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寨八月的黃昏,安寧而又靜謐。杜見春搬一條板凳,坐在集體戶灶屋門口,左手自然地垂在膝蓋上,右手託著下巴,臉微微仰起,期待地望著遠方。金色的餘暉透過不遠處的幾株尖葉杉,照射在她臉上,給她的臉塗上了一層紅釉。
離寨不遠的那道山脊上,收工回隊的婦女們扛著鋤頭、嘰喳說笑著走過。寨口大沙塘樹腳,牽著馬的漢子,趕著鴨子的娃崽,都先後回寨來了。湖邊寨的堰塘頭、水井邊、院壩裡、寨路上,都響起了每日傍晚必有的喧囂。
「人家都回來了,他為啥還不來呢?」杜見春有些焦躁地暗忖著。下午,杜見春參加隊裡盤倉,預備騰出倉庫,迎接秋收。搬完了囤籮、篾筐,掃刷乾淨以後,一個社員找杜見春給他那愛哭的娃兒看病,杜見春一檢查,發現小娃兒的症候極像肺結核,她把問題的嚴重性給大人說了,要大人明天一早帶小娃娃去縣裡透視,社員答應了。杜見春回到倉房來,盤倉已經結束,會計和幾個社員正在把倉裡盤出的剩水泥、化肥、白洋豆過秤記數,他們讓杜見春早點回家煮飯。杜見春回到集體戶,淘米、洗菜,裡裡外外不住地忙碌,想好好整一頓晚飯吃。吃晌午飯的時候,三個來月沒往外跑的肖永川,突然向隊長請半天假,不知去哪兒了,到這時候還沒回來,杜見春估計他是不會回來吃晚飯的。晚飯,只有她和柯碧舟兩個人,該多麼好啊!
誰料到,杜見春煮了飯,特意炒了菜,燉好雞蛋湯,柯碧舟還沒回來。她拿條板凳坐在門口,睜大眼睛,朝寨外的來路上瞅著。唉,老是不見他的影子,杜見春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瞼。
點水雀兒在集體戶後頭的野杏樹上啁啾著,啼得又尖又細;不甘寂寞的陽雀,也一聲聲嘰喳直叫,天知道它在嘮叨些啥。太陽落坡了,氣溫已明顯地比白日降低,杜見春仍一動不動地呆坐著,陷入了沉思。
她在湖邊寨集體戶住下,已有三個多月了。這一百多天時間,她是怎麼過來的呀,簡直像是場夢。好多事她已記不得了,但有一點,她的心頭一直是清楚的:要沒有柯碧舟,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怎麼能熬過這些艱難的日子。
剛住進集體戶,就是蘇道誠和華雯雯兩個回來辦手續、買木料、遷戶口那天,杜見春就病了。她病得很重,既遭了驚嚇,又受到刺激,還著了寒,她的體溫很高,喉嚨裡似有火燒,渾身像斷筋折骨般疼痛,半夜裡還時時尖聲嘶叫,哭泣。
是柯碧舟跑老遠的路到公社醫院,死賴活纏地請了個醫生來給她看病、配藥。是柯碧舟端開水給她喝,煮稀飯請她吃。她睡熟了,他按時來喊醒她吃藥。出工前、午休時、天黑以後,他沒事兒,就端一條板凳,坐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抱著本書,埋著頭看。只要一聽見她呻吟、響動,他就會即刻仰起臉來,輕聲問她,需要啥,喝水還是吃飯?她的病略輕些,能坐起來了,柯碧舟拿出玉蓉寫給他的那封沒寫完的信,給她看。杜見春是懷著惶惑激動的心情讀這封信的,她從信中看到了玉蓉對柯碧舟純潔的感情;她也從信中得到了力量,她懂了,生活中的人們,不都是像左定法、白麻皮、黃金秀那一類傢伙,不都是戴起有色眼鏡瞅人的,他們懂得尊重人,理解人,他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自尊心,都有自己該走的路。邵玉蓉是這樣的人,周凱旋老支書是這樣的人,好些社員也都是這樣的人,她杜見春,為啥要自卑自怯地去尋短見呢。不,要活下去,玉蓉說得好,左定法、白麻皮那幫人早晚是要倒臺的。濃黑的烏雲,不會永遠遮住太陽。
杜見春一遍一遍讀著玉蓉寫給柯碧舟的信,彷彿這信也是寫給她的。真沒想到,這山寨姑娘,不但勤勞樸實,心地善良,而且聰明豁達,能說能寫。信心開始回到杜見春心裡,她又堅定了生活下去的信心和願望。讀玉蓉的信,杜見春還會湧起另一種感情,羨慕、嚮往中混雜著隱隱的妒忌,她明知這是可笑的,但每讀一遍,這種感情總像洶湧的、不可阻擋的潮水一樣,向她湧來。
她的病逐漸好轉了。燒退了,頭腦不那麼暈眩了。只是每晚臨睡前有點低熱,下床來,感到頭重腳輕。柯碧舟要她再躺著休息幾天,徹底痊癒了,再到集體戶外走走,透透新鮮空氣。杜見春苦笑著,聲音柔弱地說:
「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太愁悶了。你能找本書給我看吧?」
柯碧舟回到男生寢室,開啟自己的小木箱,翻了一陣,找來了一本薄薄的小書——《陰謀與愛情》。杜見春並不想看這本書,但她沒表示拒絕,只點著頭,低低地說聲:「謝謝。」
柯碧舟出去了,杜見春坐在床上,背脊靠著床欄,閉上了眼睛。她不急於看這類資產階級的作品,記得那回在防火瞭望哨值夜,柯碧舟坐在篝火旁看的,正是這本書,當初杜見春對他看這種書就有想法,不料他還拿這本書給自己看。不過,那一夜,他倆談得真多、真廣,哪裡會有這麼多話講啊!現在杜見春每回見柯碧舟進來,除了勉強笑笑以外,啥話也講不出來。杜見春閉眼回憶著,他們說過些什麼話,怎麼說的,後來又是怎樣分手的。呵,要是那以後,他們一直那樣保持著聯絡,三年後的今天,不知會怎麼樣呢!
杜見春的面頰上滾燙滾燙的。防火瞭望哨值夜的那一晚,曾經感覺到的那種朦朦朧朧的期待和希冀,又控制了她的情感。杜見春忽覺得心「怦怦」亂跳,臉紅得比發高燒時還燙,她斷然地搖了搖頭。他的心目中還可能會有我嗎?快別胡思亂想了。
為了阻止自己七思八想,杜見春拿起了柯碧舟留下的《陰謀與愛情》,翻開來看著。
好書不但能吸引人,而且能打動人的感情,震撼人的心靈,使得讀者忘了吃飯、睡覺,忘了時間在不知不覺地流逝。
杜見春看了第一場戲,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捧著書,聽不到雞啼狗吠,聽不到走過集體戶門外人的說話聲,更忘記了自己是個病人,一口氣,把這本薄薄的小書讀完了。尤其是最後那場戲,杜見春讀著讀著,由不得自己地落下淚來,低聲抽泣著。
看完書,她沒有把最後那一頁合上,呆痴痴地坐著,仰起臉來,兩眼瞪得老大,凝視著光線晦暗的屋頭。根本沒察覺,時間已是午後。也根本不覺得肚子餓。
哈,這完全不是什麼資本家的兒子玩弄陰謀詭計,去引誘工人的女兒,這故事遠比杜見春想當然的故事生動得多,感人得多。怪不得柯碧舟這麼愛看書,這樣的好書,誰不願讀啊!
杜見春覺得,自己過去錯怪了柯碧舟,明明是自己幼稚無知,還偏偏責怪他盡看封、資、修書籍。他待人那麼好,心地那麼善良,肯定和讀過許許多多這樣的好書有關。
一陣腳步聲響進了灶屋,是柯碧舟回來了,杜見春用耳朵就能辨別得出他的腳步聲來。她盼望他進來。果然,腳步聲響到女生寢室門口,柯碧舟在問:
「我能進來嗎?」每次他進來之前,總要這麼怯怯地問一聲,得到了她的答覆,他才走進來。
「快來!」杜見春情不由己地叫著,連忙伸手抹抹眼睛裡的淚,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坐端正了些。
柯碧舟的臉曬得紅黑紅黑,手裡提著他那隻黑色的六十年代末期上海通用的人造革包包,笑吟吟地問:
「你餓了吧?」
她搖搖頭:「躺著,不覺餓。」
他從包包裡拿出一件藍卡其兩用衫,一條咖啡色長褲,興沖沖地抖開來:
「看,這身衣服好嗎?」
杜見春一眼看出褲子和兩用衫都是女式的,臉微微一紅,心頭明白那是他新買的,仍問道:
「誰的?」
「你的。」
「我不要!」她哪裡能接受他的衣裳呢。
「不,」他急了,把衣服褲子摺疊起來,申辯道,「這是用你的錢買的呀!」
「我的錢?」杜見春更加莫名其妙了,「我給大水衝得一無所有,哪裡來的錢。你別胡說了!」
柯碧舟和顏悅色地把衣服、褲子摺好,放在杜見春的床腳邊,喜不自禁地說:
「你聽我說呀,事情是這樣的。前些天的大雨,危害很大,有的集體飼養棚垮了;有的社員家牛圈、馬廄塌了;也有的社員自留地壅滿了沙;嚴重的,還有房屋山牆倒下來壓死人的。國家給公社撥了救濟金,說每個受災的人都有一份救濟。聽說這個事兒,我直接跑到鰱魚湖公社,把你的事兒如實說了。公社管救濟的幹部和管知青的副書記都很重視,聽說你被大水衝得精光,生活,吃、穿、住都困難,他們馬上給你撥了三十斤糧,七十元錢。還說了,隔一兩天,他們就下來實地看看,調查核實了,馬上給你開救濟糧摺子,補償你一些損失。到了冬天,來寒衣了,一定撥棉衣、棉褲給你。我代你領了糧和錢,想到你啥衣裳也沒有,我就估量著你的身材,幫你在公社百貨商店買了衣服褲子。你看看,這不是你的錢嗎?」
說著話,柯碧舟從自己的衣袋裡摸出一沓錢和糧票,小心翼翼地遞過來,指著說:
「你點一點,三十斤糧票,五十五塊七角四分錢;衣服褲子共十四塊二角六分,發票也在裡面。」
杜見春睜大雙眼,直愣愣地盯著柯碧舟淌著汗珠的亮晶晶的臉。此刻,這張臉被太陽曬得緋紅緋紅的,泛著健康蓬勃的神采,眼睛裡閃爍出興奮喜悅的靈光,筆挺的鼻樑上,沁著幾顆細小的汗珠;嘴巴微啟,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衷心愉悅地笑著。他的神態是真摯誠懇的,他的整個臉龐是生動引人的。杜見春傻了一般,竟像頭一次認識柯碧舟那樣瞅著他,看得有點呆了,忘了伸出手去接他遞過來的錢和糧票。她的眼睛裡滾動著淚珠,兩片嘴唇忘乎所以地顫抖著,費了老大的勁,極力抑制著,杜見春才沒哭出聲來。她只覺得淚水模糊了雙眼,胸懷裡有一股洶湧的感情在翻騰。
柯碧舟疑惑地瞪大了雙眼:「你怎麼哭了,該高興才是啊!事情總算跑妥了!我早說過,車到山前必有路,總有辦法的。」
「不……我不是哭……」杜見春否認著,不知說啥好,淚珠溢位了眼眶。
「看,左定法壓你,縣知青辦壓你,可世上還有好人,公社還有懂政策的幹部哩!杜見春,你放寬心吧!」柯碧舟勸慰著,伸手掏出帕子,抹著額頭上的汗,神采煥發地說,「要緊的,是你得趕緊養好病,是啵?」
杜見春任憑眼淚流著,激情難抑地點著頭,喃喃地說:「柯……碧舟,你……害你來回地跑……我……」
「快別說了,我煮飯去!」柯碧舟把錢和糧票往杜見春手裡一塞,有點惶悚般急速地轉過身子,走了出去。
「不,不用了……我已經做好了飯菜。」
這以後,杜見春的病很快痊癒了。她能起床在屋裡屋外走動,能幫著煮飯、捅火、掃地了。柯碧舟硬要她在集體戶再歇兩天,還陪她去找邵大山。左定法那頭拱槽豬,大概是做賊心虛,並沒出頭來干涉杜見春住進了集體戶。大水淹了粉坊,杜見春被水衝得險些喪命,身無分文,害著大病住在集體戶女生寢室,已經把人逼到了最慘的境地,左定法再想來欺侮杜見春,實在也說不過去。再加上公社幹部來了解杜見春遭災情況時,除了對她進行安慰和進一步救濟外,還順便問左定法,為啥把一個並隊來湖邊寨的女知青單獨派住在粉坊?左定法找了幾個理由,才勉強搪塞過去。為此,更不敢再來迫害杜見春了。
杜見春起床後的第二天,柯碧舟和肖永川出工去了,杜見春封了火,洗淨碗,隨後拿著掃帚,先把女生寢室掃了,接著又掃淨了灶屋。兩個男生出去了,她決定順手把男生寢室也掃個乾淨。走進男生寢室,還未俯身掃地,她一眼就看到柯碧舟的床上空蕩蕩的,她走近床去,頭頂上像捱了一棒般怔住了。
柯碧舟的單人床上只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擱著一條疊得方方正正的粗線毯子。一條毛巾鋪在冬天穿的秋衣秋褲上面,替代了枕頭。枕邊有一本厚厚的書,封面上印著一個禿頂肥胖的外國人,書名《奧勃洛摩夫》。
杜見春拿著掃帚,呆立在床前,心裡痛楚地想,他把墊褥、床單、被子、枕頭全給了我,自己就蓋這麼一條毯子,睡在草蓆上。夏天還沒到,晚上該多冷啊,可他從沒向我透露過。我是多麼傻啊!
除了決定馬上拿公社給的救濟款去添置棉絮、被裡和被面以外,杜見春想得更多的,是柯碧舟這個人。他說話不多,幹活踏實,待人誠懇,憨厚善良,他太好了。怪不得山寨姑娘邵玉蓉,會那麼深地愛他呀!別看玉蓉是一個農村姑娘,可她看人的眼力,比自己強多了!
二十五歲的杜見春,還沒細細地品嚐過愛情的滋味。她還沒真正地戀愛過。頭一次,她那少女的感情正要朝著柯碧舟奔放地湧灑出來,聽到柯碧舟的家庭出身,她幾乎沒好好思考,就斷然截住了柯碧舟的話頭。第二次,她謹慎些了,對蘇道誠觀察了好久,總是捉摸不透這個相貌英俊的青年,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在精神上遭到摧殘的時候,她草率地向蘇道誠作了提示,結果發現,這傢伙原來是個尋歡作樂的無恥之徒。從那以後,杜見春的感情禁錮起來了,沒有對任何人開啟過。
在養病的日子裡,她回想自己站在松杉坡上的情形,每次想到柯碧舟為了救她,不顧一切地緊抱著她,扶著她走進三角窩棚時,她都會臉紅,都會睜大了發亮的雙眼,陷入遐思和幻夢中去。
隨著這些天來柯碧舟為了她裡外忙碌,甘願受苦,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杜見春心靈深處的情思,也隨著身體日見恢復痊癒,而漸漸甦醒過來,像早春的幼芽般萌發、生長。這種感情的萌發和生長,和植物幼芽的萌發、生長一樣,是很難覺察的。待到它愈來愈強烈地使人難以抑制時,才會像突然看到般驚訝起來!
杜見春站在柯碧舟空落落的床鋪跟前,眼裡落下幾顆淚珠,「滴滴答答」掉在柯碧舟的草蓆子上。她的胸脯忽起忽伏地波動著,心裡激動得厲害,悄聲地喃喃著:「你、你太好了……你太好了,碧舟!」
當杜見春一再重複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空寂孤獨的心靈,逐漸充實起來。這是父親杜綱被關起來以後,杜見春經常感覺到的那種惶惑不安在逝去,一種清醒的,但又攙糅著洶湧澎湃的感情的意識告訴她,她愛上了柯碧舟,而且是愛得那麼深、那麼強烈。
在這以後的日子裡,只要是和柯碧舟有關的一切,他的腳步,他的嗓音,他用過的勞動工具,他的衣物碗筷,甚至人們無意中議論到他的片言隻語,都能撥動杜見春心靈深處那感情的琴絃,都能引起她的聯想和陷入沉思。她瞅著他時的目光,和以往不同了,凝神專注,在他的臉上停留得過久;她對他說話的聲調,也和平時的嗓音不一樣,含著羞澀的柔情;不論碰到什麼事兒,她腦子裡產生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柯碧舟怎麼樣。柯碧舟的一切,都和她的命運水乳相融般交織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會覺得自在、愉快。只要一靜下心來,柯碧舟的形象就會那麼鮮明醒目地浮現在她腦子裡。如今,她看到的,不僅僅是他那生動引人的外貌,而是他那顆水晶般透明的心。
她愛他,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