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杜見春是驚還是奇,柯碧舟的散文《青青的八月竹》發表在報紙上,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趕場天,湖邊寨沒出工,家家戶戶都有人去趕場,賣脫點酸菜、竹篾提籃、雞蛋,買回點鹽巴、醬油、棕索,集體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大忙作著準備,社員屋頭還不是要備點生活用品。尤其是那些要在插秧時節大顯身手的中年、壯年社員,去趕場時都帶著水壺、竹筒、葫蘆,他們都要打點好酒,栽插忙季,一天到黑蹲在田頭,晚上那頓飯沒得點酒,腰痠腿痛的,黑來實在睡不著。因此,今天去趕場的人,特別多些,寨子上,也格外安靜些。
吃過晌午飯後的寨子,靜寂得更是沒啥聲息。春風拂動著細竹枝,「唰唰」響著。一群小麻雀,在寨路上自由自在地蹦跳尋食,「嘰嘰喳喳」叫不停。
知青集體戶裡,忙忙碌碌地吃過午飯,說話聲也漸稀漸少了。蘇道誠和華雯雯藉故要登高望遠,欣賞美景,揹著一隻方包,雙雙鑽山林去了。柯碧舟一早出去,忙得午飯也沒回來煮。集體戶裡只有唐惠娟、王連發、肖永川和外來玩耍的孫莉萍。
主動洗了碗筷,王連發要孫莉萍隨唐惠娟進女生寢室休息一陣。兩個姑娘進了屋子,王連發伸了個懶腰,慢條斯理地踱到灶屋門口來。
黑皮肖永川急急地走到他身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記,叫了聲:
「‘捲毛’……」
王連發轉過臉去,黑皮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個夾香菸的手勢,壓低嗓門問:
「還有‘燻條’嗎?」
王連發默不作聲從衣袋裡掏出包朝陽橋香菸,遞到黑皮面前。
肖永川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裡,擦著火柴點燃之後,朝王連發諂媚地一笑,又順勢把他拉出灶屋,來到集體戶外。王連發正在詫異,肖永川詭秘地朝灶屋瞥了一眼,耳語般問:
「嘿嘿,‘捲毛’,你袋袋裡還有‘分子’嗎?」
「捲毛」這下子才恍然大悟,沒有一個趕場天留在集體戶裡過的肖永川,今天為啥一反慣例,整半天一直縮在屋裡,斜躺在床上哼小調,唱什麼「河裡的青蛙,從哪裡來……」原來他是待機想向自己借錢哪!說老實話,「捲毛」為人處世,頭腦裡還有個分寸,心裡有個小九九。比如說,對蘇道誠這樣的人,王連發是讓其三分;對柯碧舟這樣的人,王連發是高人一等;而對肖永川呢,儘管心裡非常厭惡,但他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對其敬而遠之。以往,「黑皮」也沒少向他借過錢,不過這個小偷多少還有點兒流氓義氣,他借了錢,一般總是說好哪時還,就哪時還,拖也拖不過一個星期。王連發只求他別來偷自己的東西,撬自己的箱子,他開口借三塊五塊,王連發總是滿足他要求的。但今天他衣袋裡只有五元錢了,女朋友孫莉萍昨天又到湖邊寨來玩,說想住三五天,少不了要問「阿鄉」買點雞啊、蛋啊!怎麼辦呢?王連發苦著臉,攤開雙手,放低嗓門說:
「不瞞你講,‘黑皮’,我衣袋裡只有一張‘魚頭’了。小孫在這裡玩,我得留著備用。」
「好了好了,別哭窮了。阿哥借你錢,哪一次少還你了?」肖永川不耐煩地噴出一股煙,把手一擺說,「阿哥曉得你爺老頭子每月寄給你十塊錢呢!」
王連發淡淡一笑:「‘黑皮’,實話跟你說吧,我也正在等我父親這個月寄給我的錢呢……」
「黑皮」還要糾纏著王連發說什麼,寨路上傳來幾聲「叮鈴鈴」的腳踏車鈴聲。王連發正無法甩脫肖永川的「嘮叨」,一聽這鈴聲,揚起兩條粗濃的眉毛說:
「看,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鄉郵員小丁來了。就看你有沒有福氣了。」
說著,王連發三腳並作兩步迎了上去,肖永川也跟了過去。
鄉郵員小丁,一個矮矮小小的年輕人,一眼看到王連發,他急忙支起腳踏車,高聲說道:
「‘捲毛’,快來簽字啊!你發大財囉。」
王連發喜出望外地跳到小丁眼前:「快給我,快給我,小丁!真得感謝你,趕場天也下鄉來送信送報!」
以往,趕場天是鄉郵員小丁的享受日子,因為每個寨子都有人去公社街頭趕場,他只要站在街口,把各隊各寨的報紙書信託趕場的人帶回來,就算完成了當天的投遞任務。可今天,他仍不辭辛勞,騎車下鄉,真是大破慣例了。
小丁從帆布郵包裡掏出硬紙夾,開啟來,一邊讓王連發簽字,一邊又掏著信和報紙,喜氣洋洋地說:
「今天,你們集體戶算是豐收了。看,有你的信,有你的匯款單。還有小唐、唐惠娟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要不是有這份通知書啊,我才不多跑這一趟哩!」
「通知!」王連發和肖永川都驚喜地睜大了雙眼,異口同聲地問,「在哪兒?」
「,這不是。」小丁把信封一揚,王連發和肖永川不約而同伸手去接。小丁把信封往身側一縮:「不能給你們,要她本人來簽字接收!」
肖永川連向王連發借錢的事兒也顧不得了,他一蹦老高地朝集體戶裡衝去,邊跑邊打雷樣吼著:
「唐惠娟,快起來!大喜事啊,有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快去拿呀!」
女生寢室裡,唐惠娟和孫莉萍剛剛在床上躺下,並沒睡著,聽到這樣的喜訊,兩個人分別從床上跳下來。唐惠娟穿上外衣,邊扣紐子,邊跑出來,嗓音發抖地問:
「在哪兒?通知在哪兒?」
小丁遠遠地向唐惠娟招手:「小唐,快來,在這兒哪!」
唐惠娟急忙奔了過去,正要伸出雙手去接,小丁把信封往身後一背,偏轉腦殼問:
「你給不給糖吃?」
「給,給!」唐惠娟焦急地答應,「一定給你吃!」
「給多少?」小丁故意刁難。
「你要多少就給多少!」唐惠娟急得跺起腳來,可臉上還是笑眯眯的。
小丁這才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遞給唐惠娟。唐惠娟顫抖著雙手,拆開信封,拿出一張鉛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片刻工夫,就看完了。她的臉由急盼變為激動,由激動變為狂喜,不提防,通知書給身旁的肖永川一把搶去看了,肖永川看完,又遞給了孫莉萍。頃刻之間,四個知青都把大學錄取通知書看完了。
孫莉萍一把抱住唐惠娟:「惠娟,祝賀你啊!」
唐惠娟的眼角上閃爍著淚花,感慨萬千地說:「唉,真沒想到,我又能回上海去,在工學院讀大學了!真像場夢。」
「時間還挺緊呢!」王連發插嘴說,「你看,半個月後就要你辦完糧、油、戶口遷移手續,去上海報到!」
「不管時間緊不緊,這樣的大喜事,你總該請我們大夥兒吃一頓吧!」肖永川嬉皮笑臉地提出了條件。
平時一貫勤儉節約的唐惠娟,這時爽快地掏出十塊錢,遞到肖永川手裡:
「好,請就請!這十塊錢交給你主辦,去買點菜、買點蛋、買兩罐頭肉來!我還剩有兩斤鹹肉和一點香腸,把那兩隻生蛋母雞也殺了,大家高興高興!」
「噯,這樣才叫上路!」肖永川滿意地接過錢來,大聲說,「我主辦得包管叫個個滿意!」
知青們只顧樂,把一旁的鄉郵員小丁忘了。小丁眯眯含笑地點頭說:
「這回,鏡子山的杜見春政審沒通過,餘下來這個名額,沒給那些‘開後門’的搶去,也算是小唐的福氣。要不是縣委決定了這個名額給上海知青,小唐真沒這麼順利呢!」
杜見春因父親出問題,推薦到最後一關被刷下來,然後臨時又把唐惠娟補上去,這是知青們都知道的事情。經小丁一提,大夥兒也忍不住點頭。唐惠娟邀請道:
「小丁,難得你趕場天送信,就留在集體戶吃頓飯吧!」
「噯,不行不行,我哪能吃你們的飯呢!問你要糖吃,還不是逗個樂兒!」小丁正色道,「來,拿你們的報紙去!好好看看吧,你們集體戶柯碧舟寫的散文,登報啦!」
「啊!」這一訊息,顯然也叫在場的四個知青都大大吃了一驚。孫莉萍頭一個搶過報紙,開啟一看,連聲叫著,「真的,是真的!看,《青青的八月竹》,散文,作者,上海知識青年柯碧舟,一點也沒錯兒。」
唐惠娟、王連發、肖永川也湊過頭來看。
小丁喜形於色地說:「真是個大喜事!我送了這麼多年報,頭一次送這麼有意義的報紙。你們要慶賀,這事兒也該慶賀慶賀嘛!告訴你們,省裡的電臺,還為小柯的文章配了音樂。今早上我們郵電局有同志聽到了。」
「哎呀真好!」唐惠娟衷心地稱讚道。
孫莉萍點著頭,沉吟著說:「柯碧舟這個人,還真有點看不出呢!」
「這小子,運道來了!」肖永川又妒忌又羨慕地說,「名字登到報紙上去了。」
「這叫作有志者事竟成!」王連發總結似的發表自己的看法,「我平時覺得他雖然出身不好,但有點兒才氣,所以總對他客客氣氣。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嘛!將來柯碧舟真成了名,我都沾光呢。」
小丁見知青們站在那兒興奮地議論著,按了按腳踏車鈴聲,和知青們打個招呼,告辭走了。
肖永川有意貶低柯碧舟:「有啥稀奇,現在發表文章,又沒稿費,至多寄兩本日記簿給你。要講實惠,還是小唐實惠,又讀大學,又回上海,大學畢業,工資比人家高。小唐,你算在山寨鍍完金啦!」
「話怎麼能這樣說呢!」唐惠娟頭一次當著眾人為柯碧舟辯護,「發表一篇散文,電臺還配樂朗誦,影響大著呢!我就說,我們平時不該因為柯碧舟出身不好,那麼冷淡他。人家也是個有志青年嘛!」
「就是!」王連發表現出自己有先見之明,「現在報紙也承認他了!看到這篇文章,邵玉蓉不知該有多麼高興哪!」
肖永川還想說什麼,孫莉萍伸手一指:「看,柯碧舟和邵玉蓉來了。」
眾人一齊往來路上望去,果然,邵玉蓉和柯碧舟,一前一後興沖沖地朝這邊走來。一見他們站在這兒,揹著一小圈電線的邵玉蓉歡蹦亂跳地跑過來,喜氣洋洋地叫著:
「大喜事,大喜事!今晚上,暗流小水電站正式給湖邊寨送電囉!」