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1頁,共2頁

這天下午,西南風吹得緊,雨停過一陣。天空中的烏雲散開,大有晴朗的趨勢。可到了擦黑時分,天又陰了下來,嶺腰山頭上繚繞著的稠霧,飄飄悠悠地瀰漫到田壩裡來,用鼻子嗅嗅,空氣中都溼潮潮的。

柯碧舟肩披蓑衣,頭戴斗笠,手裡拿著電筒,急匆匆行走在湖邊寨去鏡子山的小路上。濃濃的烏雲壓著連綿不盡的峰巒,夜幕低垂,樹林子裡已是黑乎乎一片了。柯碧舟邁著大步,走得疾而快。

黃昏時,回到集體戶,聽說杜見春來過,沒待多久又到鏡子山大隊去了,柯碧舟直叫懊惱。肖永川說她晚飯前準回來,但眼看天在黑下來,山路上還毫無動靜哩。柯碧舟焦急不安,決定到鏡子山大隊去找她。肖永川急得直叫,提醒他該理東西,他只是要肖永川歇歇,暫不忙搓草繩。肖永川好生詫異,連聲追問他想幹什麼,柯碧舟來不及多作解釋,心急如火地上了路。

入夜時的秋風吹得更緊,柯碧舟走上通埡口的盤山小道,從峽谷裡吹來的風把他身上的蓑衣都吹得鼓脹起來。天快黑了,只能依稀辨出彎彎拐拐的崎嶇小路。柯碧舟撳亮電筒,睜大雙眼識別著路徑。

踏著泥濘道,走了二三里路,已經快到兩個大隊交界處的山埡口上了。這山埡兩旁都是繁茂的樹木,風吹得樹葉子颯颯颯發響,有點怕人。柯碧舟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向山埡口上蹬去。陡然間,兩山夾峙的埡口邊,傳來一聲疾言厲色的喝叫:

「是哪個?」

「見春!」柯碧舟不由興沖沖地回了一聲。

「是你啊!」杜見春顯然也聽出了柯碧舟的嗓音,她的聲調透露出意外相逢的驚訝和喜悅,她三腳並作兩步迎上來,嘴裡抱怨道,「真見鬼,天黑得這麼快!」

「你也回來得太遲了。看,天黑盡了,不怕壞人,你就不怕雨淋嗎?」柯碧舟輕聲嘀咕著。

聽到柯碧舟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柔順語調,和他話語中對自己的關切,杜見春頓時想起來了,柯碧舟快離開湖邊寨了,也許明天就要走,他來找我,是來向我告別的。想到這兒,杜見春抑制著自己的感情,淡淡地問:

「天黑盡了,你到哪兒去?」

「我……我是來、來找你……」

「找我?」杜見春故作驚異,「找我幹啥,還我毛線衣嗎?」

「啊……不……」

「那你究竟想幹啥?說呀!」杜見春催促著,「你媽媽不是已經給你來信了嗎,讓你調回上海去。時間不等人,得快整理東西。」

「我不理。」

「為什麼?」

「我早已跟妹妹有約在先,如果我們倆可以回去一個,我讓她回上海去……」

杜見春驚叫起來:「你在說什麼?你瘋了?你是什麼時候跟妹妹講的?」

「還在夏天的時候,」柯碧舟平平靜靜地解釋道,「妹妹就在他們那兒聽到小道訊息,說獨養兒女,或者父母身旁無子女,都可以照顧回滬。她寫信告訴我,我那時候回信就對她說,如果有這樣的好事,一定讓她回到媽媽身邊去。」

「那是半年前,可現在事情來了,你媽媽決定讓你回去啊!她把車費也給你寄來了。」杜見春攤開一隻手,振振有詞地說,「在對待兒子和女兒的問題上,父母總是首先考慮兒子的!」

「是啊,媽媽愛我,也愛妹妹。我和碧霞都是她一手辛辛苦苦撫養大的,對媽媽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柯碧舟的語氣真誠懇切,「作為哥哥,我應該讓妹妹。她年齡也不小了,一個姑娘,獨身出門在外,像你似的,會比我更苦悶的。再說,讓身邊無子女的知青回去,為的是照顧老人。比較起來,妹妹比我會做家務,照顧媽媽,也比我周到。」

兩個人在山間小路上相對站著。風在山林裡吼嘯,四周漆黑一團。不知啥時候,細雨又無聲地飄灑起來。杜見春內心動盪不安,她像不認識似的盯著身前柯碧舟的面影,聯想到自己的哥哥杜見勝,在爸爸媽媽出了事以後,信也懶得給兩個妹妹寫,生怕兩個務農的妹妹倚賴他,對比之下,人品的高尚和低劣,那是太顯著了。她備覺柯碧舟的純真和善良,不由得嚷道:

「到哪裡去找你這樣的哥哥啊!不過,柯碧舟,我倒要鄭重其事地提醒你,這是回上海,不是去縣文化館那一類單位,你還得從自己的處境、從你的地位、從長遠利益考慮……考慮,千萬千萬不要太、太草率了……」

柯碧舟點了點頭,放輕了聲調說:「你說得對,這件事還沒最後定……」

「還沒最後定?」杜見春只覺得心裡亂成一團,說話的嗓音都顫抖了,「為……啥?」

柯碧舟語調侷促不安地說:「昨天收信以後,我直盼、盼你回來……」

「盼我回來幹什麼?」

「我是想……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的意思很明白,趕快打整行李鋪蓋,明天就走!」說著,杜見春幾大步走到一邊去。

柯碧舟唉嘆了一口氣,失望地低語著:「是這樣……」

兩個人離開三五步遠,默然無語地站立著。他們都感覺到心在急驟地跳動,撞擊著胸懷。他們都覺得有點什麼東西,在內心裡增長。只是,他們又都意識到,在他們之間,有著一層什麼薄薄的東西,阻隔著他們。

呼嘯的山風掃到他倆臉上,鑽進他們的頸脖,兩人都不覺得。他們只感到,心頭熱烘烘的、暖融融的,又有些惶惑不安。

這樣不知站了多久,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但他們都不覺得時間太長。他們都在期待著對方!

柯碧舟先撳亮了電筒,雪亮的光影裡,他看到雨淅淅瀝瀝下大了,雨點子敲擊著他的斗笠,「的篤」發響。他想起了啥,解下蓑衣,走近杜見春身旁,遞給她。

杜見春憤憤地抓過蓑衣,並不往身上披,冷不防問:「我披蓑衣,你穿什麼?」

「我有斗笠。」柯碧舟輕聲答著,轉身走去。

「站住!」

「還有什麼事?」

「你到哪兒去?」

「回湖邊寨去。」

「你頭上戴斗笠,我頭上戴什麼?」

「那麼……連斗笠一起給你吧!」柯碧舟納悶地除下斗笠,他感到杜見春今晚有些自私。

「我不要斗笠。你站過來!」杜見春忽然以命令的口吻叫道,「你站過來呀!」

柯碧舟手裡拿著斗笠,服從地站在杜見春身旁。杜見春利索地用雙手撐開蓑衣,把它披在兩個人的頭頂上,繼而轉過臉來,帶點頑皮的口吻說:

「這不很好嘛!」

柯碧舟覺得有些氣悶,他捱得杜見春那麼近,肩膀碰著肩膀,從杜見春被淋溼的頭髮上,散發出一股幽香。柯碧舟弄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已經失望了,幾乎要走了,忽然之間……他的心在狂跳著,臉上一陣陣發燙,氣也喘得粗了。

「把電筒給我,你拿好斗笠就行。」

杜見春從他手裡抓過電筒,向兩邊的地形照了照,順著一條岔開去的溜窄溜窄的小徑走去。

柯碧舟發覺她走錯了,連忙叫:「不對,回湖邊寨該走那一條路。」

「別嚷嚷,我認識一條近路。」

「從來沒聽說還有近路。」柯碧舟嘀咕著。

「你跟我走就行了。」

柯碧舟內心有些著慌,仍嘮嘮叨叨提醒她:「別亂走亂闖啊,迷了路,碰到壞人、野獸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