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多膽小,一點也不像個男子漢。怕什麼,有我呢,我會打拳!你忘了嗎?」
柯碧舟不好意思再開口了,他明知鏡子山和湖邊寨之間根本沒啥近路,杜見春是在瞎扯;他也明知杜見春走的這條路,是往樹林子裡去的。但他還是隨著杜見春徐步走去。身旁的姑娘,這當兒以一股強有力的磁性吸引著他。他感覺得到她在無聲地笑著,他聽得到她的呼吸聲,他聞得到從她身上傳過來的醉人的芬芳。他覺得自己緊張中帶著歡悅,惶惑中帶著興奮。不時地,他的手無意中和她的相碰,他老是慌張地移開,找些話來掩飾:
「哎呀,這雨真討厭。怪不得俗話說:‘三日西南風,秋雨落不窮’哩。」
杜見春顯然理解他的心情,她輕鬆地笑著,走到一株粗大的沙塘樹旁邊,兩個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腳步。杜見春笑盈盈地轉過臉來,彷彿他們之間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對柯碧舟笑著。
柯碧舟覺得胸懷裡有一頭小鹿在撞著他,他俯首關心地問:「你吃晚飯了嗎?」
「吃了。」她的嗓音顫抖得很厲害。她感覺到,柯碧舟的呼吸,直衝到她的臉上,「老支書硬留我吃的晚飯。」
「見春,」柯碧舟的語調低沉輕柔,滿含著感情,「我覺得,有一肚子話要對你說。」
「說吧。」她的聲音溫順柔婉,還帶著金屬碰擊般的音響,「這會兒,你說一萬句,我也不嫌多。」
柯碧舟為難地訥訥道:「可……可一站在你面前,我嗓子裡好像卡住了魚骨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杜見春「噗哧」一聲憋不住笑了:「你也變得巧言利齒了。」
雨已經小多了,風聲也不像方才那麼緊。但他倆誰也不想把蓑衣從頭頂上卸下來,兩個人的背脊靠在大樹幹上,肩膀挨著肩膀,兩個人的胸脯都在劇烈地起伏著,手和手一直緊緊地相握。有時候,語言會在戀人們之間成為多餘的東西,他們心裡面想說的話,都通過手的微溫,傳遞給了對方。他們都感到互相間是那麼接近、那麼和睦。
杜見春眨巴著眼睛,瞅著黑漆漆的山野,把柯碧舟的手緊握了一下,首先打破了沉默,耳語般問:「不還我的毛線衣了?」
「呃……」
「說實話!」
「不還了,見春,這比啥都寶貴。只是,你應該知道,我、我……」柯碧舟有點結結巴巴,好不容易才找到措詞說下去,「我只是不知所措,你想,你自己連、連一件毛線衣也沒添呢……」
「你就不想想人家織毛衣時的心情。」
「我懂得。見春,」柯碧舟吞吞吐吐,照著自己的思緒往下說,「我曾經很猶豫,我抱著這件毛衣,到玉蓉的墓上去過……」
杜見春沒想到他會說這件事,她睜大了雙眼,點了點頭道:
「我看見的……」
柯碧舟輕嘆了一聲:「玉蓉不可能告訴我,該不該收下你的毛衣。只是,有人告訴我了……」
「誰?」
「大山伯。」
「他……」
「他把我叫到湖邊的小屋裡,對我說,他觀察了多時,發現我和你很……他讓我主動找你,和你談開……」柯碧舟喘了一口氣,繼續說:「我心中的愁雲給他拂去了。我一直在等待你回來。收到媽媽的信,我想……我更想來問你了。如果你願意,今天晚上,我就給媽媽和妹妹寫信。媽媽寄來的錢,我留下十塊過年。另外三十塊給妹妹寄去,你說好嗎?」
這一切竟都是真的,這令人心顫的一切竟都發生在她的跟前。杜見春激動不已,一雙眼睛灼灼發光。她知道,一個對她的生活具有重大意義的時刻突然而至地來臨了。她緊緊地抿著嘴,沉吟了好一陣,才用冷靜的口氣道:
「碧舟,我覺得,你把事情處理得太快了!」
「難道……」柯碧舟狐疑地瞪大了眼睛,「難道你希望我回上海去嗎?」
「我?」杜見春「呼」地一下猛抬起頭來,緊張地盯著柯碧舟,眼神有些錯亂。沒想到,這矛盾竟推到她跟前來了。
「見春,你願意我離開你嗎?」柯碧舟又低聲問。
杜見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不,她不能回答,她無法回答。
柯碧舟深情地把杜見春的手抬了起來,她的手冰冷冰冷,在輕微地抖動。柯碧舟輕聲細語般說:
「見春,確實,上海要比湖邊寨好多了,回上海去工作,是很理想的。可是,我總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條細線繫住了似的,總是懸在半空中不落實,而在那一頭拉住這條細線的,不是別人,正是……是你……」
「啊,碧舟!」杜見春只覺得自己的情緒劇烈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柯碧舟接著加添道:「要是你認為我配不上你,要是你覺得,我應該回上海去,我就……」
「不,不!」杜見春像經過了一陣長跑般喘著氣道,「難道說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見春,說老實話,我總有點怕……」
「怕什麼?」杜見春仰起了臉,她的那雙眼睛放出熾熱的光輝,目不轉睛地盯著柯碧舟。
一陣風吹來,柯碧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他扯了扯見春的衣袖,囁囁嚅嚅地說:
「見春,我……我不知該不該說……」
「嗯。」杜見春鼓勵地哼了一聲。
「我的家庭出身太不好了……」
杜見春急忙截住了他的話頭,用只有柯碧舟能聽到的低音,湊近他耳朵說:「碧舟,眼下,我和你是一樣的。是命運把我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
「不,見春,你爸爸將來隨時可能重新擔任領導幹部。到那個時候,我怕……怕我們之間又將出現鴻溝,又將顯得極其不和諧……」
杜見春以一個斷然動作截住了柯碧舟憂心忡忡的話,她陡地轉過身來,雙手抓住柯碧舟的手,堅決地令人深長思之地說:
「碧舟,有一句話我要對你說的。在我沒有動心之前,我可能拒絕一個人的愛,傷他的心。可只要我心上有了一個人,我下了決心把自己交給他,我就要對他好一輩子,絕不會朝三暮四,水性楊花,不論今後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會變心。你……信嗎?」
杜見春輕輕把蓑衣從頭頂上掀開,只讓它披在他倆的肩頭,隨而端莊地仰起臉來,讓月光沐浴著她的臉龐。
幽淡柔和的月光下,杜見春的面頰發光,眼睛閃出神靈之色,胸脯微微波動,略偏著頭,執拗地望定了柯碧舟。
柯碧舟驚奇地看到,眼前的杜見春竟是如此地絕豔動人,如此地有個性、有感情。他緊緊地抓住杜見春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激動萬分地說:
「信,我信。見春,我完全相信你!」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山野樹林顯出了它們的靜謐深沉。不知啥時候,細毛小雨已經停了,風也比擦黑時分小了好多。有小蟲子在草叢間「」啼鳴著,秋天結了籽籽的青草,在雨後彌散著一股淡淡的清香。烏雲散開去,漆黑的天幕中有了幾顆稀疏的星星,一彎月亮,也悄沒聲息地露出了它那半邊臉兒,眯眯含笑地俯視著人間,把它那清柔淡和的月光,瀉在大地上,像給峻峭的山峰兜上了輕綃薄綾般的紗巾。
杜見春的臉紅潤髮光,端正的五官充滿了立體感,她輕輕地翕上了眼瞼,眼皮似秋天的蟬翼般在微顫著,波動的胸脯每當吸氣時,總貼近了柯碧舟的胸懷。
柯碧舟的全身像通了電一般,心簡直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的眼睛怎麼也離不開見春生動誘人的臉了。這張臉上,鍍著一層霞光,隨著有節奏的呼吸,鼻翼微微地一張一翕,眼皮焦灼不安地微顫著。他覺得有一股強大的不可抵禦的力量,在吸引著他,他膽怯地、羞澀地、惶惶不安地靠過去、靠過去,呵,這段距離是那麼近,可柯碧舟總沒有足夠的勇氣緊靠上去,他覺得渾身都在打著寒戰,身子也搖晃起來。就在這當兒,他感覺到兩條手臂柔順地、緊緊地圍住了他的頸脖,兩片灼熱的嘴唇帶著溫溼貼在他的嘴角上。柯碧舟頓時增生了無限的勇氣,他用一個有力的動作,微微啟開自己那緊閉的雙唇,輕輕地生怕驚動見春似的,吻著親愛的見春那抿緊的、微厚的嘴唇。
蓑衣悄悄地滑落到地下。
半邊月兒,害羞地鑽進了雲層,山野間的一切,變得幽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