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三個夜晚都在詩一般美的境界中過去了的時候,玉蓉才猛然想到這件事。他們講得很多,也很熱烈,但柯碧舟始終沒有對她表明他的態度,向她提出來。她焦灼了,她著急了,柯碧舟究竟抱的是啥態度呢?其實,不用問,玉蓉也能看出他的心。接連三個夜晚,他們都在一起待兩三個小時,他要不對自己有意,他來陪伴我幹啥呀?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並肩而行,有時候手會無意間相碰;有時候他們倚靠在同一棵樹幹上;有時候他們說著話,不知不覺捱得那麼近。可是,他從未有過進一步的表示。他腦殼裡究竟是咋個想的呢?真叫人犯猜疑啊!在這種時候,我該咋個辦呢?對囉,惟一的辦法,就是要他講清楚。只要他把話講出來,一切就都是可能的了……
第四天,玉蓉該回湖邊寨去了。伯父、伯母一定要玉蓉吃過午飯再動身,柯碧舟也說好,他要來送她。他的獨幕劇已經寫完,文化館頭頭看了,轉送給縣委宣傳部審查,他有些空閒。機會再好也沒有了,伯父、伯母一早去上班,伯母說定請兩個小時假,趕回來做菜,給侄女餞行。玉蓉和柯碧舟,至少有一個多鐘頭好談話。
「你來看呀,這兒多好看!」柯碧舟八點半鐘剛蹬上邵思語家二樓的兩間屋子,玉蓉就拉著他的手臂,指著伯父家窗外,興沖沖地說:「頭回看的人,更加新鮮!」
當真的,邵思語家住的是氣象局的二層家屬樓,樓房建在城區臨近河湖相交的地面上。站在視窗望出去,突兀的奇峰,波平浪靜的鰱魚湖,風光綺麗的馬蹄形的環城河,盡收眼底。遠遠近近,水碧山青,臨流照影,濃淡相宜,交織成一幅瑰麗的山水畫卷。本來就愛看景的柯碧舟,站在窗前,真覺得賞心悅目,百看不厭。他不住嘴地讚歎著:
「哎呀呀,真好看,真美啊!我幾次來玩,都沒站在窗邊來,沒想到,在這個位置,還看到這樣一幅動人心魄的畫面哩。嘖嘖,真是美麗……」
「美麗的縣城,你喜歡麼?」玉蓉一直站在柯碧舟身旁,這回偏轉腦殼,瞅著柯碧舟的臉問。
「還能不喜歡?」柯碧舟說,「這是祖國的大好河山哪!」
玉蓉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說,長久住在這兒的人,幸福嗎?」
「幸福!」柯碧舟肯定地點著頭。
「那麼,要你永遠定居在這兒,你願意嗎?」
「我?」柯碧舟怔了一怔。
「你來,」玉蓉又拉著柯碧舟的手,走離窗邊,退到兩張靠背椅旁,推著柯碧舟坐下,並不放開他的手,說,「小柯,我有話跟你說!」
柯碧舟偷覷玉蓉一眼,呼吸急促起來了,心裡也捶著小鼓般怦怦直跳。玉蓉拉緊他的手,一直未放,她坐的椅子,離自己那麼近。尤其與往天不同的,是她傾身向著自己,原本就是霞光閃爍的面頰,噴著兩朵喝過酒後一樣的紅暈,望著自己的那雙菱形眼,閃露出溫情脈脈的光來。柯碧舟的心頭霍然一跳,一團火從他心頭直竄腦門子。他試著想抽出手來,但玉蓉握得緊緊的,他一動,反而和她的手增加了接觸。由於長年勞動,她的手略有些粗糙,但是溫熱有力。柯碧舟慌了,他聲調微弱地問:
「玉蓉,你想說啥?說罷!」
「是這樣,我們這一帶,年年春夏都下白雨,縣裡決定,抽調人力物力,搞好防雹工作。」玉蓉舔了舔嘴唇,覺得吐字很費力氣,她探究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柯碧舟,接著說,「我們這次開會說了,縣氣象局要調我來搞防雹工作,小柯,要是……要是你喜歡縣城,要是……要是你也在縣文化館工作,那、那我們……該、該有多麼美好啊!你說罷……你、你看咋個辦好……」
玉蓉情緒激動地說完這些話,緊張地、期待地瞅著柯碧舟。兩片嘴唇,在輕微地顫抖著。
柯碧舟愣怔了一下,感動得胸脯不住起伏。玉蓉離得這麼近,當著他面說出這麼些話,那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了。柯碧舟深深地感激她。他的家庭出身那麼不好,邵大山又極力反對,但是玉蓉仍然堅貞地愛著他,甚至主動地跟他提到這件事。你看她那滿是激情的眼睛,你看她那紅光噴射的面頰,你看她那波濤般顫動的胸脯,她是多麼純潔,多麼健美啊!在柯碧舟的眼裡,玉蓉是他生活中碰到的集真、善、美於一身的姑娘。是的,他愛她,愛得很深沉,很熱烈。可是他也時時刻刻意識到,在他們之間有著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柯碧舟輕輕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極力鎮定自己,一字一句地說:
「玉蓉,當然,在縣城裡工作,是很好的。尤其是你這次,有這麼個好機會,千萬不要錯過。」
「是嗎?」玉蓉既驚且喜地嚷著。
「是真的,玉蓉。」柯碧舟覺得自如一些了,他繼續說,「不過,作為我來說,卻是不妥的……」
玉蓉的臉倏地陰沉下去。
柯碧舟趕緊解釋:「縣文化館的工作,我做不好。就拿我這回寫的獨幕劇來說吧,也不見得會過得了審查關,排練演出……」
「那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總之,我試過了。我想寫的東西,不允許我寫。我一點也不想寫的東西,卻一定要我寫。」柯碧舟簡短地說著,「玉蓉,你說說,這樣的工作,有啥味兒?」
「嗯。」即使處在感情上失望階段的玉蓉,她還是能諒解別人,「這麼說,你不想在縣文化館工作。」
「實際是不可能。」柯碧舟見她贊同自己的看法,噓了一口氣,補充說,「我覺得,湖邊寨倒是有好多事兒可以做。還是我跟思語大伯說的那些話,與其來幹我不願乾的事兒,不如留在山寨。這一年多來,我只認準了一條,青年人的理想,是要用辛勤勞動來換得的。」
玉蓉又睜大了菱形眼,問道:「你願意長期留在山寨,永遠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日子嗎?」
聲調不但是詢問,還含著抑制不住的埋怨。
「呃……我……」柯碧舟語無倫次地張著嘴,不知說啥好。
「你說呀,你打的是啥子主意?你和我明說吧!」玉蓉哽咽著說到這兒,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斷了線的珠子樣直滴下來,她啜泣著道出了心頭的煩惱和怨意,「你是根木頭,水也泡得松啊!你到底有沒……」
柯碧舟見玉蓉一哭,慌得六神無主了,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抓住玉蓉聳動著的雙肩,結結巴巴地辯白著:
「玉蓉,這事兒……這事兒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哪!這關係到大山伯,他只有你一個姑娘,我答應過他,我們不能傷他老人家的心啊,玉蓉,你、你聽我說……你和我、我們都要冷靜地想……想想……好好想一想啊!」
「還要我想個啥呀?」玉蓉哭出了聲,身子搖晃著,順勢倒在柯碧舟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說,「我、我都想過了,你回寨去,我也不到縣頭來,反正……不離開你……」
玉蓉穿著花布襯衣的溫熱的身子,緊貼著柯碧舟的胸懷。他感到玉蓉的呼吸,熱烘烘地衝到他的身上,他感到玉蓉的淚,滴落在他手背上,他感到玉蓉仍在不安地瑟縮抽泣……彷彿一股熱浪兜頭罩住了柯碧舟。柯碧舟移動了一下身子,閉上眼睛,緊緊地貼著心愛的姑娘。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伯母在喊:
「玉蓉,小柯來了嗎?」
玉蓉受了驚般跳了起來,一邊答應伯母,一邊急慌慌地伸手去抹臉上的淚痕。
她那雙菱形的眼睛裡,卻是笑眯眯的。
…………
玉蓉回湖邊寨去以後,柯碧舟在縣文化館怎麼也待不下去了,他急切地盼著三個月的借調期限趕快結束,他希望早一天趕回湖邊寨去,天天和玉蓉生活在一起。他內心深處,不時襲來一股懸慮的暗流,那就是他和玉蓉之間的關係,必須得到邵大山的承認。要不,他覺得自己是對不住老人的。有一晚,他甚至還夢到,邵大山揮舞著長長的葉子菸杆,憤懣地責問他:「你為啥引誘我那閨女?你不是答應過我,決不做這件事嗎?你不是說,你有自知之明嗎?好一個騙子!」柯碧舟被問得脊樑骨上都淌滿了冷汗,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人在縣文化館,他的心,早已飛回湖邊寨了。
好在事情結束得很快,他寫的獨幕劇,縣委宣傳部沒通過,說是要宣傳隊創作集體討論修改,得下細地磨。柯碧舟提出借調期限已到,他要回生產隊去。文化館頭頭同意了,獨幕劇已經有了初稿,不管質量如何,宣傳隊創作集體總能改出個眉目來,應付地區的調演。柯碧舟留在文化館,用處也不大了。於是便客氣地勸他玩兩天,再回湖邊寨去。
柯碧舟哪有心思閒玩,當天打好被包,辭別了縣文化館幾個頭頭,到思語大伯家打個招呼,划著小船就往湖邊寨趕。
歸心似箭。小船輕捷地劃過碧波閃銀的鰱魚湖,柯碧舟顧不得瞅瞅狹長的湖堤兩岸的瑰麗風光,顧不得留神夏末秋初那青翠欲滴的山林景緻,只一心想著,快劃,快劃,快回到湖邊寨,見到時時刻刻思念著的玉蓉姑娘。
夕陽西斜,晚霞如輝。暗流大隊湖邊寨染盡秋色的群山村寨歷歷在目的時候,柯碧舟的心快活得像要從喉嚨口跳出來了。他一邊使勁划槳,一邊朝著那幢熟悉的磚木結構的小屋望去。湖岸上,那幾棵老柳樹下,玉蓉是不是佇立著,在向小船招手?去年,他出差去縣城,黑了天才回來,玉蓉不也站在湖岸上等待自己嘛!她要是用心算,準能算出,我要在今天回來!
哎呀,我聽到了什麼哪?
從湖岸上,傳來幾聲悽戚的嗩吶吹奏哀樂的調子。這聲調傳到柯碧舟的耳朵裡,是多麼戳心錐胸啊!柯碧舟惶惶然聞聲望去。離開玉蓉家磚木結構的小屋不遠,那座長著稀疏的松杉和釣魚竹的黃土坡上,圍聚著一大堆人。定睛望去,黃土坡松樹、杉枝上,掛著一條條飄搖的白紙。一片啼哭聲,順風傳送過來。其中哭號得最兇的,是湖邊寨上的潑辣婆娘缺牙巴大嬸,她的嗓門大得把哀哭聲傳得老遠老遠:
「哎唷唷,我的玉蓉姑娘啊!你……」
柯碧舟頭上像捱了一棒,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啥子,缺牙巴在哭哪個?不可能,不可能啊!他手忙腳亂地把小船划到岸邊,顧不上系船繩,跳到岸上,就往黃土坡跑去。
柯碧舟的心「怦怦」亂跳,眼前金星飛迸,頭暈口乾,他腦子裡飛速地掠過幾個念頭。寨上遇到喪事,為啥要葬到離寨一里多路的湖邊黃土坡來?缺牙巴為啥哭號得那麼兇?她家沒有患重病的老人啊?……柯碧舟雙手發著抖,那聲聽到的號哭像雷鳴樣在他耳旁震響,他瘋了似的衝上黃土坡,粗莽地撥開團團圍站的人堆,悍然不顧地衝到新豎起的墓碑前頭。當他一眼看清撲倒在墳頭上痛哭的大山伯和墓碑上邵玉蓉三個字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峰巔上的巨石向他傾倒下來。他淒厲地慘叫一聲,舉起雙手向著蒼天,還沒哭喊出來,兩條打抖的腿便一陣發軟,撲倒在墳前的泥地上。
暮靄低壓了。西斜的夕陽早落了坡,如輝的晚霞褪盡了色彩。泛著微波漣漪的鰱魚湖水,變成了暗綠暗綠的。柯碧舟划來的那條小船,由於沒系在岸樁上,已經漂離了湖岸,在暗綠髮褐的湖水中孤零零地打著轉轉……
洗手幹:剛栽插完秧,就碰到連續乾旱。當地社員稱「洗手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