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杜見春卻急於想知道,她停止了洗衣裳,傾身過來,追問道:

「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講詳細些?」

柯碧舟回眸瞥了杜見春一眼,略一點頭道:「那時候,社會上盛傳著這麼一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我們學校裡,每個教室門口,都貼著這麼兩條對聯。還加了橫批,有的橫批是‘絕對如此’,有的橫批是‘基本如此’。記不得是哪個人了,反正是王力、關鋒、戚本禹這三個傢伙中的一個,表態說‘基本如此’,就是說這個對聯基本正確。學校裡兩派,一派說‘基本如此’,一派說‘絕對如此’,爭論不休。那天我到學校去,聽了兩派辯論,低聲地對身旁的謝楠康說,不管是‘絕對如此’和‘基本如此’,都不對。哪曉得,這話被身旁的人聽見了,他當即大聲嚷嚷起來,兩派的人都向我撲了過來。我就這樣捱了打,不過不是用鐵棍打的,而是用體操棍打的……」

「……」杜見春大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還是謝楠康設法揹我到了醫院,包紮以後,又叫了車子送我回家。」柯碧舟話音乾澀地說著,舔了舔嘴唇,補充道,「媽媽見我的頭被打破,守著我哭了一夜……」

「你媽媽,」杜見春聽柯碧舟說到這兒,突然想到了他的家庭情況,記得,邵玉蓉不是曾說過,柯碧舟的媽媽是苦出身嘛!杜見春心靈上的琴絃被柯碧舟深沉的語調撥動了。她從水中提起溼浸浸的衣服,雙手使勁絞著,生怕柯碧舟不講給自己聽,便儘可能自然地把話引上去:

「你媽媽叫啥名字?」

「她叫柯惠蘭。」這次,柯碧舟沒像過去一樣拒絕,他半垂著頭,臉上遮著一層陰影,沉默了片刻,一面使勁刷著褲子,一面補充說道:「我是跟媽媽姓的。說起來,我媽媽也是苦出身,外婆一家都是租種地主的田過日子的。聽媽媽說,她小時候很苦。媽媽的哥哥,實際上就是我的大舅,得罪了鄉公所混事兒的,鄉公所要抓他的丁,他被迫空手逃了出去。大舅是外婆家的好勞力,他逃走後,日子更難過了。後來,鄉下發大水,外婆一家都淹死了,媽媽死裡逃生,被一艘船救了起來。那年她才十三歲,望著大水哭了整整一天。她一個姑娘,怎麼在人世上活下去啊。正巧,上海的紡織廠到鄉下招收童工,由同村幾個老人做主,簽字畫押,拿到十塊錢,便隨著工頭到了上海的紡織廠。」

「這麼說,你媽媽是童工出身?」杜見春眨巴著雙眼,插進話來問。

「是啊,童工的生活苦,電影和戲裡都反映過,我和妹妹也聽媽媽講過好多次。」柯碧舟把刷好的褲子推到一邊,又拿過一件上衣來刷,杜見春俯身過來,伸手把柯碧舟刷好的褲子抓過來,放進溝渠水裡清著。伴著溝渠嘩嘩的水聲,柯碧舟接著說:「‘文化大革命’前,媽媽最喜歡聽滬劇《星星之火》的唱段,她還帶我和妹妹去看過這個戲。我記得,她一邊看戲一邊落淚,還對我們說,戲裡面小珍珠受的苦,她都受過。」

杜見春不解地轉過臉去問:「你媽媽是童工出身的女工,怎麼會嫁給你爸爸的呢?」

「媽媽長得漂亮,被廠裡一個工頭看中了。那工頭的老婆吃白麵死了,他就逼著媽媽嫁給他。媽媽死不依從,他就喊了一幫流氓打手,趁媽媽下班回家硬把媽媽塞進出租汽車,拖進了新房……」

杜見春的臉拉長了,低聲問:「這工頭就是你父親?」

「是啊,他幫資本家辦事兒,當走狗還不算,又是個‘包打聽’,巡捕房的密探。媽媽說,他告發過地下黨,使得領導罷工的共產黨員被抓進了監獄。在廠裡也是經常打罵工人,民憤很大。」柯碧舟的臉垂得更低了,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嗓子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因為他有這些罪惡,解放後被捕,押送蘇北大豐農場勞改,不到兩年就病死在那裡。」

「嗨!當初你媽媽為什麼不堅決反抗?」杜見春憤憤不平地站起身來,把褲子往石板上一扔,跺著腳揮著拳頭說:「要叫我啊,非和你爸爸鬥到底不可,寧死也不從!」

「是啊,媽媽也曾和我說過,早知我和我妹妹碧霞要這樣受人歧視,她當初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柯碧舟縮著肩膀,愀然不樂地低語著:「我何曾不這樣想過,我何曾不多次責備自己,像我這種人活在人世間幹什麼?不過,我仍然很愛我的媽媽,我不恨她,不責備她……」

杜見春定神屏息地瞪著柯碧舟,眼裡閃出一絲驚愕不解的光。

柯碧舟喘了口氣,繼續低沉地說:「杜見春,也許我的認識有錯誤。我覺得,萬惡的舊社會摧殘了許許多多善良的人,我們不能指望所有的善良人都像樣板戲中的楊白勞那樣掄起棍子打地主。《白毛女》中的楊白勞,原先也是自殺的。我媽媽也是被舊社會摧殘了的許許多多善良人之一。拿你來說吧,你會打拳,可你面對白麻皮的謾罵毒打,不也是隻得忍氣吞聲嗎?當時當地,總有當時當地的具體情況……」

杜見春慢慢蹲了下來,她一直沒吭氣,聽著柯碧舟講。直待察覺他已經講完了,她才訥訥地問:

「你父親被捕,是哪一年的事?」

「一九五一年。」

「那一年你幾歲?」

「兩歲。」

「你只有兩歲,那你妹妹呢?」

「她還在我媽媽肚子裡。」

「……」

杜見春張了張嘴,沒再問出話來。柯碧舟的家庭情況,是她這種經歷的姑娘很少聽到的,她心裡有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兒,手裡抓著清洗的褲子,痴痴地蹲在那兒。

柯碧舟埋著頭刷衣服。他覺得情緒激動,心頭壓著的磨盤推開了。在杜見春問他話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像在接受審訊,這是多麼陰暗不光彩的家庭背景啊。他從來沒對第三個人講過,也非常怕別人問他。今天,他把這些情況都對杜見春講了。奇怪的是,講完以後,他感到一陣輕鬆。他覺得他都照實講了,一點也沒隱瞞。他知道杜見春聽後是不會有啥好感的,這樣也許更好些,也許能使他們之間一直保持正常的同志關係。他不敢奢望,杜見春也會像邵玉蓉一樣看待他的家庭。玉蓉那樣的姑娘,畢竟是很少的。

一隻紅尾巴藍羽毛的點水雀兒,從溝渠旁的漆樹枝丫上,「嘰嘰嘰」叫著,直飛下來,它在水面上點了一點,又倏地掠過水麵,飛到對面的窄田埂上。

小石橋邊很靜,柯碧舟在刷衣服,杜見春把清洗的衣裳,一件件又拿到渠水裡漂洗著。

沉默了好一陣兒,杜見春又說起話來,話語中透露出體諒和關切:「看得出,為了這個家庭,你背了很重的思想包袱。」

柯碧舟「嗯」了一聲,仍沒抬起頭來。

「過去,我聽了會很厭惡的。」杜見春忽又沒頭沒腦地說,但聲音很低,生怕刺痛了柯碧舟的心,她接著說,「經過了這幾年,我開始懂得了。柯碧舟,我覺得,你家庭出身雖然不好,可你人好,你有一顆正直、善良的心,尤其是對我……」

柯碧舟觸電一般地抬起頭來,他看到杜見春激動得胸脯起伏,兩眼灼灼閃光,嘴唇微微顫抖著,話聲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輕柔溫順,一個個字都打動人的心:

「……好久我就要對你說了,和蘇道誠、肖永川、王連發那些人比起來,你要好多了。我、我想問你一句話,你能答覆我嗎?」

柯碧舟詢問似的望著杜見春,臉上的表情證明他在等待著杜見春的下文。

「你很愛你的媽媽,是麼?」

「是的。是媽媽把我和妹妹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她包了一個工廠伙房師傅們的工作服,還幫人家帶孩子,直到一九五八年,進了里弄生產組。六十年代初,里弄生產組到紡織廠去代工,廠裡見媽媽做得很熟練,就把她留下了。」柯碧舟的臉色略微開朗了一些,他把最後一件衣服刷完,順手扔進溝渠水裡清洗著,沉思般含著感情說:「媽媽的性格很軟弱,逆來順受。但她有一顆很好的心,她對我和妹妹都非常關心和鍾愛……」

杜見春點著頭,相信地說:「很明顯,你對自己的媽媽有很深的感情……」

「你不會說我沒和反動家庭劃清界限吧。」柯碧舟截住杜見春的話,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我沒這樣想。」杜見春搖搖頭,「我倒覺得,你這個人很重感情,無論是對你的媽媽,還是對你的妹妹,對……對邵玉蓉,你都有很深的感情,是嗎?」

柯碧舟不知杜見春為啥這麼說,他迷惑不解地瞅著杜見春,機械地回答:

「是的。」

「那麼,」杜見春的臉上蓄滿了明媚的秋陽,她專注地望著柯碧舟,柔情溢胸,臉呈羞色,吞吞吐吐地問,「你對我是不是也、也會……」

柯碧舟從杜見春的言語神態,完全猜到了她將說些什麼,他有些著慌,轟轟的鬧響充滿了耳膜,來不及多加思索了,他覺得自己比杜見春看得遠些,他必須提醒她。他擺著被水泡白了的手,垂下了眼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不要忘記,杜見春,我是一個歷史反革命的兒子,這樣的烙印永遠不可能消失的。我們之間……不可能……你一定記得,你當初這麼對我說過……」

杜見春的身子往後一仰,紅潤髮亮的光彩從她臉上倏然消失,她的臉眨眼間變得煞白,眼睛裡閃過一片驚愕的光。

但柯碧舟一點也沒察覺她那有些窘迫和不知所措的神態,仍舊垂下眼瞼,背書一般乾巴巴地往下說:

「命運使得我們很接近,只能到此為止了。我也早想跟你說這些話了,杜見春,但總沒有機會。今天正好把話說清楚……還有,你送我的毛線衣,我看到了,我不能收你的。你自己也沒……」

「你不要算了!」杜見春突然銳聲嚷叫起來,她那頗厚的嘴唇哆嗦著,飽含淚水的怒目橫掠過來,憤憤地說:「你不要我的東西,我也不接受你的恩賜!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不許你拿我的東西!拿來。」

柯碧舟還沒意識到刺傷了杜見春的心,他愣怔地望著杜見春變態的臉,吃驚地問:

「我、我哪裡拿,拿了你東西啦?」

「這不是!」杜見春猛撲過來,搶過柯碧舟手中還沒清洗乾淨的衣服,柯碧舟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最後刷洗的正是杜見春的格子布上裝,他想解釋什麼,杜見春奪過衣服,往身旁臉盆裡一扔,狠狠地跺了跺腳,猛然轉過身子,抑制不住地啜泣著,腳步錯亂地跑走了。

柯碧舟慌得大驚失色,他如夢初醒般跳起來,緊走了兩步追上去叫著:

「杜見春,見春,你……」

杜見春朝著湖邊寨方向跑得更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