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這也可以改變的。」柯碧舟以肯定的語氣說,「為什麼你就去幹這種活呢?這不是勞動懲罰嗎?杜見春,你完全可以不幹,為什麼非要逆來順受呢?背灰挑糞,這是男勞力乾的活,一天跑五十多里地,叫他左定法空著手走走試試,你是女知青,可以乾女社員的活。」

「說得好輕巧,」杜見春悽婉地冷冷一笑,「我的口糧、衣服、生活用具、勞動工具,全被大水衝啦!」

杜見春又哭又笑,情緒極為反常。這使得柯碧舟心頭,壓上了一塊磨盤。他知道,這個姑娘說得出做得到,她絕不是賭氣,才說早晚要走那條路的話。他心中著慌,說話更欠考慮,只是冒冒失失地安慰道:

「這沒關係,受災的知青,國家有規定,縣知青辦會給救濟、幫助的……」

「縣知青辦,哈哈哈!縣知青辦……」

柯碧舟被杜見春的大笑搞懵了頭,眨著眼膽怯地問:「縣知青辦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拿鐵棍打我頭頂的白麻皮,就是縣知青辦主任的男人。哈哈,你還指望這種人會救我,滾他媽的蛋吧!」杜見春胸中久憋的怒火和怨憤,像找到了發洩的地方,她的嗓門尖脆響亮,毫無顧忌,滔滔不絕地往下說:「你不知道嗎,鏡子山大隊四次把我推薦上去,四次都是縣知青辦刷下來的。第四次,老支書周凱旋親自陪我到縣知青辦責問那臭婆娘,臭婆娘回答得好輕巧,那是招工單位不要,不是我們不送。放屁!這就是現實,她明明在整人,在鬧報復,還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倒是那白麻皮乾脆,他衝著我擂著桌子嚷道:招工單位情願牽走一條狗,也不願要我這個復辟犯子女!哈哈,在他們眼中,我還不如一條狗,我活著幹啥?你說,柯碧舟,我活著幹啥?」

杜見春聲嘶力竭地叫著。瞪出深陷的雙眼,緊咬著牙齒,面容奇瘦,語句尖刻。最後那幾句話,她幾乎是迸足全身力氣嚷出來的。柯碧舟耳管裡嗡嗡震響,杜見春的每句話都震撼著他的神經,衝襲著他的心靈。尤其是看到疲憊憔悴、氣微力衰的杜見春情緒激動得青筋暴露,全身顫抖,他更是覺得心魂不安。他心中明白,杜見春正面臨著他幾年前陷進去很難自拔的悲憤、絕望的深坑。而要從深坑中爬出來,是極需要人們的安慰、開導的,像他當年得到邵思語大伯、玉蓉姑娘的啟發、幫助一樣。但不同的是,思語大伯和玉蓉姑娘,當初是冷靜而深思熟慮的。可他此刻呢,不但慌忙無主張,找不到恰當的話表達,相反,杜見春的每句話,都同樣激起他的憤怒和不平。面對左定法、黃金秀、白麻皮這類人的「專政」,誰能不憤恨得發出反抗的呼聲呢?邵玉蓉被縣專政隊殘害在山道上,湖邊寨人鬧到縣裡,邵思語親自找到老莫。一定要追查兇犯,嚴懲兇手,老莫答應處理這件事,去了地革委會,讓公安局出面,可半年時間過去了,縣專政隊矢口否認動過武,連是哪個掄的鐵棍,也不漏一絲口風,案子只得擱置起來。儘管是這樣,柯碧舟腦子裡,有一個念頭仍是堅定的,那就是一定要打消杜見春的絕望思想,使她重新有勇氣充滿信心地活下去。但柯碧舟嘴裡說出的話,實在太缺乏感人的力量了:

「杜見春,我理解你。不過……不過你要看得遠、遠些,要相信……」

「我什麼都不相信!」杜見春又迸足勁叫了起來,「我早看破了紅塵!我不要活了,我要以死來抗爭!」

面對杜見春歇斯底里的瘋狂勁兒,柯碧舟全身閃過一陣寒戰,他雙手舉到胸前,哀求般傾著身子,淚眼嘶聲地問:

「難道你真要去、去尋……尋……難道你什麼也不相信了?難道你、你連我、我我我也不相信了?……」

杜見春透過淚簾,驚訝地望著渾身水溼、可憐巴巴的柯碧舟,他那聲淚俱下的模樣,像一枚針似的戳著她的心,杜見春似想起了啥,泥塑木雕般呆住了。她目不轉睛地瞅著他。

柯碧舟賭氣般說:「我、我真沒想到,玉蓉為了你的安全,獻出了自己的性命。你、你卻這樣輕生……」

杜見春的兩眼有什麼東西撐著般瞪大了,玉蓉讓湖邊寨上一個小姑娘,來給她通風報信的事,她還記得。後來聽說,就為這,玉蓉遭了害,兇手也沒揪出,杜見春也曾難受了好久。這當兒,柯碧舟提出這件事來,杜見春渾身發熱,愣住了。這些天來,只想著自己的憂戚痛苦,她差不多把這事兒忘了。

看到自己的話吸引了杜見春,柯碧舟控制著自己煩亂不已的情緒,抹抹淚接著說:

「杜見春,我……我對誰也沒講過。不過,我想告訴你,我……我也曾想過自尋短見……一死了之……」

「你?」杜見春眨巴著一對眼睛,兩顆沾在眼睫毛上的淚珠,隨著她的眨動滴落下來,她驚駭地說,「你……你也曾……想……」

「是的。」柯碧舟點點頭,毫不掩飾地承認,「我也有過痛苦,有過煩惱,有過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有過這麼一段……一段沉重的時期……」

杜見春被他說話的語氣、神情、微顫的嘴唇和他說出的內容吸引了,她情不自禁地追問道:

「那後來呢?」

「後來,經邵思語伯伯和玉蓉的點撥、開導,我發現我錯了!」柯碧舟的目光從杜見春臉上移開,落在小窩棚的旮旯裡,回想著那一段思想上的驟變,放緩了語氣道:「我陷進了自怨自艾的深坑不能自拔,我被精神上感受到的壓力摧毀了,我沒有勇氣面對生活,我實際上是個膽小鬼,是個懦夫!當思語伯和玉蓉使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猛吃了一驚。當他們告訴我,山寨上的人們並不都是像我想象的那樣看待我的時候,我開始醒悟了。是啊,人活在世界上幾十年,在歷史的長河中,是多麼短促,可連這麼短促的時間,我還要把它縮短,這是多麼懦怯啊!」

柯碧舟說話的聲氣抑揚頓挫,滿含著感情,他說話的神態誠懇真摯,好像要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杜見春只覺得,他的話音裡,彷彿在散發一種磁力般吸引著她。她愣怔地睜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柯碧舟。柯碧舟喘了一口氣,接著說:

「美國科學家愛因斯坦說過,人只有獻身社會,才能找出那實際上短暫而有風險的生命的意義。這段話,我在中學裡就摘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但直到思語伯和玉蓉幫助我之後,我才真正領會這句話的意思。杜見春,我們的生命,可以說也是有風險的,可決不能因為生命有風險,我們就……就害怕生活,就自暴自棄,就自……自尋短見。你說,這些話對嗎?」

怪得很,在柯碧舟費勁地尋找著恰當的詞句,困難地把自己曾經思索過的想法講出來的當兒,杜見春的心胸中也在起著微妙莫測的變化,似乎是暖烘烘的熱水袋,融化了見春心靈上的冰塊,她覺得,她頭腦中那執拗的想尋短見的念頭退隱到後面去了,她不由得閉緊嘴點了點頭。

杜見春這一點頭,引得忐忑不寧的柯碧舟興奮起來,他激動地往下說道:「你剛才說,你要以死來抗爭,不對,杜見春,你這麼做,不是抗爭,是投降於青春!你這樣做,正好投中左定法、白麻皮、黃金秀那些壞人的心願,他們這樣摧殘、打擊我們,就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你死了,他們正好說:看,多麼反動!不,不能死!我們要活,我們要活下去!玉蓉跟我說過,這幫傢伙的日子長不了,她有信給我,我可以給你看!說得對,說得真好!我們該活下去,我們有權利活下去,活著看到這幫畜生倒臺!」

柯碧舟氣喘吁吁,激動萬分,說得又快、又急、又響。這回,輪到杜見春驚愕不解了,眼前的柯碧舟,不像她過去認識的柯碧舟啊!

柯碧舟像跑了急路一樣喘了幾口氣,又繼續道:「你知道嗎,左定法在湖邊寨上到處傳播,說你是大叛徒、大黑幫的女兒,說你是最反動的復辟狂的女兒,一張嘴就放毒!他還通過他的爪牙、親戚威脅社員,不準任何人和你接觸,不許任何人睬你,哪個人要睬你,就揪鬥哪個!這個‘土皇帝’說了話,社員們不瞭解情況,又聽到那麼幾頂駭人的帽子,哪個人願惹是生非,來同你說話答言啊!」

「啊!」杜見春恍然大悟地瞪直了灼灼如焚的雙眼,「原來是這個野獸玩了鬼,怪不得湖邊寨人看見我,像見了瘟疫般地往一旁躲哩!」

聯想到昨晚上想踅進粉坊來欺辱自己這件事,杜見春怒火中燒,憤怒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她咬緊牙,恨透了拱槽豬左定法。

「你不要被他嚇住了!」柯碧舟見她一言不發,不知她心裡在思忖些啥,放緩了口氣說:「天無絕人之路。除了要頑強地活下去,你要在湖邊寨上生活,就得接近群眾,和社員們……」

「被左定法這麼說了,哪個還敢理我呀?」杜見春的情緒改變了點,她煩惱地截斷話問。

「有辦法!」柯碧舟滿有信心地說。

「啥辦法?」

「你不是赤腳醫生嗎?」

「在鏡子山是,在湖邊寨人家還能承認?」

「為啥不承認?當初唐惠娟走,鏡子山推出你來,就是接她的工作。唐惠娟的任務,也是在兩個大隊治病。你為啥不能幹?告訴我,你能看些什麼病?」

「還不是下鄉前,學了點打針、治感冒的。老支書周凱旋聽說這一點,硬要我鴨子上架,對付著幹,可我這一年,差不多沒提起勁幹過。」

「要幹。跟你說啊,山寨上可太需要個能治點小毛小病的赤腳醫生呢。」

「哪個人敢要我看病啊?」杜見春愁悶憂悒地說。

柯碧舟兩眼一亮,揮著手說:「玉蓉的阿爸邵大山,這幾天正害對口瘡,我帶你去,他肯定敢要你治。只要治好了啊,局面就開啟了。山寨的事,就是這樣,群眾心裡服了你,就會主動來招呼你、找你。那麼一來,左定法把你說得魔鬼一樣可怕,不就沒人信了。」

杜見春把身上的蓑衣更裹攏些,深陷進眼窩的雙眸,透露出一絲喜色。

柯碧舟眉飛色舞,興致勃勃地說:「哼,想逼我們走絕路,沒那麼方便。」他笑了,不是為杜見春表露了願治對口瘡高興,而是他發現,杜見春的情緒已經逐步穩定下來,想尋短見的念頭在說話間被不知不覺驅除出去了。

驟雨聲中,窩棚裡靜默了一陣,突然響起了杜見春微弱的嗓音:

「那麼……眼前……怎麼辦呢?」

「眼前?眼前嗎……」柯碧舟仄耳聽聽,窩棚外的風雨仍沒啥減弱的跡象,他果斷地站起來,「走,眼前當然是先回湖邊寨集體戶去。安定下來再說。」

杜見春坐著不動,柯碧舟雙手絞著襯衣上的雨水,等待著。杜見春從蓑衣圍裹中,伸出一隻手,拾起那塊毛巾手帕,擰起兩條淡淡的弧形眉,站了起來。可剛站起,身子便搖晃了兩下。

柯碧舟伸出手去想扶她,她垂眼瞅瞅柯碧舟的手,不易覺察地搖了搖頭,抿緊嘴巴,大步走出了窩棚。

柯碧舟連忙拾起窩棚裡的斗笠和繩圈,跑出窩棚,趕了上去。

雨中,兩個年輕人的身影,踏著泥濘溜滑的山路,朝著被雨霧濃濃地罩住的湖邊寨上走去……

兩個小時之後,受驚受寒、又飢又乏、從死亡的邊緣上回到生活中來的杜見春,已經擦乾身子,穿上柯碧舟的一身乾衣裳,吃過了飯,在原先唐惠娟的床上睡著了。

神經始終處在緊張狀態中的柯碧舟,這才真正輕鬆地吁了一口氣,他瞅瞅女生寢室關緊了的那扇門,然後走進了男生寢室,在自己那張只鋪著席子、放著一條毯子的床上躺了下來。他床上的墊褥、床單、被子,通統鋪到女生寢室唐惠娟的那張床上了。夏天沒到,他只好先睡起席子來。

他還沒歇足十分鐘,灶屋裡虛掩著的兩扇門,被「咚」的一聲推開了。一直在床上睡懶覺的肖永川翻了個身,嘴裡咕嚕了一句什麼。柯碧舟以為是風雨把門撞開了,正想起來去關門,灶屋門口傳來了蘇道誠和華雯雯的說話聲:

「哎呀呀,總算到了,這個鬼地方!來過這次以後,我再也不會來了。阿彌陀佛!」這是華雯雯那嬌滴滴的聲音。

蘇道誠在脫自己的膠布雨衣,發出「殼落殼落」的微響,他長嘆了一聲,說:

「真倒霉,娘×,回來辦手續,偏偏碰到下大雨,行李鋪蓋也不好託運。」

「算了吧!我早說了,破破爛爛的東西,三錢不值兩鈿賣給阿鄉算了。把好點的東西託運回去!」華雯雯以不耐煩的語氣說著,又詫異地問,「噫,集體戶裡的人呢,都在困大覺呀?」

柯碧舟離床走到灶屋裡,朝兩人點點頭,主動招呼說:「你們倆回來了!」

「回來了!」蘇道誠穿件嶄新的藏青滌卡上衣,下身一條醒目的法蘭絨褲子,荷蘭式紫絳色皮鞋,油光光的頭髮,他把雨衣往一條板凳上扔去,伸出一隻手,和柯碧舟握了握,以傲然自得的口氣說:「怎麼樣,柯碧舟,湖邊寨的日子過得逍遙嗎?」

華雯雯急著沾沾自喜地告訴柯碧舟:「嗨,跟你講啊,我們這次回來,主要是辦理回上海的手續,轉戶口、油糧關係,最多住一個星期就走!」

「噢!」柯碧舟心中一驚,真沒想到,蘇道誠和華雯雯的路子這麼廣,竟然能把兩個人的戶口,通統辦回上海。他一邊點頭說好,一邊打量著華雯雯。這姑娘在上海住了近一年,人並不見胖,只是顯得更白嫩了。她留著短短的游泳式頭髮,上身穿件最新式的米黃色滌卡尖角領兩用衫,下著一條針織滌綸褲子,腳上穿一雙紫藍色的高跟女雨靴,顯得更加窈窕多姿。

「噯,柯碧舟,這裡木料好買不?」蘇道誠問,「這次戶口辦回去,我正好往上海帶一批木料,也好撈它點外快。」

「哎喲,快別說你的木料囉!」華雯雯催促道,「先去找左定法,把手續辦一辦吧!拖拖拉拉,這傢伙不簽字,大隊會計還不敢辦手續呢!」

蘇道誠點點頭:「對,阿鄉都是難找到的,先找他們幾個要緊!柯碧舟,少陪了,辦完手續,夜裡我們再吹吹牛吧!上海的新聞多得很!《綠色的屍體》,保證聽得你不要睡覺!」一面說,蘇道誠一面重新穿上雨衣,提起一隻裝著「燒香開路」禮品的人造革包,拉了華雯雯一把,兩個人請柯碧舟照管一下灶屋裡的旅行袋,匆匆去找拱槽豬左定法交涉了。

柯碧舟瞅瞅灶屋裡那隻滴滿雨水的人造革旅行袋,望著兩人往寨路上去的背影,心裡疑惑地思忖著:

「這兩個傢伙,憑什麼……?即使蘇道誠父親在上海路道粗,縣知青辦怎麼也同意放他們呢?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