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蹉跎歲月 葉辛 第1頁,共2頁

坐落在鰱魚湖彼岸的縣城,是個美麗如畫的地方。

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山峰,全被嫩青色的金絲草,碧綠色的絲茅草、鞭笆杆,翡翠色的杉木林覆蓋著。這些挨鄰相擠的山,每座都各具特色,別有一格。他們有的指天戳雲,像利劍似的直插九霄;有的巍峨雄峻,活像力大千鈞的武士;有的聳峙挺立,活似忠於職守的哨兵;有的亭亭玉立,如同古代一位嬌美的小姐。所有這些山峰,團團轉轉,把平順的縣城壩子,牢牢地環繞在裡面。

自古以來,縣城裡就流傳著這麼一個傳說。說的是周圍的座座山峰,原是一群趕場的人們,這群人裡有書童、有老翁、有小姐、有郎中,還有牽著美猴耍馬戲、遊江湖的漢子,坐著轎子的老爺,佩帶寶劍的武士,持著鬥獸長叉的獵人……這幫人走著走著,迎面被一條馬蹄形的河流擋住了去路,河裡的水清明透亮,河岸上栽滿了桂花樹、橘子樹和婀娜多姿的老柳樹。河水環抱著一大塊平壩子,土地油黑肥沃,人高的草叢裡,肥兔、黃麂、山羊、野豬往來穿掠。這一天,正是初秋的好日子,天高氣爽,和風習習,盛開的桂花樹送來一陣陣濃郁醉人的香味兒。趕場的人們迷戀這良辰美景,坐倒在河岸邊,都不願走了。腳頭快的獵人,順著馬蹄形的河流跑去,發現這條河流入一個狹長的大湖,湖裡面盛產巖花魚和細鱗魚,他高興地站在河湖相交處,朝著大夥兒嚷嚷:

「快來看啊……」

於是,這幫人決定在馬蹄形的河流兩岸定居下來,永久伴著美麗的河湖過日子。據那些愛擺龍門陣的老年人說,這幫人就是縣城團轉的座座山峰,興致好的時候,他們會告訴你,哪座山是耍馬戲人牽的美猴,哪座山是老爺坐的轎子。照著他們擺的看去,你真會發現那些山,有的似老翁,有的像小姐,有的如書童,有的若轎子。尤其是河湖相交處的獵人山和長叉峰,你站定了望去,活似年輕的獵人持著長叉在朝後頭叫喚哪!

這麼個富有詩意的地方,近年來更增添了好些新的氣象。馬蹄形的河流上架起了橋樑,橫貫南北的長街,鋪成了柏油馬路,馬路兩旁,建起了一幢幢新樓房,商店、郵電局、醫院、百貨大樓、飯館、面鋪、照相館、農產公司……即使是那條居住著縣城老戶的後街,現在也是面目一新,理髮店、雜貨鋪、供銷社、竹篾行……新老街交接處的縣委大院,城北的招待所,城南的電影院,城郊的縣城中學。所有這一切,都使人感到,這已經不是一座古老的縣城了。

每當下著毛毛細雨的日子,是縣城團轉的景色最為動人的時候。輕紗薄綾般的霧氣,飄飄悠悠地升騰起來,繚繞著一座座峰巔嶺腰,活像一條條綵綢。風兒攪著雨絲,和淡霧彌合在一起,如霧似煙,虛幻縹緲。雨霧之中,青山、綠水、鮮花、喬木時隱時現,更增添了特殊的情趣。

曾在這裡念過三年初中的邵玉蓉,是多麼熱愛潔淨、整齊、小巧、別緻的縣城啊!每回到這兒來,不論是出差還是開會,她都要在城裡城外走一走,看一看,在伯父家裡宿上幾晚。每次來,她總感到輕鬆、愉快,滿心喜悅。但以往任何一次到縣城來,她都沒像這次那麼興奮,那麼激動不安。這次到縣城,不但能看到伯父、嬸嬸,而且還能見到分別兩個多月的柯碧舟!天天思念著他的玉蓉,怎麼會不興奮得心頭髮顫,臉兒通紅呢!兩個多月的時間,看去是那麼短暫,但在分離後的情人們看來,那是多麼漫長啊!尤其是在小柯離開湖邊寨之後,並沒給玉蓉來過一封信,玉蓉焦灼急迫的心情就更為不安了。儘管她曉得,在山寨上,要是一個姑娘收到遠方來信,是不能保守秘密的;儘管她知道,分手的時候,柯碧舟說過,沒有特殊的事情,他不寫信來。但是,玉蓉還是巴望能收到他的來信,哪怕是短短的一封信,只說幾句話,那也會給她帶來多麼大的安慰啊!每次,鄉郵員小丁到寨上來送信送報,她總會情不自禁跑過去,看看有沒有自己的信。唉,為了沒收到柯碧舟的來信,玉蓉心頭橫生出多少奇奇怪怪的猜測啊!

收到去縣裡開三天氣象會議的通知,玉蓉整整一宿都沒睡好覺哪!她想象著,怎麼在散會期間,到縣文化館去找他;見了他的面,和他說些什麼?怎樣巧妙地告訴他,自己天天都在思念著他;又如何試探地問他,他是不是想湖邊寨,想……想自己?要是他仍像過去一樣,害怕阿爸責備,害怕阿爸震怒,而硬把一切包在心裡,不向我表露,我……我該怎麼辦呢?我要設法要他把心裡話說出來,要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他……他愛……哎呀呀,我想到哪裡去了呀!

分離會使相戀的情人們想到很多問題,解開許多結子,也會使情人們打定一些懸而未決的主意。

這次去開會,時間真巧。玉蓉家後院裡的桃子、李子都熟透了。阿爸對她說,莫忘了給伯伯摘一背篼水果去,細心的玉蓉,何須阿爸關照啊。她不但挑好的桃、李、花紅摘了滿滿一背篼,還從中選了最紅最大的一些水果,悄悄塞滿一挎包,那是要捎給柯碧舟吃的呀!

去報到那天,天如人願,一清早出了大太陽,天藍水綠,湖面清朗明麗,徐徐地泛著輕濤細浪。玉蓉頭戴小巧精緻的細篾斗笠,懷著滿心的喜悅,划著雙槳,帶著突然要回上海去的蘇道誠和華雯雯,穿過整個狹長的鰱魚湖水面,來到了縣城。一路上,華雯雯不時地伸出手去掬起清澈的湖水,拉開嘹亮悅耳的嗓門,唱著一首一首情歌。奇怪的是,平時挺討厭她唱歌的玉蓉,今天竟被她唱的有些歌詞深深地打動了。

不知是划槳出了力,還是太陽熱烘烘地射下來的緣故,踏上縣城平整溜齊的街道時,玉蓉的臉上淌著細密的汗珠,臉色緋紅緋紅,竟像喝了一壺酒似的。

來以前有過多少設想啊,可真到了縣城,看到縣城街上那麼多來往行人,玉蓉才陡然想起,當著人家的面,咋個能去找他呀!少女的羞澀和姑娘的自尊,使得她舉棋不定地在伯父家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還是伯父一眼看透了她的心事,晚飯後,似乎隨便提及般對她道:

「玉蓉,你是否去看一下小柯,他就住在縣文化館樓上,有時也到我家來玩的。」

伯父的話語雖然極力顯得漫不在意,但玉蓉還是臉紅了,她略顯惶然地問:

「去看他,好嗎?」

「這有啥關係。走,我正要去開會,陪你去找找他。」伯父還是挺自然地說。

玉蓉感激地瞥了伯父一眼,默默地隨著他來到了縣文化館門口。伯父叫出了柯碧舟,說是馬上要趕去開會,讓兩個年輕人自己談談,便離開了。

柯碧舟萬沒想到玉蓉會到縣城裡來,他的雙眼閃爍出若驚似喜的目光,默默地凝視了她一陣。這一陣啊,玉蓉的心「咚咚」直跳,生怕他講出啥生硬的話來,她垂著頭,捏著自己的髮辮,緊張得呼吸也急促了,根本不敢抬頭看他。幸好,他說話了,玉蓉頭一次感到,他的話語沉靜、柔和、充滿了內在的感情:

「夜色真好,我們走走吧!」

玉蓉略有些畏縮地邁開了腳步,隨著柯碧舟慢慢走去。她的心裡慌亂無主,臉上在發燒,腦殼總是垂著,好像被啥繩索拴住了,有千斤重似的,咋也抬不起來。年輕的玉蓉姑娘,純潔的少女啊,她生活在偏僻的山鄉,恐怕是湖邊寨長大的女孩子中,頭一個和自己心目中的戀人在縣城街上散步談心的人。要是給寨上的人知道,像缺牙巴那種人,不知又要罵出多麼叫人寒心的話來哪!這樣的情形,這樣的月夜談心,玉蓉只是在小說中看過呀!從不敢想象,她自己竟也開始了這樣的生活哩。好在柯碧舟一反常態,今晚的話比平時說得多些,也主動些。他娓娓而敘地說了自己離開湖邊寨以後的情形,縣城生活初初留給他的印象,文化館的領導和同志們對他的關心,以及他正在寫的一個獨幕劇的內容。

玉蓉只是放緩了腳步,慢慢地走啊、走啊,她一直低著頭,竟不知道走到哪兒了。已經到了縣城邊馬蹄形的河岸旁邊,風吹著樹葉柳枝細刷刷地發響,周圍團轉一個人也沒有,她還只覺得身旁有好多雙眼睛,向她投來譏誚的目光。她佇立在河岸旁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河裡的流水,在月光下閃閃爍爍,汩汩地流去。

柯碧舟的話,一句句送進她的耳裡,輕柔動聽。但是,聽過以後,她馬上就忘記了,怎麼記也記不住,她想記住前面那句話,但他後面說的,她又沒聽清楚。她太緊張、太膽怯了呀。

但說心裡話,她感到幸福,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心目中的人,陪伴著她,在縣城的街道上走過,在月色星光下散步,在河邊悄聲低語,柳枝梢兒,不時拂上她的臉,撩得她發燙的臉上癢癢的,撩得她的心熱辣辣的。

突然,她受了驚一般抬起頭來,柯碧舟正在重複地勸她:

「玉蓉,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啊,這話他連說兩遍了,這是什麼時候了呀?玉蓉睜大眼睛四望,這才發現,獨有他們兩個,靜靜地站在河岸旁。流水在嘩嘩作響,輕風送來潮溼的泥土香味,從縣城那些三層四層樓房裡,射出道道亮光。縣城團轉座座奇秀的山峰,在月色裡清晰地勾勒出挺拔的雄姿。夜幕幽藍,星空燦爛。從一所樓房裡,傳來一個小夥子斷斷續續的歌聲。

多麼美好的夜晚啊!現在卻要回去。玉蓉心裡真不願走啊,可柯碧舟已經連說兩遍了,再不走,算個啥呀!玉蓉留戀地、依依不捨地走離了河岸,向縣城伯父家那個方向,徐徐走去。

這天夜裡,躺在床上,玉蓉一再地暗暗責備自己:我是多麼憨啊,他說了那麼多,我卻一句話也不說。他見我這副樣子,心裡會想些啥呀。要是我也說話,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我們該談得多麼熱烈啊!至少,不會那麼早就回來,離開那美好的河岸旁邊。

迷迷糊糊睡著了,玉蓉做了一個噩夢。她夢見自己在和小柯吵嘴,吵到最後,憤憤地分了手。她傷心地哭了,驚醒過來,淚水還不斷地溢位眼眶。她想到,湖邊寨的老伯媽們愛講些迷信話,說現實生活中要發生的事,老天有時會託夢告訴你。要真是這樣,小柯因為自己今晚的態度,再也不搭理她了,她該怎麼辦呢?想到這兒,玉蓉的心絞緊了,隱隱作痛。

吃早飯時,在縣公安局工作的伯母滕芸琴,端坐在玉蓉對面,似要同侄女長談般問:

「玉蓉,鏡子山大隊的周凱旋到縣頭找老莫,說縣專政隊的白麻皮打傷了一個女知青,你聽說這事兒了嗎?」

「有這事兒!」玉蓉眼前頓時浮現出那天傍黑時,看見一幫人踅進左定法家的情形,她彷彿又看到捱打後歪在床上的杜見春憔悴的臉龐。儘自己知道的情況,玉蓉都給伯母說了。

滕芸琴的臉仰起來了,臉色出奇的莊重嚴峻,眼裡閃出凜凜然的目光,沉吟片刻,才憤憤然吐出一句:

「真無法無天了。玉蓉,把你說過的這些事兒,儘可能詳細地寫下來,交給我。」

伯母在公安局工作,要這類材料,想必是有用處。玉蓉點頭應允下來了。

滕芸琴見侄女坐在桌旁,始終有些精神不濟,不由蹙起眉頭,細細端詳了她幾眼,關切地問:

「昨晚上你沒睡好嗎?」

「不。睡得挺好。」

「那是咋搞的,你睡夢中嗚嗚哭呢!」

啊,有這種事!玉蓉驚得停了筷子,垂眼望著粥碗,臉紅到了脖子根。伯母非常鍾愛惟一的侄女,瞧她這副模樣,稍稍一思忖心裡啥都明白了。她委婉地問:

「你和誰吵架了?」

「沒……沒得,伯母,和哪個也沒得吵!」玉蓉愈掩飾愈臉紅,簡直有些不知所以了。

伯母寬厚地朝玉蓉笑了笑,她猜中了,自己的侄女陷進了初戀的羅網。

河邊、溝渠裡那綠色的浮漂,茵綠可愛,隨著水流的波動,它也總是漂悠個不停。

一整天,玉蓉的心情就同那晃動不定的浮漂般,煩躁不寧,忐忐忑忑。她總在想,咋個辦呢,昨晚上分手時,又沒講好今晚上見面,他生了氣,不來找我,我該咋個和他碰頭呢。總不能再去找他啊,一個姑娘家,哪能天天主動追著去找小夥子啊,當真沒點自尊嗎!

她有些憂鬱,不斷地暗暗詛咒自己。開了一天會,回到伯父家,她甚至一點不想吃飯。

直到柯碧舟拿著幾張票子,走進伯父家,來請他們看縣宣傳隊的演出時,玉蓉才喜出望外地跳了起來,樂不可支地朝著柯碧舟直笑。

縣宣傳隊的歌舞演出時間不長,全部節目演畢,只不過八點半鐘。伯父和伯母讓玉蓉留下再玩玩,匆匆回家去了。這回,玉蓉主動建議去走走,柯碧舟欣然答應了。

從那以後啊,接連三個夜晚,兩個年輕人情深意濃地談了多少知心話兒啊。玉蓉只覺得自己的心,沉浸在蜜一樣甜的糖水中,她陶醉在初戀的幸福中了。她告訴小柯,自從他走了以後,暗流小水電站,一直在正常發電。秧子栽下以後,迎頭碰上了洗手幹,鰱魚湖公社所有的梯田、土變田、高榜田、望水田以至冷水田,都幹得開了裂口,秋後肯定連種子也難收起。但暗流大隊、鏡子山大隊都沒被旱魔難住,他們拖來了抽水機,潛水泵,用小水電站發的電,把水抽到那些缺水的田頭。現在那些田裡,不管是早稻還是晚米,都長得逗人愛呢。為此,暗流大隊的老少社員,得空一擺龍門陣,就要提到柯碧舟這小夥子,去年出了個好主意,使大隊籌齊了資金,辦起了那麼個電站。講到這裡的時候,玉蓉臉上像綻開了一朵花,喜滋滋地瞅著柯碧舟,表現出她聽到這些話,心中是多麼甜!自然,啥瑣碎的事兒,玉蓉也告訴小柯了,比如講小唐回到上海,進了工學院,給她來了一封信;蘇道誠和華雯雯突然提出回上海,左定法居然批准了;王連發最近常往公社跑,探聽有無招工的訊息;肖永川幹活更沒個定準了,瞅著空隙,就往外跑……玉蓉不再感到拘謹,不再感到羞怯,不再感到心神慌亂了。她覺得這是正當的,她有權利享受這良宵月夜的美好時光。走在柯碧舟身旁,她感到踏實,舒暢和按捺不住的興奮喜悅。老天也在成全這個從未體味過戀愛生活的山寨姑娘,連著三個晚上,都是繁星密佈,月色清柔。河岸垂柳,靜靜的夜色,徐徐的晚風,這一切,那麼深刻地印在玉蓉的心裡。她覺得幸福在朝著她走來,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心曠神怡,她帶著甜醉神迷的微笑迎接著無限美好的未來。伯母要她寫的材料,她只熬了一個夜,就詳盡地寫了出來。夜裡她儘管睡得很晚,但第二天她照舊起得那麼早,白天開會討論,她朝氣蓬勃,自始至終神采煥發。尤其是她那雙透著強烈好奇和希冀的眸子,碧潭似的深沉,閃爍著充滿憧憬的光彩。讓人覺得,勃發的青春給她帶來充沛的精力,愉快的心境使她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健康、俊秀、文雅、溫柔的玉蓉,給柯碧舟的生活帶來了絢麗的色彩。和她在一起,柯碧舟心情坦然而欣悅,在玉蓉那永遠閃爍著朝霞樣虹彩的笑臉上,柯碧舟看到自己未來是一片奼紫嫣紅般的美好情景。他覺得玉蓉是那麼樸素、那麼純潔,他覺得玉蓉是那麼美,那麼值得他愛。她不但有美麗的外表,還有美麗的心靈。在她的面前,他情不自禁地會多說些話,會露出自然的微笑。他給她講了很多,他講到自己有個罪惡深重的父親,講到苦命一世的媽媽,講到自己惟一的妹妹。比較起來,柯碧舟要比玉蓉理智一些,說這些,除了他想把自己的一切坦白地告訴她之外,他還希望玉蓉時時注意這一點,認真地想一想。講這些的時候,他的心情是沉重的,語調是壓抑低沉的。玉蓉聽著聽著,聽到柯碧舟出身貧寒的母親在舊社會里的苦難身世時,她撲簌簌掉下淚來,哭泣了好一陣兒。柯碧舟覺得,那淚水滴在他的心上,化成涓涓細流,暖烘烘地流遍他的全身。但一講到他的父親,講到他的家庭出身,他又惶恐不安了。他聯想到玉蓉阿爸的態度,聯想到自己可能會牽連這一家人,他心底裡想說出的話,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