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碧舟回湖邊寨來的前兩天,一清早,邵玉蓉像往常一樣,衣兜裡揣著小本本和鋼筆,左手持一根扦擔,右手拿一把篾刀,上坡去氣象園觀雲測天,看看有沒有雨雲要來。
站在高高的山巔上,瞅了風向,觀了天色,寫下了「早起東無雲,日出見光明」,「頭頂鯉魚斑,曬穀不用翻」兩條預測繼續主晴的諺語之後,玉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拿起扦擔、篾刀,到樹林邊的草坡上去割草。一早洗臉的時候阿爸關照她,圈裡的豬屎、牛糞又積起了老厚一層,該割點乾草來墊圈漚糞了。玉蓉上坡時,就把扦擔、篾刀隨手帶上來了。
時間還早,彎彎拐拐通鏡子山的那條羊腸小道盤著山繞過去,道上不見一個人影。草莖上的露水都還沒得乾透,玉蓉鑽進草叢,一忽兒工夫,褲管、布鞋、花布襯衣都打溼了。她把扦擔插進泥土裡,左手攏草、右手揮篾刀,不到一頓飯工夫,玉蓉把割下的茅草抱攏成堆,看看可以扎作兩大捆了,她持刀向坡背面的竹叢走去。砍兩根竹子,剖四根細篾條,就能扎兩大捆草,用扦擔一肩挑起,回屋頭去了。
玉蓉走近竹叢,正尋找適宜剖篾的竹枝下刀,忽聽到幾聲驚恐萬分的尖叫:
「哎唷唷,我不曉得呀,我是去耍的呀……」
嗓音雖然惶恐,玉蓉仍聽出是熟悉的嗓門。她略一撥開竹枝梢,循聲望去,兩眼不由得瞪圓了,眼裡露出驚駭的神色。
通鏡子山的小道旁側土坡上,缺牙巴大嬸的四姑娘正被一個粗壯的大漢揪住了手臂,拼命掙扎。四姑娘面前,站著縣專政隊的頭頭白麻皮,這傢伙拉長了臉,疾言厲色地吼著四姑娘:
「你還要耍奸扯謊,老子們昨天衝進鏡子山時,看見你心急慌忙從寨裡跑出來。說,是哪個人叫你去通風報信的?」
竹枝梢邊的玉蓉聽到這兒,腦殼裡「嗡」一聲驟響,心也隨之「怦怦怦」跳起來。她曉得,事兒露餡了。
昨天收工時,她在回湖邊去的青崗石級路上,迎頭撞見白麻皮領著十幾個揹著槍、提著鐵棍的縣專政隊員,這撥人想必是從水路剛到湖邊寨來,他們一邊大搖大擺地走著,一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狗肏的,這回非叫杜見春跪在老子們面前求饒才罷休。」
「老子們對她採取革命行動,她還敢告,哼!」
「這回她會曉得告狀的滋味啦,哈哈哈!」
…………
邵玉蓉聽到這些叫囂,敏銳地感覺到,杜見春又要吃縣專政隊的虧了。尤其是看到白麻皮那陰沉的臉相和惡狠狠的目光,邵玉蓉真為杜見春憂心了。顯見得,周凱旋控告白麻皮行兇的風聲透了出來,這幫傢伙是來找杜見春報復的。想到杜見春又要遭縣專政隊的侮辱和毒打,邵玉蓉急得心都抽緊了。她顧不得回家了,看到白麻皮進了湖邊寨,就往左定法家磚瓦房裡鑽,她估計白麻皮又來找左定法配合,像頭回一樣。邵玉蓉覺得,還能爭取時間,給鏡子山的杜見春去通風報信,讓杜見春在鏡子山寨鄰鄉親們的掩護下避一避。可剛才和縣專政隊迎面撞見,又聽到了他們的咒罵,這幫傢伙去鏡子山找不到杜見春,會不會懷疑是自己報的信呢!邵玉蓉正在思忖,忽見缺牙巴家四姑娘走到她跟前問:
「玉蓉姐,你咋還不回家呢?」
邵玉蓉的兩眼一亮,心頭立時有了主意,她顧不得回答四姑娘的問話,趕緊俯身低聲道:
「四姑娘,你認識去鏡子山的路啵?」
「認識。」
「找得到他們寨的知青集體戶?」
「找得到。我們還去耍過呢。」四姑娘蠻有把握地說,「玉蓉姐,你有啥事?」
四姑娘是缺牙巴家最可愛的小女孩,和玉蓉感情甚好。上回揭露她阿媽在秧青裡夾石頭,也是她跟玉蓉說的。玉蓉從心眼裡喜歡她,信賴她。她是個孩子,不會引起縣專政隊懷疑。玉蓉沒再遲疑,當即讓四姑娘趕到鏡子山去,找到杜見春,讓她快快躲一躲。萬萬沒料到,四姑娘報完信回湖邊寨,會碰到縣專政隊。看樣子,縣專政隊昨晚上撲進鏡子山,沒得找到杜見春,懷疑四姑娘是跑到鏡子山報信去的了。今早上他們遇到四姑娘上坡掏豬草,就逼問開了。
面對凶神惡煞般的白麻皮,四姑娘嚇得臉色慘白,只會不停聲地叫:
「我不曉得呀,我是去耍得呀,我不認識啥知青哪……」
白麻皮左右開弓,掄起巴掌,狠狠地打了四姑娘兩記耳光,四姑娘被打得站立不穩,踉踉蹌蹌退後了好幾步,身子又被一個粗漢猛地推搡了一下,跌倒在地,放聲哭叫起來。
邵玉蓉看得很清楚,四姑娘緊捂著臉的手邊上,淌著鮮血。混在縣專政隊員中的拱槽豬兒左定法,擠到白麻皮身旁,在他耳邊咬了幾句耳朵,白麻皮眨巴著眼睛,粗聲吼道:
「好啊,你要再不說,老子們抓你到縣裡去!」
說著,就向身旁的兩位專政隊員使眼色。
兩個專政隊員氣勢洶洶地撲向四姑娘,四姑娘騰踢著雙腳,哭嚷得更兇了。不待兩個傢伙拖起四姑娘來,竹枝梢「嘩啦啦」一聲響,玉蓉一個箭步跳出來嚷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幹啥?這麼多人圍著個女娃兒,你們要搞啥名堂?」
「玉蓉姐!」四姑娘見了玉蓉,不顧一切地躍身撲過來,倒在玉蓉懷裡,嗚嗚哭著。
「呃!」玉蓉的突然出現,倒叫白麻皮怔了一下,他乜斜著眼,打量著眼前這個漂亮的山寨姑娘,不知說啥好了。他狐疑的目光剛從玉蓉身上移到左定法臉上,左定法就俯過身來,悄悄把玉蓉的身份告訴了他。
不認識還好,一聽玉蓉的名字,白麻皮原本窩在心頭的火,像挨著一桶油似的轟然燒了起來。在縣裡,他就得到風聲,說這個邵玉蓉寫了他毒打杜見春的旁證材料。這回下來,沒抓到杜見春,倒碰上了這個冤家。白麻皮的火不打一處來,他捋捋袖子,撇著嘴,冷笑一聲道:
「我叫你多管閒事!媽的,給我滾一邊去。」
玉蓉的手護在四姑娘頭上,挺胸迎著白麻皮,針鋒相對地責問道:
「你想幹什麼?」
「把這個給狗崽子通風報信的人帶走!」
「胡鬧!」玉蓉的手重重地一逮四姑娘,又使勁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示意她快跑。四姑娘會意,撒腿就往湖邊寨方向逃去。
白麻皮狠狠地一跺腳:「給我追!」
玉蓉挺身擋在山道上,冷靜地說:「不關她女娃兒的事,是我給杜見春報的信!」
「好哇!」白麻皮發出一串令人骨寒心抖的冷笑,腦殼朝上一昂叫道,「那就把你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