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見春啜泣著跑回集體戶,一頭栽倒在床上,雙手掩著臉,傷心地哭起來。淚水泉湧般從她的指縫間溢位來,滾落到鋪蓋上,她竟毫無察覺。
在她的內心深處,滿以為自己只要略有提示,柯碧舟作為一個男子,是會有反應的。哪曉得,她得到的,竟是柯碧舟冷淡的答覆,他根本不願把感情的窗戶向自己開啟。杜見春覺得比受人當眾凌辱還難受。哭過一陣,心裡還在隱隱作痛。她在腦子裡緊張地思忖:他為什麼……是因為幾年以前,我曾回絕了他?還是……
想到這兒,火一樣的酸辣味灌滿了她的全身。她支撐著坐起來,緩緩地離開床鋪,慢慢地走到一面圓圓的鏡子跟前。這面圓鏡,還是她託他買回來的,硬塑膠支架,銀鏡面,美觀而又大方。鏡子裡,出現一張憂鬱寡歡的臉,淡淡的弧形眉耷拉下來,滯晦的眼睛裡糊滿了淚水,鬢髮略見零亂,兩邊嘴角由於生氣而往下撇。受了委屈之後的煩惱明顯地壓在她的眉宇間。
杜見春嚇了一跳,她怎麼這樣憔悴!她是不慣於常照鏡子的,每天梳洗時,也不喜歡細細端詳自己。她對自己的評價是,我並不十分美,但也不醜。今天在此悶愁間一照鏡子,使得她驚駭地用雙手捂住了胸口。
鏡子裡的這個姑娘就是她。近幾年來,精神上的摧殘,思想上的苦悶,感情上的壓抑,生活上的艱辛,命運的坎坷跌宕,已經漸漸地改變了她的容貌。不是嗎,原來她的臉飽滿紅潤,容光煥發;原來她的額頭光滑發亮,猶如一塊潔白的玉石。可如今她的臉清瘦蒼白,額頭上有了隱隱的細紋。一眼看去,她不再是一個奔放、活潑、熱情、無憂無慮的姑娘了,而是一個成熟端莊的大人了。
杜見春眼裡的淚水隨著睫毛稍一眨動,「撲落落」掉在地上。她覺得全身重滯,心上被一隻巨掌緊壓著,有些透不過氣來。她想退回床上去躺一會兒,恰在這時,灶屋裡響起了柯碧舟的腳步聲。
杜見春的神經頓時繃緊了,呼吸也有點侷促,她佇立在鏡前,既不往鏡子里望,也不思忖,集中聽力留神著灶屋裡的動靜。正是午後出工時間,肖永川不在男生寢室裡,整個集體戶都很靜。杜見春聽著柯碧舟放置臉盆、肥皂盒、刷子的聲音,跟著聽到他走到門外,一件件往繩上晾衣裳。隨而,她警覺地聽到,柯碧舟的腳步,響到女生寢室門口來了,杜見春屏住了呼吸,只聽他輕輕敲著門,惟恐驚醒了熟睡的人一般,叫道:
「杜見春、杜見春……」
他的聲音卑怯謙恭,杜見春抿緊了嘴,不答他的話。
柯碧舟又隔著門叫了兩聲,杜見春重重地一跺腳,厲聲反問道:
「幹什麼?有什麼話你快說!」
她期待著柯碧舟給她說上幾句道歉的話,哪怕他只說一兩句,她就走過去開門。
門外靜默了半晌,只聽柯碧舟慌亂地答著:「沒……沒啥,沒什麼……」
話不及說完,腳步聲響到男生寢室去了。杜見春頓時覺得一陣懊悔,我為什麼厲聲呵斥他呢?這下好,他要把黑色毛線衣拿來還我了。黑色毛線衣,每一針都傾注了她深沉的情意啊。哪裡想到,它竟會遭到他的如此冷遇啊!杜見春覺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有點兒不知所措。
正在杜見春坐立不定的時候,只聽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從男生寢室響到灶屋,又從灶屋響到門外去了。杜見春的心陡地往下一沉,柯碧舟出去了。
杜見春「哐當」一聲,跑去把女生寢室的門開啟,只見一路明燦燦的陽光,由灶屋敞開的大門直射進來。杜見春跑到男生寢室門口,向裡張望了一下,柯碧舟確實出去了,他沒把毛線衣退還給我,是表示他接受了禮物呢?還是他想緩和一下氣氛,暫時不還?
杜見春心裡繫著疙瘩,總覺得不踏實,她翻來覆去思索著和柯碧舟的關係,考慮著以後該如何相處,不由得頹然跌坐在灶屋裡的板凳上,呆痴痴地瞪著眼。幹什麼好呢,女勞力還要休息好幾天呢。插隊落戶知青常有的那種煩愁又來襲擊她了,特別是在和柯碧舟鬧了矛盾,心靈上得不到撫慰和關切,這種惱人的頹喪氾濫得愈加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