎麼了?大山伯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你快說啊!你這樣子惹得我腸子也癢了!」杜見春急切地叫了起來。
「沒啥。你爸爸給大隊負責人寫了信,詢問我們倆的表現,還問,為什麼他的女兒和一個出身不好的子女談戀愛。要求大隊回信。」柯碧舟憂悒地低嘆了幾聲,說:「大山伯來講的,就是這件事。很明顯,你把我的家庭出身,也對你父母說了。」
「是啊,對爸爸媽媽,難道還需要隱瞞嗎?碧舟,我還不是希望今後見了面,可以省卻……」杜見春話說到一半,看到柯碧舟陰雲密遮的臉,把其餘的話嚥下去了。乍聽到柯碧舟說的情況,她也猛吃一驚,可以肯定,爸爸媽媽決定給大隊寫信,而不給她寫,第一是不信任她,以為她在這些年間變糟了!第二是反對她和柯碧舟相愛,要來干涉她和柯碧舟的關係。杜見春看到柯碧舟呆滯的神態,晦暗的雙眼,立刻明白柯碧舟比她更敏感地意識到這兩點了。她只覺得頭腦裡轟轟地喧響起來,這意外的事件,畢竟來得太突然了。多年不見的爸爸媽媽的態度,柯碧舟的憂慮,他們倆情真意深的愛情,這關係怎麼擺啊?親愛的爸爸媽媽呀,你們太不瞭解見春了,如果你們來經歷見春遭遇到的這一切,你們也會對柯碧舟產生好感的呀!
杜見春畢竟是杜見春,她很快從暈眩驚愕中醒過神來,她只稍一思忖,便馬上明白,自己首先該做什麼了。她追進男生寢室,把走進去的柯碧舟拉到自己屋裡,急不可待地說:
「碧舟,你愁個啥呀?別發呆了,我的心就在這裡,我能在爸爸媽媽的反對下變心嗎?決不會的,不是早跟你說過嘛,只要我打定了主意,愛上了你,天打雷轟,我也不動搖!瞅你的臉呀,真像我欠了你三百塊錢似的,嘻嘻。」
柯碧舟定神凝視著勸慰他的見春,她的話,像溫泉暖流,淌到他的心田裡。使他覺得欣慰,也使他倍加感到,他們愛情的堅固牢實。但他總比杜見春看得遠些,想得多些。要知道,不利的因素在他這方面啊。眼下出現的事情,可以說是他幾年前就害怕會出現的。他抓著見春的手,緊緊地握在掌心裡,微露淺笑說:
「見春,我完全相信你。相信!但是,要知道,你今天已經不是一個‘叛徒’、‘復辟狂’、‘走資派’的子女了,你仍是一個革命幹部子女。社會地位的不同,事態的發展,以後還有命運的變遷,輿論的影響,家庭的壓力。波折還是很多的呀!」
柯碧舟臉上的淺笑變成了一縷無可奈何的苦笑。
「我管不了那麼多!」杜見春斷然地把手一劈說,「我只知道,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你!有一點,倒是我擔心的,我怕你意志不堅,患得患失,在種種壓力面前屈服。你會嗎?」
柯碧舟絕沒想到杜見春會說出這樣令他鼓舞的話來,他睜大眼愣住了,不知答啥好。
「碧舟,」杜見春伸出手輕輕地抹去柯碧舟不知不覺間溢位眼眶的一滴淚珠,婉轉輕柔地叮囑道,「這些年來,你常是聽從我的,在這件事上,你也要聽我的話,好嗎?你自己要樹立起信心,不要一聽到不悅的事就愁眉苦臉,你要敢於自豪地對人講出,你愛我。只要你充滿信心,意志堅強,我們一定會幸福的。碧舟,我只有一句話要你永遠記住:我是屬於你的。」
柯碧舟的臉呈現出少有的激動之情,他的嘴唇哆嗦著,雙手捧住杜見春的肩膀,千言萬語,一齊噴湧到喉嚨口,好不容易迸出了幾個字:
「見春……我的見春……那、那我們還回不回上海呢?」
「不忙!」杜見春雙眼閃出灼灼如焚的光,極有主見地說:「我馬上寫信!我要對爸爸媽媽不信任我提意見,還要明確表示我的態度!」
杜見春的脾氣向來是說到便能做到,信當晚寫好,第二天就託人帶到公社寄出去了。
一個星期之後,肖永川在午飯時給杜見春帶回來一封電報,電文只有四個字:
見電速歸
正在吃午飯的杜見春和柯碧舟看完電報,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家庭方面究竟將怎麼對待他們。肖永川從旁看清了電文,開口問:
「難道你們真要回上海?聽說,縣裡面馬上要在今冬明春安置我們這幫老知青呢!錯過機會,又不知等到啥時候了。」
三四年來改邪歸正了的肖永川,說話的姿態手勢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杜見春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擱,向柯碧舟點了點頭,彷彿宣佈啥重大決定似的,回答肖永川說:
「回去,回上海去探親!我們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