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可是,她將怎麼向他表示呢?這可把杜見春難住了。

杜見春病好以後,柯碧舟帶她去看邵大山後頸上生的對口瘡。哎唷,邵大山的對口瘡已經潰爛,化膿,腫起一大塊,痛得他每夜只能合撲躺在床上。無法參加體力勞動。他站在那裡,背後有人喊他,他的脖子一點也不能動,只得慢慢移動身子,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向後轉,才能看到喊他的人。這兩天,瘡口愈發惡化,已影響到他起立、走路。講話的時候,後頸也隱隱發痛。去公社醫院看過,消炎藥吃了,針也打了,一般藥膏也敷過了,都沒效果。暗流大隊的老人們都說,對口瘡是致命的!

杜見春一看到這個傷口,早慌了手腳。她只有點基本的醫藥知識,看個傷風、感冒、打打針還行,哪醫得了邵大山爛遍整個後頸的對口瘡啊!

事情也巧,那天柯碧舟和杜見春去看邵大山,燒窯師傅阮廷奎和缺牙巴大嬸也趕來看大山。見杜見春皺緊眉頭,束手無策的樣子,坐在一旁的燒窯師傅咧嘴笑了。在板凳腳上磕著煙桿腦殼,一字一句地說:

「我曉得你一個上海姑娘是莫法對付這瘡口的。要治住這對口爛瘡啊,只有一個人能行。」

「哪個?」杜見春反問。

「你們鏡子山大隊的一個老中農,綽號叫‘死牯牛’的。」阮廷奎重新裹了一張蘭花煙,點燃火,吧嗒吧嗒抽著說。

「死牯牛」這個老中農杜見春認識,脾氣特別壞,又犟,比發了脾氣不服管教的大牯牛還難勸,所以鏡子山人都叫他「死牯牛」。整個大隊,能和他說上話的,獨有周凱旋老支書。其他人,包括他的親生兒子,也難摸準他脾氣。杜見春眨巴著眼,搖搖頭說:

「沒聽說他會看病啊!」

「是的,他不是郎中,啥病也不會看。獨獨會醫對口瘡。」阮廷奎越說越玄了,「你們不懂吧。哈哈,這是他老祖公傳下來的、專醫對口瘡的祖傳秘方,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不多幾個知道的人,也難求動他。」

一旁的缺牙巴急忙拉開嘴巴「哇哇」說道:「哎呀呀,為大山伯的這對口瘡,四姑娘她爹不知往鏡子山來回跑了幾趟,腳杆筋也跑斷了,天底下的好話也說盡了,還幫補上五十個雞蛋,一斤葉子菸,可那個‘死牯牛’,硬是不鬆口,不答應找藥。你們說焦人不焦人?」

這話顯然是說給邵大山聽的,表明他倆對他是關心的。必須說明的是,聽說了邵大山的病,燒窯師傅確實去鏡子山跑過,找到「死牯牛」,請脾氣倔強的老人吃過一把葉子菸。事情沒求成,氣呼呼地回來了。他既沒跑過幾趟,也沒送「死牯牛」五十隻雞蛋和一斤葉子菸。這些只不過是缺牙巴的「藝術加工」罷了。

不料杜見春一聽這話,卻來了勁。她眼睛輝亮地說:

「我有辦法!」

聽杜見春講有辦法,柯碧舟主動陪她去鏡子山大隊找「死牯牛」。杜見春的辦法說來也簡單,她找到老支書周凱旋,把情況說了。周凱旋聽說這幾年遭貶的邵大山害了對口瘡,二話沒說,就帶著兩個年輕人去找「死牯牛」。「死牯牛」明明是個大活人,只不過說話生硬些,聽了周凱旋的話,他讓三個人在屋頭坐坐,自己旋即轉身出了門。半個小時以後,他手裡託著一張南瓜葉子,葉子上爛糊糊地搗了一團草藥,聞聞只有股青草氣,瞧不出是啥中草藥,但他卻鄭重其事地關照杜見春:

「你把這帶回去,給邵大山敷上。三天以後,你再來我這裡拿藥。敷四回不好,砍我的頸子去換他的。」

「死牯牛」連平時該收的幾塊錢藥錢也不要,還一再宣告,燒窯師傅阮廷奎來討藥,只說他有個親戚害對口瘡,沒說是邵大山,所以沒有給他藥。語氣中,還露出對自私自利的阮廷奎老大看不起。

杜見春千恩萬謝,喜洋洋地趕到湖邊磚木結構的小屋,把藥給邵大山敷上。三天以後,她又跑了一回。沒敷到四回藥,只敷了三回,九天工夫,邵大山潰爛紅腫的對口瘡就消了炎去了膿,只留下一塊疤,全好了。

不像柯碧舟預料的,杜見春以高明的醫術贏得了湖邊寨人的尊敬。但卻以她的熱心腸,博得了暗流大隊社員的信任。

「生活和勞動的權利,是通過奮鬥爭取來的。」柯碧舟說過的這句話,杜見春這幾個月來有了深刻的體會。通過看病,她幾乎認識了湖邊寨所有的人。她給這家人打過針,給那家人煎過藥,還給另一家生病的孩子當過看護。寨上有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獨生兒得了中毒性痢疾,已經昏迷,見春抱著孩子坐船趕到縣醫院,大夫說需要輸血,見春馬上說:「我的是o型,抽我的吧!」見春的一百五十毫升血流進了病人身體。孩子脫離了危險,見春不顧休息,又去安頓孩子的父母。見了的人,誰都誇這姑娘心好。如今她在湖邊寨,也像原來在鏡子山大隊一樣,出工勞動,接觸社員,用自己那點微薄的醫療知識,為社員們服務,徹底改變了大夥兒對她的印象。她虛黃中透著蒼白的臉色泛上了紅光,她消瘦的面頰,逐漸豐腴起來。她走路又顯得踏實有力、富於彈性了。她的雙眸,又閃爍出灼灼的光彩。有時候還能聽到她那極富感染力的脆亮的笑聲。

隨著這些情形的好轉,她又有了新的心事。她發現,自從她得到湖邊寨社員的信任以後,柯碧舟和她逐漸逐漸疏遠了。表面上,他倆還合在一起吃飯,常是柯碧舟挑水、挑煤炭、挖黃泥巴、種園子,幹些重活,杜見春煮飯、洗菜、捅火、洗碗,做些家務事。他們的接觸也不少。但敏感的杜見春,覺得柯碧舟的話少了,也不像她在病中那樣經常進女生寢室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靜,杜見春一個人回進寢室,她多麼希望柯碧舟進來坐一會兒談談啊,可柯碧舟從來沒進來過。這使得她憂傷、納悶,很晚很晚了,還坐在燈下,託著腮沉思默想。她猜不透柯碧舟究竟怎樣想,到了晚上,他到底在幹些什麼?有幾次,她在灶屋裡向男生寢室望去,只見他背對著門,坐在那裡伏案疾書,連頭也不抬一抬。她知道,他在寫什麼東西,他愛好文學啊!想到他把精力和時間花在寫作像《天天如此》這樣毫無意義的小說上面,她不但感到惋惜,還覺得他太不愛惜自己的寶貴青春了!

多少次,杜見春想叫他停下寫作,想勸一勸他,和他談談心。但肖永川也在男生寢室裡,她怎麼好意思叫他呢。這個小偷,自她住進集體戶以來,從沒和她講過話,他和柯碧舟又是死對頭。要是見她喊柯碧舟,誰知他會到寨上去說些什麼難聽的話啊!因此,杜見春只得壓抑著自己心頭越來越強烈的願望,默默地轉過身去,退回女生寢室,悄然躺下。

今晚上的機會太好了,肖永川不在,柯碧舟回來吃完飯,她一定要和他談談,向他傾訴一下,自己內心的感情和願望。可事情偏偏不巧,杜見春在集體戶門口,坐了足足有半個多鐘頭了,柯碧舟還沒回來。這幾天他在隊裡參加薅三道秧,俗話說,頭道薅秧,二道繡花,三道跑馬。按理該早點收工了呀!

暮色籠罩了山寨,好些人家屋頭開了電燈。幾顆早早升起的星星,已在夜空中眨著眼兒。千姿百態的群峰,全變成黑黝黝的了。點水雀兒和陽雀,已經歸了巢,集體戶門前那條路,只能依稀辨出灰白的泥色。杜見春卻依舊坐在灶屋門旁出神,她的眼裡閃爍著情意綿綿的波光,焦灼不寧的思緒在她臉上不時遮上一層暗影。她的心像空中飛掠不停的小鳥,盪盪悠悠地不安。

路上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繼而響起了腳步聲,杜見春緊張地辨別出,這是他回來了。

她想站起來躲進屋去,又情不自禁地想迎上去,可她覺得自己呼吸侷促,心跳得很慌,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直到他走到門前院壩裡,她才略微埋怨地低聲說:

「你還知道回來啊……」

集體戶裡沒開燈,灶屋門口黑洞洞的,柯碧舟顯然不防這兒有人,他的腳步停了一下,才略見驚異地問:

「怎麼不開燈?杜見春,你哪兒不舒服嗎?」

「沒有,等你回來吃飯。」杜見春聽到柯碧舟關切的語氣,一高興站了起來,迎著他說,「等了你好久。快進屋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柯碧舟說了聲謝謝,兩人進了灶屋,開了電燈,拉桌吃飯。

端著碗,杜見春大膽地瞅著柯碧舟問:「怎麼這樣晚才回來?」

柯碧舟回看了杜見春一眼,見她那雙明亮、泛彩的眼睛盯著自己,他連忙把目光閃開,垂下眼瞼說:

「薅完三道秧,坐在田埂上,我在想,湖邊寨就這麼四五百畝田,四五百畝土,糧食增了產,現金收入也高不到哪裡去。不設法餵魚、養蜂、建果園,這個寨子怎麼富得起來?到哪裡再找錢發展生產,叫社員們過上一年比一年好的日子?坡上的八月竹,三五年才長成一期哪,也不能盡指望它!」

「可左定法那幫人不讓你搞副業,你不是瞎操心嘛!」杜見春聽說他傻呵呵地坐在田埂上想這個事,又憫惜又體貼地說,「社員們都怕左定法扣大帽子,不敢提出搞副業賺錢,你再建議、再苦思冥想,還不是竹籃子打水?」

柯碧舟把碗筷一擱,雙手扶著小方桌沿,蹙著眉頭說:「杜見春,你說說,社員們為啥不敢頂左定法?」

「這頭拱槽豬開口方向路線,閉口兩條道路,吹得天花亂墜,社員們弄不清這些大道理,自然不敢同他頂囉!」杜見春早想過這件事,隨口答道。

「那麼,」柯碧舟眼睛一亮,望著杜見春說,「你看,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把這些道理給大家說說透,讓社員們都認識到,是讓湖邊寨富裕起來好呢,還是光像左定法那麼一味亂咋呼,一天比一天窮下去好。道理說明白了,寨鄰鄉親們心頭亮了,大夥兒說乾的事,左定法還壓得住?嚇唬得住?像你當赤腳醫生的事兒,群眾輿論大了,左定法不也只得讓步,批錢給你買藥!」

「噯,這麼做是個辦法!」杜見春給柯碧舟一說,也來了勁。「你想清沒有,怎麼給社員們說?」

柯碧舟的臉又陰下來,他搔著頭皮說:「說到天邊去,我就是對這些問題想不出個道道呢!」

「那你也別急,我們慢慢想吧。」杜見春委婉地勸著他,把我們兩字說得很重。她用筷子點著柯碧舟,「你快吃飯啊,怎麼光說話,不吃飯呢。燉雞蛋湯你怎麼一點也不吃?」

說著,杜見春擱了筷,把蛋湯碗朝柯碧舟飯碗裡倒去。柯碧舟想拿開碗,已經來不及了,他抬起頭來,惶惶地說:

「謝謝,謝……」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杜見春正含情脈脈地瞅著他。柯碧舟臉一紅,扭過臉去。

飯後,柯碧舟搶著去洗碗,杜見春連連擺手:「你別爭,我來洗!」

「還是我洗吧,今天我啥事也沒幹,你做得很多了。」說著,柯碧舟舀出桶裡的水,殼落落洗著碗筷。

杜見春倒了一盆洗臉水,待柯碧舟洗完碗筷,端到他跟前,瞥了他一眼說:

「洗臉吧。」

面對杜見春的體貼關懷,柯碧舟手足無措,他只得連聲道謝,匆匆洗了臉,換了一盆洗臉水,端到杜見春面前,然後像迴避什麼似的跑進男生寢室去。

杜見春的心隨著柯碧舟走回寢室而往下一沉,她用自己的行動,已經向他表示得相當明白了,他也不是看不出來,但他為什麼慌慌張張,像怕遭刺扎一般逃進去呢。他是故意疏遠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有意冷淡我,避開我?杜見春洗著臉,思忖著。她心裡說,哼,你逃嘛,今晚上我非逼著你有個態度不可!

她倒了洗臉水,回到屋裡捋了捋鬢髮,輕手輕腳走進灶屋,來到男生寢室門口。她正要一腳邁進去,可眼睛看到的情景,使她不由得縮住了腳,凝神屏息地不敢吭聲了。

男生寢室裡,柯碧舟正坐在自己兩隻箱子疊起來的桌前,直著腰桿,微側著頭,奮筆疾書。集體戶裡聲息全無,他的鋼筆在紙上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在桌子上方,垂吊著一隻電燈泡,電燈光下,桌子左側,齊齊整整地放著一沓稿紙,用白線訂成一薄本一薄本,大概是寫好的書稿。桌子右側,還放著幾本書,一本黑封面的厚筆記本子。

柯碧舟寫得那麼專注,那麼入神,使得杜見春根本不忍心叫他,驚動他。她左手扶著男生寢室的門框,右肩靠著壁,大睜著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柯碧舟的背影。

她覺得自己心海中的潮水在泛濫,她覺得自己有一種不可言說的激動。

這樣佇立著,不知有多久。當杜見春仰起臉,輕輕籲出一口氣的時候,她陡然想到,不能這樣盡等下去,今晚的機會,還是不可多得的。想到這兒,杜見春輕輕咳了一聲,就在同時,集體戶外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杜見春雖然看到柯碧舟轉過臉來,她還是心虛地轉身退進女生宿舍。

灶屋裡的電燈光直撲到門外院壩裡,一臉倦容的「黑皮」肖永川跌跌撞撞跨進了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