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2頁,共2頁

「你敢!」玉蓉毫無懼色地道,「憑啥無故抓人?」

「就憑你告老子!」白麻皮餓狼般撲上來,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玉蓉的衣領。不待他抓穩,玉蓉一甩手,疾速地掙脫了白麻皮的手掌,順勢賞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我叫你動手動腳!」

白麻皮的手情不由己地捂住火辣辣的臉,嘴巴扭歪了,眼裡射出一道狠毒的目光來。自從乘著「文化大革命」的狂風,當上了縣專政隊頭頭,只有他訓人、整人、打人,哪有他捱打的事兒?今天當著這麼多專政隊員的面,捱了邵玉蓉一個耳光,他哪裡能忍得。要依他脾氣,他早張牙舞爪撲過來,把邵玉蓉打翻在地了,只因他冷眼瞅到玉蓉手裡緊握著一把篾刀,生怕吃眼前虧,他才沒敢輕舉妄動。但他惡毒的眼光卻始終沒離開玉蓉那張臉。

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清晨的山道上啥聲氣都沒有。沒待玉蓉閃身讓開,白麻皮冷不防奪過一個專政隊員手中的粗鐵棍子,高高地舉過頭頂,拼足全身勁兒,朝玉蓉頭上打下來。

這一著,白麻皮自己起了個名兒,叫「刀劈白蘿蔔」。上次杜見春只捱了他一下,就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這回對邵玉蓉,白麻皮惱怒到了極點,氣急敗壞地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玉蓉一聲慘叫沒嚷完,額顱上沁出血水,倒了下去。

待湖邊寨的鄉親們在四姑娘的驚呼哭叫聲中趕到這兒,玉蓉嘴裡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當天下午,玉蓉姑娘停止了呼吸,離開了人世。

…………

柯碧舟從縣城回到湖邊寨,正好看到玉蓉剛剛安葬完畢。他悲痛欲絕,放聲大哭。暮色四合的時候,他的胸前襯衣已被淚水打溼了兩片,身子趴伏著的地上,被他痛苦的捶打、踢蹬搗出了一個淺坑。由於哭嚎的聲音太大,一里路遠的湖邊寨上也聽見了。天還沒黑,他的喉嚨就哭啞了。

柯碧舟怎能不傷心,怎能不悲慟啊!這些年來,他頭一回得到溫暖,嚐到幸福的甜味兒,殘酷的命運就把玉蓉拖走了。玉蓉的死訊,猶如一個倏然而來的急雷,把他的精神,把他的力量,把他的希望和憧憬,像巨石壓碎一隻核桃般擊毀了。過去,他一直忍耐著,抑制著自己對玉蓉的愛。由於山寨上的流言蜚語,由於缺牙巴、左定法的干涉,由於邵大山的阻止,也由於他的卑怯和沒有勇氣,他一直不敢說出自己久埋胸懷的真心話。當玉蓉勇敢地衝決了這一切阻力,大膽地向他表露了她的純正的感情,柯碧舟意識到這一點的難能可貴,正準備回來對玉蓉說,他愛她,他真摯地、誠心誠意地愛著她時……玉蓉卻永世聽不到他這句話了!

這怎能不叫柯碧舟抱憾萬分,悔恨一世啊!

風吹著墳頭上的白紙窸窣飄搖,天快黑了。湖邊寨上的社員們陸續散去。缺牙巴大嬸和她那燒窯的丈夫阮廷奎,在旁人的示意下回去給邵大山煮飯。漸濃的暮靄裡,新壘的墳墓前只剩下柯碧舟和邵大山兩個人。

邵大山的眼角凝滴著淚,滿臉的絡腮鬍子又密又黑,一條條縱橫交錯的皺紋,幾天間竟變得那麼深。他一下子老了十歲,直挺挺的腰桿彎曲了,粗壯的身軀縮做一團。遠方來的客,乍一眼會認不出他來了。

他見一個人拉開喑啞的嗓門仍撲在墳頭上哭,好久才眨巴著眼,認出這是縣文化館借去的小柯。自從去年把小柯叫到船上,和他正經嚴峻地談過一番話之後,邵大山還再未同柯碧舟講過一句話。他始終都對這外來的上海學生娃有氣,始終沒有從心底裡原諒過這個知青。眼下,看到小柯哭得這樣兇,邵大山的心被震動了。啊,這小夥子,當真對自己的女兒懷著深情。去年他答應自己的要求,不再追求玉蓉,原來是被迫的。他是把一腔熱情,通統壓在心底啊!發現了這一點,邵大山的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情,他覺得對不起死去的女兒,他知道,玉蓉喜歡眼前的小夥子,這是她親口說過的,這是她親筆寫下的!他也知道,這小夥子人品、勞動、作風都不錯。只因為家庭出身不好,他才出頭不准他們相愛,不准他們接近。以至一年多來,玉蓉、小柯,還有他自己,心頭都彆彆扭扭的。清匪反霸時候背在邵大山背上長大的女兒,到這一九七二年,該是二十三歲了。二十三歲的姑娘,應該有她心目中的人了,這是她的權利,這是每一個到了這般年歲的姑娘的權利。她該有這方面的快樂、幸福。可她的這份權利,卻被他當父親的粗暴地剝奪了。

邵大山心中湧起一縷酸辛的感覺,他在覺得對不起死去的玉蓉的同時,也感到對不起眼前這個小夥子。人死了以後,會使活著的人因她的死而反省、思索。邵大山此刻也正處在這樣一種心情中,死亡會使我們把許多習以為常的條條框框和陳腐習俗都打破。追念死者,總會使活著的人想起一些往事。邵大山追悔著,當初,我為啥管那麼寬啊,我能有幾年的日子了?要去幹涉玉蓉……

入夜時的風,比白天涼些。邵大山想到這兒,痙攣地打了一個寒戰,小柯乾啞的呻吟還在往他耳朵裡灌,他陡地想起了啥,伸手在衣兜裡掏著,摸出摺疊起來的幾張紙,移動了一下僵麻的腿腳,蹲到柯碧舟身旁來。

邵大山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搭在柯碧舟因哭泣而聳動的肩頭,他嗓音乾澀地說:

「小柯……莫、莫哭了……這、這是白麻皮欠下的又一筆債。要……要拼著勁兒上告……你也、也得保、保重啊……」

邵大山搖了搖柯碧舟的肩膀,自己忍不住又掉下淚來。

柯碧舟的哭聲停頓了片刻,繼而又抽泣起來。

邵大山唉聲嘆了一口氣,摸摸索索地,抓住柯碧舟的雙手,緊緊地握了一握。然後,把手中摺疊起來的幾張紙,塞到小柯手裡,費勁地扶膝站起來,轉到了玉蓉的墓碑前。

天黑盡了。裡把路外的湖邊寨上,亮起了燈火。彎彎的月牙兒,從東邊天的陡峰那兒,緩緩地升了起來。悽清柔白的月光,把山山嶺嶺都籠上了一層素白的霧紗,好像寡婦身上的孝服。平緩靜謐的鰱魚湖,臥在兩邊的奇峰陡嶺之間,無一絲兒氣息,無一朵浪花。墳頭團轉,幾隻飄悠飛舞的螢火蟲,忽閃忽閃發出點點亮光。從哪條溝渠裡,傳來單調低吟般的水聲,也像在為玉蓉姑娘哀訴。

哭得渾身乏力的柯碧舟仰起了臉,他不知寨鄰鄉親們是何時走的,他也不曉得天是什麼時候黑的。他眨了眨眼,看到大山伯倚著墓碑垂頭坐在那兒。他舉起手來抹淚,發現手中抓著幾張摺疊起來的白紙,他把紙慢慢地展開,就著月光,俯首看著。

慘白的月光下,一行行熟悉整齊的字跡呈現在他眼前。他揉揉眼睛,凝神定睛地俯首細看,這是玉蓉寫給他的信,一封沒有寫完的信。眨眨眼皮的時間,中學生練習簿橫線白紙上那些清晰娟秀的字跡,變成了玉蓉溫存體貼的輕聲絮語:

小柯:好!

不會想到,才分別幾天,我就會給你寫信吧。怪得很,離別雖然只是短短幾天,一切也彷彿都是昨天發生的,但我心上卻覺得,我們已經分開了好久好久,躺在床上,老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太慢了。你什麼時候回到湖邊寨來呢?快了吧?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笨!平時想到的好些好些話,全湧到喉嚨口上,聚成了一團,堵塞在那兒,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你並不兇,相反的,又膽怯、又羞澀,可我站在你跟前,竟像怕你似的,又惶惑、又不安,再多的話,也都記不起來了。

回到屋頭,我跺腳搓手地怨自己,真憨,為啥連想好的話也講不出口呢,太不中用了,怨是這麼怨,但我照舊沒把握,往後見了你,和你面對面站在一起,也許我仍會那麼憨的。

這麼想了以後,我就決定用筆寫,把想說的話全寫出來,你不會覺得我可笑麼?

小柯,這些話憋在我心頭太久了。

在湖邊寨插隊幾年,你見過揹著磨盤走路的人嗎?沉重的石磨盤背在身上趕路,腳步是邁不快的,腰桿是挺不直的,頭是不能高高仰起的。不知為什麼,我往常一看見你,就想起壓彎了腰的揹著磨盤的漢子。你的精神上就揹著這麼一盤山那樣重的石磨,壓得你不敢大聲喘氣,不敢放聲大笑,整天愁眉苦臉的。我在一旁看著,這有多揪心,多彆扭啊!不說別的,連對待我,你也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十足一個「膽小鬼」。就好比我是神話中一塊傳說的發燙的石頭,碰也碰不得……

我的比喻過分了,不過你要理會我的意思。

記得,伯伯跟你談話以後,你開始轉變,稍好了一點。這叫我高興,但還遠遠不夠。小柯,你想想,卸掉了精神上的一點包袱,你就能給集體出好主意,賣八月竹、建電站,還寫出漂亮的散文,要是把山一樣壓在你肩上的包袱全卸掉,你又能做出多大的成績啊!你說是啵?

你家庭出身不好,你時時記著,時時提醒自己,這有好處。可我看你啊,記得太過分了。你老是神經過敏,總是用陰鬱的眼光戒備地瞅著人家,惟恐人家來揭你的傷疤、捅你的痛處,前怕狼、後怕虎,這就不但可悲,還真有些可憐了。其實,人們,湖邊寨的好些社員,都不是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你的。我就不是這樣看你的。

你會說,那左定法和他一幫子人,就是對你歧視的。不錯,左定法這類人,是這麼對待你的。一聽說你家庭出身不好,他立刻另眼相待,彷彿他是高等人,家庭出身不好的都是劣等人,像資本主義國家的種族主義分子看見了黑人一樣。可那是左定法呀,他能算個人嗎,他是個小丑呀!他不能代表黨,不能代表我們的政策,他那位置坐不長。

確實的,這些年來,好些事情給搗亂了,弄糊塗了。黑風逆浪囂張逞兇,黑白顛倒,是非混淆。我就覺得,你自己頭腦中,也有「血統論」思想在作祟,要不,你為啥那麼煩惱苦悶,為啥總是那麼敏感?自然,這怪不得你,小柯,我也知道,有時候你受到的壓力太重了。只是你得想想,下細地深沉地想想,要是我們的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革命前輩,像海陸豐的彭湃,贛東北的方誌敏,廣西的韋拔群,還有葉挺將軍等等,他們當年也信了什麼「血統論」,也像你似的猶豫徘徊,他們怎能投身革命,把一切獻給人民、獻給黨呢?

我不像你,會寫漂亮的散文,會把文句寫得那麼美,我是心頭想什麼,紙上寫什麼,拉拉雜雜的,甚至可能文理也不通。興許你看了會發笑,可你千萬別笑,這些都是我的心裡話。

小柯,親愛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信沒有寫完,玉蓉她巴望什麼呢?後面,她顯然還有許多知心話兒要說的。但是,連她自己也沒想到,這些話竟永遠永遠不可能再說了。

讀到這兒,柯碧舟把幾張信紙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心口上,奪眶而出的淚水,無聲地沿著他瘦削的面頰淌下來,「撲落撲落」掉在墳堆新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